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山寺佛塔，蘇東坡的前世今生在這裏結下深厚的修行之緣。
生命追尋之旅
北宋元符三年（公元1100年），東坡逝世的前一年，他在湖州靈峰山（天目山余脈）寶陀寺壁上留下了一首七言絕句：
靈峰山上寶陀寺，白髮東坡又到來，前世德雲今我是，依稀猶記妙高台。
彼時，歷經長期貶謫的蘇東坡，終於得到朝廷的赦免，得以從海南儋州遷徙內郡。他到湖州靈峰山訪寶陀寺。湖州曾是他人生中第一階段從朝廷外放任官的地方，海南是他遭貶最遠的海角故鄉，而妙高台（妙高台所在「妙高峰」喻指佛法的最高境界）則是他人生的重要牽繫。
東坡一生以文章名世，愛情婚姻得兩全，才華官運皆早發，殿試時受宋仁宗鍾愛。雖然他一生官運跌宕，然而他所到之處都以愛民赤誠造出一番功業。然而這一切之重都不如他生命中與「妙高台」的緣牽！他的絕句「前世德雲今我是，依稀猶記妙高台」，道出了他前世今生的記憶，他生命的主旋律。
金山寺妙高台佛閣。(Shutterstock)
生命的主旋律
時光倒轉十五年，我們來看東坡作的一首《金山妙高台》詩：
我欲乘飛車，東訪赤松子，
蓬萊不可到，弱水三萬里，
不如金山去，清風半帆耳，
中有妙高台，雪峰自孤起，
……
何須尋德雲，即此比丘是。
長生未暇學，請學長不死。
相隔十五年的兩首詩都明示東坡跟「德雲」、妙高台有深厚因緣，顯示他求道的一片赤子真心，這是東坡生命的主旋律。這一顆堅定的學佛求道之心，並沒有隨着肉身的寂滅而抹去，而是刻記在元神的記憶深處，隨着輪迴轉生。到了來生的某一個時刻，從他記憶深處甦醒！
四百年後記憶甦醒
明世宗嘉靖二十五年（公元1545年），南京全椒縣的蔡彥高家中生了一個男孩，這個孩子來得很特別，佛緣很深。在他出生前，蔡彥高的妻子洪氏在夢中見到觀音大士攜帶一童子到他家，洪氏大喜，接過孩子來抱住，不久就懷孕了。兒子生下來時包着白衣，幫他沐浴時，香氣繚繞。
這嬰孩一歲時就發作了風症（麻痹症），幾乎死掉。洪氏對着虔誠信奉的觀音大士祈禱，若兒子能痊癒，將來就讓他入佛門。後來兒子真的痊癒了，家人就喚他小名叫「和尚」，並將他寄籍在城中的長壽寺。
「和尚」從小就很愛靜，喜歡獨坐。在祖父眼中，三歲的孫子不喜歡玩，簡直就像根木樁。母親洪氏燒香禮拜觀音大士時，「和尚」必定跟隨左右。「和尚」九歲時學會了誦觀音大士經，誦給母親聽，聲音儼然像是老和尚誦經。
「和尚」十二歲時，父親要為他定親，他自己立刻阻止了婚事。當時，他聽說應天（南京）報恩寺西林老和尚有大德，他就一心想前往跟隨學佛。雖然父親不允許，但在母親極力贊成下，「和尚」如願成了報恩寺的居士。
圖的遠景即南京大報恩寺塔。圖：《徐顯卿宦跡圖》局部。作於公元1590年。（公有領域）
西林和尚覺得眼前的少年骨氣非凡，如果只是做一個俗僧就可惜了。當時適逢禮部尚書趙大洲在場，高興地說，這個孩兒當為人天師。趙大洲摸着他的頭問道：「你愛做官還是作佛？」「和尚」立即應聲說「作佛！」
西林和尚用心栽培他，找了寺中孫字輩有學行的和尚教授他佛經，他很快就把當時流通的各種經文熟背下來了。於是西林和尚又請名師教他。在他十七歲時請先生開始教他舉子課，有四書五經、諸子百家學說、《左傳》、《史記》，以及古文詩詞賦等等。他學習成績很好，作賦作詩很上手，但常常生病．他就想放棄學這些應試當官的東西。
在他十八歲那年除日，西林和尚說自己不久於世，把住持之職隔代交付給未成年的他，並且叮囑諸弟子說：「是（指他）雖年幼．有老成之見。我死後．山門大小事．皆聽決之．勿以小而易（換）之也。」
