我最初在網上下載這兩個農場的名單時,沒有找到劉治平的名字,感謝武宜三先生惠贈楊崇道著作電子版,才看到作者的說明。原來,上述名字,全部屬於二類至六類的處理。所謂二類,即監督勞動,即使如楊崇道那樣在北大荒流放了二十二年的人,包括這期間被餓死、被折磨死的右派分子(光楊崇道親手寫的死亡報告就有三十三份),他們所受處理,名義上只是監督勞動和在此類別以下的處分,而不屬於一類處理——勞動教養。
劉治平去了哪裏呢?劉治平得到的處分更嚴重,他的名字出現在1958年2月9日《中央國家機關黨委對106名右派分子處理意見》(*以下簡稱《處理意見》)中。丁東在《有關顧准、戴煌、許良英、牟宜之命運的一份史料》的文章中研究了這一文本。46這份文件的依據是《中共中央國務院關於在國家機關薪給人員和高等學校學生中的右派分子處理原則的規定》(*以下簡稱《處理規定》),此文件上說明了:此件發到縣一級,不登報,不廣播,但可以在有右派分子的單位宣佈。
文件首先確定了右派的性質,「資產階級右派是反動派,是人民的敵人」;在處理待遇方面,國家薪給人員和高校學生略有不同。對於前一類人,根據情節嚴重與否和態度惡劣與否,《處理規定》提出了六類懲處辦法:
一、勞動教養,態度特別惡劣的,還應開除公職。如本人不願意接受勞動教養,則自謀生活,由家庭和所屬居委會負責政治監督。
二、送農村或其他勞動場所監督勞動,生活上酌情補助。
三、同上述一、二類情況,但確有專長以及工作上有需要者,或體弱者,撤銷原職,留用察看,降低待遇。不接受者,自謀生活同一類辦法。
四、願意悔改並有影響者或需要加以照顧者,撤銷原職,另行分配待遇較低工作。
五、情節較輕、悔改較好的,或者情況與第一類第二類相似,而在社會上有較大影響,或者在學術、技術方面有較高成就,需要特殊考慮的,實行降職降級降薪。
六、情節輕微、確已悔改的,免予處分。
在這個《處理規定》下發後,不到一個月時間,對106名右派分子的《處理意見》完成。正如丁東所說,《意見》就是這個規定的具體實施樣本,具有典型案例的作用,各單位可以參照執行。
在這份《處理意見》中,屬於第一類,作為勞動教養處理者,共有18人;其中,11人屬於「態度特別惡劣」,勞教同時被開除公職;7人屬於「態度惡劣」,不開除公職。
在每個人的名字之下,分別列有三項:一、主要反動言行;二、鬥爭中的態度;三、處理意見。
對劉治平的處理屬於第一類中的第二種:不開除公職,勞動教養。為方便分析比較,我再將這裏七個人的情況一併輯錄如下:
1王金湘,男,27歲,山東人,家庭出身中農,本人成分學生,大學畢業,共青團員,現任冶金工業部有色研究所10級技術員。
2張澄清,男,34歲,四川人,家庭出身地主,本人成分學生,大學畢業,九三社員,現任衛生部藥品檢驗所生藥室技師(衛生技術11級)。
3劉治平,男,21歲,福建人,家庭出身反動官僚,本人成分學生,大學畢業,無黨派,中國科學院物理研究所12級實習員。
4孔嘉,男,33歲,江蘇人,家庭出身資本家兼地主,本人成分學生,大學畢業,無黨派,建築部「建築」編輯部助理編輯(20級)。
5張永昌,男,42歲,浙江人,家庭出身舊官僚,本人成分職員,大學畢業,無黨派,現任郵電部郵電科學研究院圖書管理員(16級)。
6鄭白濤,男,31歲,廣東人,泰國歸僑(1950年回國),家庭出身中農,本人成分職員,初中程度,無黨派,現任僑委中國新聞社編輯(20級)。
7張宗祿,男,30歲,四川人,家庭出身城市貧民,本人成分學生,大學畢業,共青團員,現任地質部物探研究所10級技術員。
