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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事上詭譎,政治上無解

消滅掉任圜之後,安重誨成為了實際意義上的後唐第一權臣。

不僅是權臣,而且是處境良好,明宗很信任的那種權臣。

君臣之間的感情,從來都是很深厚的,安重誨年輕的時候就投入明宗帳下,為明宗提刀牽馬,和明宗同戰鬥共進退,十數年的軍旅生涯中,兩個男人建立了一種和別人難以擁有的友誼,甚至可以說是莫逆之交,加上鄴都兵變的時候,優柔寡斷的明宗多依賴安重誨的幫助,從龍之功加身,所以安重誨多少有點持功自傲,性格思想上也逐漸發生了一些變化。

他這個人,既做權臣,那麼他就總攬朝政,後唐大大小小的事情他就都要參與過問,他都要拿主意,以前有任圜制衡他,他還稍微收斂一點鋒芒,現在任圜死了,放眼朝野他再無敵手,他是誰也不慣着了,別說同僚了,就連明宗也畏他三分。

一次,宮裏的殿前展真官馬延不知道因為什麼原因惹得安重誨很不高興,安重誨二話不說,手起刀落,直接在宮裏就把馬延給殺掉了。

這個殿前展真官,是一個禮儀類的官僚,主要負責護衛皇帝,保護宮中的一些皇家典儀設施,那說白了,這個職務就是皇帝意志延伸的一種象徵,你這打狗你也得看主人吶,馬延身上頗具皇權意味,你把他殺了,這不是挑釁皇帝麼?

您別說,搞不好安重誨還真有這個意思,因為他殺馬延,是先殺,後稟告明宗的,就像矯詔處死任圜一樣,也是先斬後奏,明宗表面上沒說什麼,心裏指定也有想法。

朝廷官員,尤其是馬延和任圜這種,這都是皇帝親自選拔,親自任命的,如果他們有罪,能剝奪他們生命的,只能,也只會是皇帝,你安重誨擅殺大臣,分明就是一種僭越。

(第一權臣安重誨)

戍守夏州的大將李仁福,知道明宗喜歡平時喜歡觀賞鷹鷂,有一次李仁福捉到一隻品相上好的白鷹送到宮裏,要獻給明宗,結果剛到宮門口,就被安重誨攔下,安重誨直接就替明宗拒絕了,說不要,你送回去吧。

安重誨一走,明宗心癢難耐,還是捨不得白鷹,於是派人截留來使,還是把白鷹拿了回來,但是也不敢公開玩,只能偷偷玩,偷偷玩的時候還心有餘悸的念叨,說這事兒千萬不能讓安重誨知道。

您說,明宗這個時候,對安重誨是尊敬,還是怨恨呢?

權力如淬火之刃,終將灼穿金蘭之契,廟堂似無底之淵,慣能吞盡刎頸之交,慢慢的,君臣之間也有了矛盾。

這個矛盾,出在明宗的養子李從珂的身上。

李從珂,鎮州平山人,出身於一戶普通百姓家中,父親早死,他和母親魏氏相依為命。

多年前明宗還是軍中大將的時候,帶兵攻取平山,正好就把魏氏和李從珂俘獲了。

(權臣掣肘李嗣源)

魏氏頗有姿色,李嗣源十分喜歡,於是將其納為妾室,李從珂當年十歲,李嗣源也很喜歡這個小孩,遂把李從珂收為了養子。

五代盛行養子制度,帝王將相,軍閥名流,就沒有不收養子的,甚至我們可以說,其它所有時期加起來,收養的養子,都沒有五代十國時期收的多。

所以,我們有必要探討一下,這一時期為什麼會出現這種特殊的養子政治呢?

第一,這是軍閥在組建自己的嫡系武裝力量。

這種行為,其實不是從五代時期才開始的,唐朝就有,安史之亂的時候,安祿山一口氣就收了契丹,同羅地區的男丁,共八千人做養子,而這八千養子,其實正是安祿山叛亂的核心力量。

再比如李克用收養李存孝,李嗣源做養子,這都是穩賺不賠的買賣,前者成了五代初期的頂級戰鬥力,後者則成為了後唐開國的主要功臣。

我們知道,唐朝玄宗年間,天下普遍採取的兵制,是府兵制,簡單點說就是政府有常備軍,但是過渡到五代十國時期就不一樣了,府兵變成了募兵,軍閥沒有常備軍,而要自行招募士卒,自行組建軍隊。

那麼,在募兵制的背景下,軍閥收養子,並且任用養子為將領,實際上是強化了軍閥和將士們的忠誠紐帶。

第二,收養子這個辦法也不知道最開始是哪個天才想出來的,因為這實在是對待戰俘和歸降將領的一個好辦法,你把這兩類人收為養子,不僅能消解其敵意,還能為己所用,簡直是一石二鳥。

第三,對於成為養子的人來說,他們也有很多好處,軍閥有權有勢力,他們成為軍閥的養子,就可以通過這種攀附權貴的方式換取政治資源,再考慮到五代十國的大背景,社會動盪,門閥制度從黃巢起義以來逐漸被瓦解,而成為軍閥貴胄的養子,可以讓寒門精英或者遊牧民族將領得以躋身核心權力集團。

