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家都知道,當下最流行的單口喜劇節目是脫口秀。依本人愚見,脫口秀和單口相聲在表演效果方面最大的區別,是脫口秀追求的是「句句都有梗」,用密集轟炸來「搞得觀眾很失態」。但是單口相聲講究的是更長段落的鋪墊,把場景和情緒烘托起來以後,再用最後一句話的收尾來達到高潮。
很顯然,蘇東坡就是後者,他在跟人談事的時候,經常會用很長一段看上去真實性極高的故事來鋪墊情緒,然後用最後一句話來表明自己的觀點。
除了此前我曾經寫過的他嘲笑劉攽鼻樑爛了的「避孔塔」之外,史料上還記載了三個他非常優秀的單口相聲段子,成熟到可以拿出來直接表演。
第一個。
元豐末,蘇東坡烏台詩案以後在黃州沉寂了四年,終於被調任汝州。上任途中經過金陵(今安徽省南京市)的時候,順便去看望了一下老朋友王安石。
兩個人雖然政見不同,但是朋友情分還在,王安石看見蘇東坡也很激動,開開心心地說:「好個翰林學士,我在這裏等你很久了!」
蘇東坡也不客氣,就給王安石講了一個故事。
撫州出產一種名叫「杖鼓鞚(kòng)」的樂器(我也不知道是什麼,看這個組合像是打擊樂器),淮南一個有錢人聽說之後,放出風聲說自己特別想買一個。
正好,有一個撫州人家裏有一個祖傳的杖鼓鞚,非常珍貴,聽說了這個消息,不遠千里跑到淮南,把傳家寶送到了有錢人的家裏。
有錢人看到之後,第一件事就驗貨,誰知道他敲來敲去,愣是敲不出來聲音,交易失敗。
撫州人拎着杖鼓鞚悻悻回家,走到河邊的時候,越想越氣,賺錢沒賺到,反而投進去了那麼多路費,於是一把就將杖鼓鞚扔進了水裏。
誰知道杖鼓鞚落水之後,竟然在水流擊打和淹沒的過程中,叮叮咚咚的響了起來。撫州人看着順水漂流的傳家寶,嘆了一口氣說:「你要是早做聲,我何至於此。」
王安石聽完也明白,這是蘇東坡在埋怨他這幾年沒有為自己在宋神宗面前為他說好話。當然,烏台詩案發生的時候,正是王安石等人幫他說話,他才逃過一大劫。
第二個。
元祐初,因為垂簾聽政的高太后搞更化,當初反對新法的人都被召回朝廷任職,蘇東坡也在其列。他從登州去開封的時候,路上正巧遇到當初烏台詩案里審理他的獄官。
獄官看見蘇東坡,也跟尷尬,面露愧色,甚至有些慌張。蘇東坡為了緩解這個尷尬的氣氛,於是給他講了一個故事。
有一條蛇因為咬死了人,被地府冥官審判,按律當死,蛇申訴說:「我雖然咬死了人,但是我也立過功啊,我有蛇黃可以治病,已經救活了幾個人了。」
冥官一查,果然如此,於是就放過了這條蛇。
過了一陣,一頭牛因為用角頂死了人,也被拉到冥官面前審判,同樣也應該是死刑。牛也申訴說:「我也有牛黃,救活了幾個人的。」
冥官一查,確實也對,這頭牛也被放過了。
再過了一陣,一個殺人犯也被拖到了冥官面前,冥官說,殺人償命,這必須得死。殺人犯申訴說:「我也有黃!」
冥官說:「蛇黃、牛黃都可以入藥,天下都知道,你是人,有什麼黃?」
殺人犯說:「我有一些慚惶。」
第三個。
元祐六年,蘇東坡的弟弟蘇轍被任命為尚書右丞(副相),有個老熟人就想通過蘇轍走走後門,幫忙某個差事。但是蘇轍很久都沒答應他,老熟人就決定來找蘇東坡幫忙去說說情,走個後門。
蘇東坡不想幹這事兒,但是又不喜歡直接拒絕,於是又講了一個故事。
從前有個窮人,活不下去了,靠盜墓為生。
他挖開第一個墓的時候,看見一個人裸身坐着,問盜墓者:「我是漢代的楊王孫,以裸葬來糾正世間的厚葬奢靡之風,沒有辦法幫你。」
盜墓賊無奈,又挖開了第二座墳。這座墳挖起來非常費力,好不容易進去,看見裏面坐着一個皇帝,說:「我是漢文帝,我的遺囑裏面寫了不要陪葬金玉,只放一些陶瓦,也幫不上你的忙。」
盜墓賊只能出去繼續挖,第三次挖到一個互相連通的兩座墳,他先挖開左邊的,裏面坐着一個骨瘦如柴的人,說:「我是伯夷,餓死在首陽山的那個,你看我這個樣子,怎麼可能幫上你?」
盜墓賊很失望,就說:「那我挖一挖右邊這座,看有什麼東西沒有。」
伯夷說:「旁邊是我弟弟叔齊,我勸你還是算了,我都是這副德行,我弟弟更幫不上你忙了。」
老熟人聽完就知道了蘇東坡的意思,哈哈大笑,出門而去。
2025年07月12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