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則徐有兩個。這話不是我說的,是蔣廷黻先生說的。蔣先生是學界公認的中國近代史研究的開路者,政界讚譽他是民國政壇最懂外交的外交家。這樣說話好像有點拿大帽子壓人,更合理的思維是,不去過問說話者地位如何,單看他的講話有無道理。
蔣先生認為,我們通常看到的林則徐是經過包裝的,或者說是偽裝的。他到廣州禁煙,一味用強,對於可能導致的衝突,甚至戰爭,自以為極有把握。他說,英國的戰鬥力也不過如此,英國人「腿足纏束緊密,屈伸皆所不便」。那種綁腿裝束,連行走都不方便,如何打仗?他甚至奇思異想,斷定外國人必須依賴茶葉大黃,只要禁止茶葉、大黃出口,就可以致外人於死命。
那年秋冬之間,廣東水師與英國兩隻小兵船發生過好幾次衝突,林則徐明明知道這並不說明什麼問題,卻誇大其詞,報告朝廷中國大勝。因此全國都是樂觀的,就連身在紫禁城中的道光皇帝,對此也是深信不疑,認為外夷不堪一擊,雄心萬丈,鬥志昂揚。直到英國兵艦一路打到天津,道光皇帝才如夢方醒,氣得在上諭中痛罵林則徐說:「不但終無實際,反生出許多波瀾,思之曷勝憤懣,看汝以何詞對朕也。」
林則徐自然是無詞以對。彼時他被朝廷革職,已經靠邊站了,即便仍在廣州任上,也一樣毫無辦法。
其實真實的林則徐,到廣州禁煙之後,是慢慢覺悟了的。他發現中國武器不如西洋,所以竭力購買外國炮、外國船,同時還派人翻譯外國所辦的刊物。他把在廣東搜集到的材料,交給魏源,魏源後來把這些材料編入《海國圖志》。這部書提倡以夷制夷,以夷器制夷,這些觀念都是很先進的。據說這部書後來譯成日文,促進了日本的明治維新。
林則徐雖然有了這樣的覺悟,但他怕被輿論指責為投降主義,不敢公開提倡。他在謫戍伊犁的途中,曾致信友人說:彼之大炮遠及十里內外,若我炮不能即彼,彼炮先已及我,是器不良也。彼之放炮如內地之放排槍,連聲不斷。我放一炮後,須輾轉移時,再放一炮,是技不熟也。……不此之務,即遠調百萬貔貅,恐只供臨敵之一哄。況逆船朝南暮北,惟水師始能尾追,岸兵能頃刻移動否?蓋內地將弁兵丁雖不乏久歷戎行之人,而皆睹而接仗;似此之相距十里八里,彼此不見面而接仗者,未之前聞。徐嘗謂剿匪八字要言,器良技熟,膽壯心齊是已。第一要大炮得用,令此一物置之不講,真令岳、韓束手,奈何奈何!
翻譯成白話文就是,兩軍對陣,還隔着老遠,人家的大炮打得着我,我軍的大炮卻夠不着別人。人家放炮如同放排槍,接連不斷;我方每放一炮,必須等一會兒,再放一炮。如果不從武器裝備、操作技能入手,提升自己的戰鬥力,即便遠調百萬雄師,也毫無用處,臨陣交戰,恐怕只能一鬨而散。何況敵船速度很快,移動靈活,朝南暮北,我軍步兵行動能跟得上嗎?……過去交戰,都是面對面的打,像這樣相隔十里八里的打法,以前從來沒有聽說過。就是讓岳飛、韓信活過來,這仗他也沒法打的。
因為林則徐寫的是私人信函,所以敢說真話。從中可見,林的頭腦何等清晰,敵我差異看得何等明白。如果不先行改革,在武器和訓練上,與別人比肩而行,處在同等水準,這仗只能打一場輸一場。
林的信是道光二十二年(1842)九月寫的。他叮囑朋友不要與別人傳看,他寧肯以假話示人,也要讓真話隱藏着。他後來又出任陝甘總督和雲貴總督,始終不肯公開提倡改革。他讓整個統治階層睡在夢中,不明真相,放任國家日趨衰弱,也要維護自己所謂政治正確的形象。
蔣廷黻先生最終的結論是:林則徐無疑是中國舊文化最好的產品,他把自己的名譽看得比國事重要。這樣的人,配稱愛國者嗎?為了獲取政治正確的認可,而選擇掩蓋真相,蒙蔽國人,這樣的人,還是民族英雄嗎?
兩個林則徐,一真一假,真的令人欽佩,假的誤國誤民。千百年來的中國官場,政治人物都有陰陽兩面。在他們心目中,個人利益永遠高於國家利益。在公開場合,他們永遠只說假話。只有私下場合,才會交流自己真實的想法。
2020-09-0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