(五代十國亂世烽火)

第四,戰亂頻發的背景下,親生子嗣的生命難以得到保障,一打仗就會死人,軍閥的親生兒子們如果都死了,那麼他就必須傳位養子,哪怕這種權力已經不是實際意義上的血液傳播,而只是名義上的親屬遺傳,但是沒得選,就比如後周太祖郭威,他的親生子嗣在兵變中盡數被殺,他只能選擇把皇位傳給養子。

您想想郭威還算是好點的,畢竟柴榮還跟他有點血緣關係,有些養子一點血親都沒有,可是皇帝絕戶,沒辦法他也得傳。

只是,萬物不過周而復始,陰陽總是相生相剋,養子制度的好處有很多,壞處也有不老少。

首先,收的川越多,你名義上的兒子就越多,那麼你這些兒子,是不是在某種程度上,都擁有繼承你權力的機會?這就會導致養子與親子之間,養子與養子之間圍繞繼承權的爭奪勢必異常的血腥和激烈。

其次,養子收多了,這做義父的也麻木,做養子也麻木,你能保證,你收的義子都是柴榮,而不是呂布麼?這就會出現一個忠誠度的問題,也就是唯恐收了一堆養子,實際上都是養虎為患。

而且義父和養子之間的關係,大多數都是建立在政治和軍事利益基礎上,而不是血緣親情上,這話又說回來了,古代歷史上順位繼承的太子又有幾個呢?親生的況且弒君殺父,又何況是收養的。

一旦軍閥失去勢力,或者養子的野心膨脹,或者出現外部誘惑,也許都不用赤兔馬那種級別的,幾百兩銀子就能讓養子對義父抽刀相向。

而且,很多養子,既然他們是養子的身份,那一定就是被重用的,他們往往身兼要職,掌握兵權,一旦反叛,後果那不堪設想。

最後,如果一個軍閥過度的依賴和拔高養子,尤其是那些毫無血緣關係,純為利益結合的養子,就會對以血緣為基礎的宗法繼承制度和社會倫理觀念造成衝擊。

那麼總結來說,五代十國時期收養養子的最大壞處就在於,它極大的加劇了政治繼承的不確定性和內部衝突的殘酷性。

原本,養子制度是為了鞏固權力,延續勢力,但在那個缺乏穩定製度約束,反而是武力至上的時代,養子們正向發揮的時候少,負向發揮的時候多,大多數養子都成了政權傾覆,父子相殘,君臣互疑,軍閥混戰的重要催化劑。

明宗的養子李從珂,就將會扮演這其中一個角色。

(少年英氣李從珂)

李從珂呢,身長七尺還有餘,個子很高,性格持重,平時口如扃鐍,圭角不露,因為他沉穩的性格,李嗣源非常的喜歡他,一直把他帶在身邊,所以李從珂等於是小小年紀就隨父出征了。

論打仗的水平,李從珂肯定是不如他父親李嗣源,但是他這個人打仗有個特點,那就是用兵詭異,喜歡弄險。

當年莊宗和後梁對峙,在黃河岸邊打仗,河東軍退兵了,後梁軍也退兵了,沒想到李從珂竟然喬裝打扮,混在後梁軍中,跟着後梁軍一起退兵,退到後梁軍營寨的大門前,他突然發難,出其不意,斬殺了好幾個後梁士卒,又把營寨前的後梁軍旗砍翻,最後從容退走。

李嗣源對於兒子的行為沒有什麼感覺,但是莊宗在旁邊看着,卻是眼前一亮,須知五代第一弄險兒就是莊宗,莊宗一看李從珂整這一出,他非常讚許,大喊壯哉,還親手賞賜給李從珂美酒。

莊宗破梁的時候,直取汴州,這支攻打汴州的軍隊,主帥是李嗣源,而先鋒就是李從珂。

所以,等到汴州拿下,後梁滅亡之後,莊宗還專門說過一句話:

恢復大唐天下,是你們父子的功勞啊。

城牆佈滿了缺口,焦木下蓋着殘骸,遍地是兵器甲冑,鼻腔充斥着濃烈的血腥和一股焦糊味,雖然環境惡劣,但無論是君王,將士,還是士卒,大家的臉上都是掩蓋不住的喜悅。

所謂命運,其實就是在我們還沒有意識到的時候,命運就變成了離弦之箭,射出去是它唯一的結局,命運就變成了向前的長河,奔向大海是它唯一的道路。

如今看來,那是莊宗生命中的頂點,也是後唐這個政權在歷史上的分水嶺,那一刻,李氏父子,李氏兄弟們守望相助,同心同德,他們以為,這一刻,將會成為永恆...

誰是誰的神兵,或是良臣王佐,命中注定,各有前因。

參考資料:

《新五代史·唐廢帝紀》、《舊五代史·唐末帝紀》

王春鶴.五代時期養子政治研究.內蒙古民族大學,2020

李最欣.後唐「安重誨事件」的真相和實質初探.贛南師範學院學報,2008

解洪旺.管窺後唐樞密使的外朝化趨勢——由郭崇韜、安重誨兩案探討.西安文理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2009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歷史其實挺有趣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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