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少吃多動」被視為對抗肥胖的萬能箴言。它簡單、直接、看似理所當然,但如今專家們警告:這種說法不僅無效,還可能帶來深遠的傷害。
肥胖遠不只是意志薄弱的問題。它是一種複雜、慢性且容易復發的疾病。在英格蘭,每四個成年人中就有一個患有肥胖症,10至11歲的兒童中,約五分之一也已體重超標。一個最新報告估算,與超重和肥胖相關的社會成本已高達每年1260億英鎊,包括生活質量下降、過早死亡、失業、非正式照護和國家醫療服務體系的巨大開支。
健康倡議者和營養專家正呼籲政府採取更激進的措施,比如擴大糖稅覆蓋範圍、限制垃圾食品廣告、強制超加工食品的配方改革等。這不僅關乎健康,也關乎國家財政命脈。政府顧問Henry Dimbleby直言:「我們創造了一個正在毒害人民、拖垮國家的食物系統。」
如果不採取重大政策轉向,到2035年,這一代價將飆升至1500億英鎊。然而,英國目前的策略仍大多把肥胖歸結為生活方式問題,強調個體的責任感。這種片面的敘述,模糊了真正的核心。
我們現在知道,肥胖的成因錯綜複雜。基因、童年經歷、文化環境、經濟壓力、心理健康、精神疾病,甚至工作類型都可能扮演角色。這些因素,不是一個計步器加一碗沙拉就能解決的。
其實,早在2007年,英國政府的「前瞻報告」就已經描繪出導致肥胖率上升的複雜網絡,並指出現代社會環境本身正在鼓勵體重增加。這種「致胖環境」已經無孔不入——廉價、高熱量、低營養的食品隨處可見;城市以汽車為中心;空閒時間被屏幕主宰,身體活動正從日常生活中被剔除。
而這些環境對社會的不同階層產生着不平等的影響。生活在貧困地區的人更容易陷入食物荒漠、交通不便、缺乏綠地等「致胖陷阱」。在這樣的背景下,體重上升不再是一種失敗,而是人體對異常環境的自然反應。
儘管人們逐漸意識到系統性問題,但目前英國的肥胖防治方案仍傾向於強調個體行為的改變。例如通過飲食控制和運動干預來「管理體重」。這種方式不僅效果有限,還容易產生一種危險的觀念:體重問題是因為懶惰,是缺乏自律的表現。
這種觀念滋生出針對肥胖者的羞辱與歧視,尤其在學校和家庭中尤為顯著。而數據顯示,肥胖在社會弱勢群體中更為常見,這種恥感往往加重了原有的不平等。
我們究竟需要怎樣的肥胖防治策略?不是指責和責備,而是以人為本、科學導向、消除恥感的整體方案。首先,肥胖應被明確為一種慢性疾病,就像糖尿病或抑鬱症一樣,需要長期的、結構化的支持,而非臨時節食或健身打卡。
其次,必須正視並消除「體重歧視」。這種歧視不僅廣泛存在於職場、校園,甚至出現在醫療體系內部。要培訓專業人士減少偏見,使用更包容、非羞辱性的語言,真正從制度上改變照護方式。
再次,提供個性化、綜合化的支持極為關鍵。每個人的文化背景、心理創傷和社會環境不同,治療方案也應隨之調整。這包括共同制定決策、持續跟進,並提供精神健康支持。
最後也是最根本的,要改變環境,而不僅是改變人。讓健康選擇變得容易,需要系統性的社會改革,比如確保廉價營養食物的可獲得性、鼓勵日常身體活動、解決深層的不平等結構。
肥胖不是誰吃得多、動得少的簡單故事,而是由基因、經歷和社會環境共同構成的複雜現實。把它當成「個人失敗」,不僅忽視了幾十年的研究成果,更是在傷害那些最需要幫助的人。
如果我們真心希望減輕恥感、改善健康,避免1500億英鎊的災難,那就該徹底結束「少吃多動」的舊時代。我們需要的是一種大膽的、富有同理心的系統性變革思維,去理解每一個個體,也理解他們所身處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