以上這七人,我找到了張澄清和劉治平的結局,他們都死在勞教場所。其他人則未見有文章提及,而七個人中就有兩個勞教死難者,這個比例已經相當駭人。
六關於劉治平之死及其他悲劇
我曾問顧雁老師,劉治平後來怎樣了?顧雁在平反後與北大校友聚會,他聽老同學們說的是:劉治平因吃毒蘑菇而死。
當年曾經教過1952級物理系學生的虞福春教授回憶說:
我在北大教過很多學生,發生很多感人的故事。這批學生有些人的成就比我高很多。1956年那個班學生都非常優秀,當時我是班主任。他們都還年輕,講話講過了頭,有幾個被錯劃成了「右派」,有的甚至被送到監獄,在監獄裏蹲了20多年。方勵之就是那個班的,我教了他三年多。47
鮑誠光、劉治平、顧雁、梁炎武,都在1952年入讀物理系,與方勵之同年級。1952年高校院系調整後,虞福春任北大物理系普通物理教研室主任。他說到的這些蹲監獄的同學,應該也包括了活着回來的顧雁和梁炎武。而物理系1952級的劉治平、1954級的劉奇弟,則永遠不可能返校了。
我在拍攝《夾邊溝祭事》紀錄片時以及近年來的研究中,對於勞教者死於飢餓的悲劇,並不感到意外。但我還是想知道劉治平的具體情況,他去了哪個農場?當時的情形是怎樣的?我在網上搜索「劉治平」的名字,並細讀了姚小平找到《死亡右派分子情況調查表》的文章。48
2002年3月9日,北京學者姚小平在潘家園舊貨市場發現並收藏了一份重要史料:1963年7月造冊的《死亡右派分子情況調查表》。據當年由中國劇協送勞教者杜高認定,此物應該是從北京市公安局五處流出的。在這份調查表上,有94名右派勞教罹難者的「姓名年齡、家庭住址、收容日期、案情性質、個人簡歷、教養理由、教養表現、死亡日期、死亡診斷及墳墓標誌」。死者所在墓地分佈在三個地方:黑龍江興凱湖農場、河北清河農場和京郊北苑農場。


來源:姚小平《發現<右派分子死亡情況調查表>》
在這份死亡名單上,我沒有找到劉治平,卻找到了與劉治平同屬一類處理的七人中另一位勞教者張澄清的名字:
63姓名:張澄清
職業:衛生部藥檢所
教養場所:興凱湖農場
死亡年齡:38
死亡時間:1959.2.10
在張澄清墳旁邊,埋着編號為64的莫桂新,歌唱家張權的丈夫。
張澄清的死亡時間,距對106名右派分子做出處理意見的文件時間剛滿一年,他死在第366天。《處理意見》對於他,如同死刑判決。調查表上註明他的死亡年齡是38歲,而在《處理意見》中,他的年齡是34歲。中央國家機關黨委的《處理意見》比北京市公安局《右派分子死亡情況調查表》的記錄更準確的話,張澄清應該是終年35歲。
那劉治平是在這三個農場的其中之一嗎?以上死亡調查表上並沒有他的名字啊。我繼續查找,終於找到了第一個線索。
這是俞梅蓀在2010年5月所寫的一篇報道:《如山凝重如海呼——北京大學「五四」校慶反右受難者維權吶喊》,在該報道的下篇,有多位反右蒙難者留言。其中,李淑嫻(74歲,原北大物理系助教、右派)留言道:
文中的反右死難者劉治平是我的同班同學,1952年我國第一次全國統一高考,他從福建考入北大物理系時僅15歲。他很有才華,在大學三年級時寫了物理學論文,得到王竹溪先生(楊振寧在西南聯大時的恩師)的稱讚,且得以發表。我1956年畢業留校在物理系當助教,任蘇聯半導體專家的業務翻譯,隨即被打成右派分子。此文為歷史所作,十分有意義,北大不會死。49
李淑嫻回應的那段有關劉治平的描述,來自文中的「H先生(82歲,1949年畢業的北大校友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