他十九歲時，有些寺中學子在科舉場中舉，有人就鼓舞他去走做官的路。棲霞雲谷大師得知後，不想讓他這個有慧根的人誤入迷途，就給他講了高僧傳等等的故事，並指點他去看書。他從藏書閣找了一本《中峰廣錄》，並認真讀了起來。還沒讀完，便欣喜嘆道：「這真能讓我心喜悅啊！」於是立志堅決修行，同時燒掉自己以前所學的經書、文學作品等等，剃度受戒，一心在佛道修行。
他就是明末四大高僧之一的憨山大師（公元1546─1623年），字澄印，法號德清，別號憨山。在七十八歲時，憨山大師端坐三日坐化，面色白皙，唇紅．手足綿軟．有如禪定的狀態，留下肉身佛像，諡弘覺禪師。
前世東坡今生憨山
憨山大師和東坡牽繫的妙高台有怎樣的交集奇蹟呢？據鎮江金山寺延革記載：宋代元祐時僧人佛印鑿平妙高峰成為妙高台，一稱曬經台。台高逾十丈，在伽藍的後方，台上造有佛閣。蘇軾曾在這裏留下身上的玉帶，送給佛印禪師。
蘇東坡與金山寺僧佛印。明崔子忠《蘇軾留帶圖》。（台北故宮博物院提供）
憨山大師在《夢遊集‧卷一示靈洲鏡上人》中提到，有一次登上金山寺妙高峰（妙高台）。他進入無邊無際深度的禪定狀態，腦中出現了這些景象：
老年的東坡正代張方平*手書《楞伽經》，留與作金山寺常住禪師的佛印禪師。
（*張方平是北宋大臣，號樂全居士，諡文定，有轉世奇蹟流傳：他發現了前世自己抄寫了一半的《楞伽經》，於是繼續未完成的志願，並托給好友東坡，請他幫助刊刻傳予後世。）
這時憨山感到全身毛孔非常舒暢，充滿愉悅的活力，有如春天茂生百草一般，自己也不知道所以然。後來他從佛經中得到印證，原來這是自己前世修行所積累的能量，從心中自然發散所造成的。
那一年秋天裏的戊戌日，他與鏡心上人，過訪東坡堂「讀悟前身詩」，豁然明白蘇東坡是自己前身，「恍然若睹舊遊」，東坡舊遊的時空明現眼前。
輪迴轉生什麼是生命真諦
這一刻，憨山大師悟到人生在輾轉輪迴中變幻，一走一過的遭遇只是種種幻象的交織：「天地一幻具，萬法一幻叢，出沒一幻跡，死生一幻場，江山一幻境，鱗介羽毛一幻物，聖凡一幻眾，爾我一幻遇耳。」
生命一生一世的輪迴，來去都是走過場，從宇宙的時空來看，人的生命不過是一瞬之生、一瞬之死！那麼上天給人生命的目的是什麼呢？什麼是生命的「真諦」？憨山大師偈語：「靜極光通達，寂照含虛空，欲來觀世間，猶如夢中事。」道出人來世間識破人生如夢的無常，追尋恆常的真善之境，那才是生命的原鄉。
怎樣找到生命的原鄉？憨山大師在臨化前悟道，自題《曹溪影堂法像》寫下：
威威堂堂，澄澄湛湛；不設城府，全無涯岸。
氣蓋乾坤，目撐雲漢；流落今事門頭，不出威音那畔。
無論為俗為僧，肩頭不離扁擔；若非佛祖奴郎，定是覺場小販。
不入大冶紅爐，誰知他是鐵漢。只待彌勒下生，方了這樁公案。
從偈中顯現他堅定修行的心志，然而在人間修行極為不易，受盡苦楚也難達到返本歸真之境（「出威音那畔」）；即便是「入大冶紅爐」忍人所不能忍，還未能修得正果。憨山大師悟到，輪迴轉世幾多生的修行，「只待彌勒下生，方了這樁公案」，須等到彌勒下世度人，法正人間成淨土之世，那時才能超脫生死，修出三界入天門。
【後語】輪迴轉生接續前生法緣
憨山大師肉身坐化三百年後，有人來到憨山大師肉身座像前認了自己的前身。
民國23年（公元1934年），一位高德望重的高僧，他在憨山大師肉身像前拈香，留下一偈語：「今德清，古德清，今古相逢換了形。佛法興衰聽時節，入林入草不曾停。」這位僧人的法號和憨山大師巧合，都是德清。這位僧人是清末民初哪位高僧呢？他是虛雲和尚（號幻游老人）也。輪迴中，一去一來人身換了形，而不變的元神懷着真摯的修行一念，返本歸真，回到天國世界，堅絕不移。
參考資料：
（明）釋德清撰《憨山大師夢遊全集》
《憨山老人年譜自敘實錄》
《憨山大師年譜疏注》
《宋史‧列傳第九十七蘇軾》
《蘇東坡全集》
《大藏經‧居士傳》
《大藏經‧人天寶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