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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國涌:重溫龔自珍「衰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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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生氣恃風雷,萬馬齊喑究可哀。

我勸天公重抖擻,不拘一格降人才。

今天很多人知道龔自珍和他的詩,大概都是因為這首熟悉的青詞。"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避席畏聞文字獄,著書都為稻粱謀",他的這些名句也都傳誦不衰,不過人們想起這些詩句時並不一定聯想到龔自珍。

青年梁啓超說,19世紀末,當時代變革之際,嚮往新學的讀書人幾乎人人都經歷過一個崇拜龔自珍的時期,他自述在南國花城初讀龔自珍文集,"若受電然"。這種內心深處的強烈震撼,如同一百年後我初讀哈維爾文集的體驗。龔自珍的表述方式、概括力,對時代的穿透力,他提出深刻命題時的舉重若輕,他的敏銳,他的風流灑脫的精神氣質,他隼鷹般銳利的目光,使他穿越了那個時代花團錦簇的表象,看到了本質上的糜爛、平庸和無聊。他要唱出自己的歌,儘管歌聲里依然瀰漫着農業文明的氣息,這是他無法超脫的宿命。但他鄭重而明白地提出了告別"衰世"和"自改革"等至為重要的題目。如何告別?如何改革?他還來不及思考。

龔自珍慷慨論天下事,開一代風氣,隔代影響了康有為、梁啓超、譚嗣同、黃遵憲等戊戌一代最優秀的人物,而且影響了更晚的蘇曼殊、柳亞子、魯迅等人。他對後世的影響主要還不是自成一家的文章、詩詞,而是思想上的震撼和啟迪。表面上一切貌似盛世,舉國上下醉生夢死,又有幾個人像青年龔自珍那樣感受到大廈將傾的"衰世"氣息,有幾個人察覺了"將萎之花,慘於槁木",那個時代,也許只有他的筆下才會出現這樣的句子:"日之將夕,悲風驟至,人思燈燭,慘慘目光,吸飲暮氣,與夢為鄰,未即於床"。

從龔自珍到蘇曼殊,承接他們前面納蘭容若的詞和黃仲則的詩,一樣敏感地呼吸到了末世的空氣,一個龐大的專制王朝呼啦啦即將倒塌,所以,他們唱出的乃是末世的輓歌。1816年,龔自珍只有25歲,他的文章議論放在整個近世思想史的平台上卻足以光芒四射。康有為推許龔自珍的散文"清朝第一",恐怕主要不是指文采。年輕的譚嗣同對龔自珍和魏源更是推崇備至,認為千年暗室,龔、魏諸人才算得上是真才。龔自珍有詩:"五十年中言定驗,蒼茫六合此微官",在他身後50多年,果然發生了甲午之戰,泱泱大國被鄰邦小國擊敗,舉國震驚,由此引發維新變法的熱潮。

杭州是龔自珍的故鄉,他的先人隨宋室南渡,先到餘姚,再遷杭州,到他這一代在杭州定居已有400年,他的《己亥雜詩》中有"家住錢塘四百春,匪將門閥傲江濱"的詩句。龔家至少從6世祖起,世代為官,從他祖父、父親到他這三代,居京官百年之久。杭州馬坡巷是他的出生地,1839年回鄉時他曾寫下"馬坡巷外立斜陽"一句。斯人已去,如今的"龔自珍紀念館"並不是他當年住過的老屋,只是他家附近倖存下來的一處清代舊宅。

馬坡巷離西湖近在咫尺,西湖是龔自珍兒時熟悉的地方。當他童年時,月朗星稀的春夜,梳着雙丫髻、穿着淡黃衫的他,在西湖六橋憑闌吹笛,唱起蘇東坡的《洞仙歌》,觀者無不驚訝,有人還寫出了《湖樓吹笛圖》紀其事。那時他不過十來歲。1812年,他21歲,新婚蜜月,曾和妻子泛舟西湖,並作詞一闋《湘月·天風吹我》,其中有"屠狗功名,雕龍文卷,豈是平生意"、"怨去吹簫,狂來說劍,兩樣消魂味"等句子,既有滿腹的抱負,也傳達出幽怨的氣質。簫、劍是他一生的愛物,富有深刻的象徵意義,是他抒情的中心詞之一,之後不斷出現在他的詩詞中,成為他傳達內心世界的一個精神道具。

1814年春天,年僅23歲的他就經歷了喪妻之痛,他把亡妻的靈柩歸葬於西湖茅家埠。春夏之交,他泛舟湖上,憶及前年和妻子同游情景,傷懷不已,用相同的詞牌寫下《湘月·湖雲如夢》。他的詩詞總是籠罩着一種揮之不去的感傷和憂患,即使是想傳達內心的豪情,也總是與隱痛、不平糾纏在一起。"來何洶湧須揮劍,去尚纏綿可付簫"、"一簫一劍平生意,負盡狂名十五年"、"氣寒西北何人劍,聲滿東南幾處簫","少年劍擊更吹簫,劍氣簫心一例消"、"沉思十五年中事,才也縱橫,淚也縱橫,雙負簫心與劍名"……這樣的句子在他的詩詞中伸手可摘,隨處可見。

他就是踏着末世的輓歌聲而來的,1792年,當他出生之時,盛世實際上已開始滑坡。那一年,天下大旱,直隸、山東、河南、陝西等地尤其嚴重,表面上的"康乾盛世"潛伏着末世的因子,繁華如同泡沫,一個以農業文明支撐起來、盛極一時的皇權專制時代,隱隱可以聽到輓歌聲。就在他出世的第二年,1793年,遠來的英國使節到達北京,傲慢無知、詩書風流、糟蹋了歷代無數珍貴書畫的愛新覺羅·弘曆試圖以一紙敕書拒人於萬里之外。遠在元朝時,意大利的馬可·波羅來華,曾驚嘆於東方的繁華鼎盛,仰慕東方農業文明社會流淌着黃金般的富庶,在《馬可·波羅遊記》中極盡渲染之能事。明代起陸續來華的傳教士也未能絲毫觸動這個古老民族的神經。然而時隔數百年,當英國的船隻載來馬嘎爾尼一行時,一切都開始了悄悄的變化,無論高高在上的乾隆皇帝,還是垂着辮子的大臣,竟然沒有人意識到,沒有人捕捉到這一信號。

龔自珍註定要成為近代思想界的第一聲號角。當他在西湖寫下《湘月·湖雲如夢》這一年,他也寫出了《尊隱》等文,在"山中"和"京師"的對比中,他已敏感到"天地為之鐘鼓,神人為之波濤"的"大音聲"正在地底下運行,他自己對此文很是得意,直到晚年的《己亥雜詩》中還有"少年《尊隱》有高文"一句。

1823年,龔自珍母親去世,他將母親的遺骸送回杭州安葬,在墓邊種了5株梅花。他一生中手種梅花無數,常以"梅花"自況,但他的體驗遠遠超越了林和靖"梅妻鶴子"、獨善其身的隱士情懷,而是從梅花中體悟到了新的東西,深刻地看到了科舉制的弊端,專制對英才的扼殺,強烈地感到了八股取士以一種僵化模式將天下人才一網打盡的痛苦。他在1839年寫出了著名的《病梅館記》,痛擊"斫其正,養其旁條,刪其密,夭其稚枝,鋤其直,遏其生氣"從而造成病梅的時代病根。由他的《病梅館記》我想起豐子愷的一幅漫畫,用大剪刀修剪灌木,將高矮不平、錯落有致統統修剪得一樣整齊。我還想起了長城上的每一塊磚,都是一樣尺寸大小。梅花也是如此。這仿佛是中國所有讀書人的宿命,逃避不了被這個爛熟的登峰造極的皇權專制體制修剪的命運。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青年時報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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