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儘管時光流逝逾五十載,但那年十月那個夜晚的一幕,仍刀刻般地印在腦海里,不曾忘記。
先是文革風暴襲來,當時我在合肥四中讀書,平日肅靜的和平堂一夜之間糊滿大字報。碩大醒目或橫或豎的「聲討」「炮轟」「砸爛」之類字眼,舉目皆是。此前兩年,即我們剛入校時,外鬥蘇修、內鬥階級敵人的嚴峻形勢,已使我們這些中學生多少感觸到政治的極端「突出」:每周兩個下午圍坐在教學樓前的大槐樹下,分組學習,讀社論,念文章,有段時間還每天一個章節地讀剛出版的長篇小說《歐陽海之歌》。夏收和秋收季節,學校組織我們去郊區割麥收稻,吃住在農家。還有民兵訓練,射擊打靶,讓我們這群中學生感覺既緊張又神秘。
記得1964年10月的一天,我和同學們正在郊區農村幫助秋收,廣播裏傳來赫魯曉夫下台的消息,引起一陣歡呼。實彈打靶射中10環的興奮與脫靶的懊喪,也是那時滔滔不竭的話題。
儘管如此,政治運動似乎還只停留在報紙社論和文件學習上,對於我們這些懵懂的中學生來說,這時還完全感受不到「運動」帶來的切膚之痛。課依然照常上,考試測驗也一樣不缺。而文革狂飆突來,不僅迅即打亂這一切,更把包括我們中學生在內的全社會投入「運動」所捲起的一波又一波驚濤駭浪之中。
1966年5月,「5•16通知」橫空出世,文革序幕揭開;6月,高考推遲消息公佈;8月,文革「16條」播發。此後,南北各省造反運動此起彼伏,8月27日,安徽省會合肥爆發「8•27」造反事件,組成安徽「8•27」造反兵團。不久,對立一派造反組織成立,前者稱為G派,後者則為P派。這是文革在安徽湧起的第一輪造反高潮。
造反是造反派的事,那會兒有資格成為頭一撥造反派的,全是學生中的「紅二代」「貧二代」,穿着舊軍服,扎着寬皮帶,套着「紅衛兵」袖箍,走街串巷地四處造反。那段驚心動魄的歷史,我在2016年文革爆發五十周年時曾有《御街行•五十祭》一詞紀之,其中寫道:「古邑城頭鼓頻傳,八二七,井岡山。和平堂前批劉鄧,鬥張倒李造反。」
文革既起,學校隨即停課鬧革命,原先在學校住宿的同學也紛紛搬回家住。我也把行李和書本搬回家去,書自然不用讀了,閒暇無聊,偶而到學校和街頭看看大字報,圍觀兩派辯論鬥嘴。所謂物以類聚,人以群分。當時,我與同住北門雙崗的同學路之凡等時常來往,要麼結伴去看大字報,要麼一塊游泳,鼓搗無線電。我行我素,「逍遙派」一個。
這年夏天,合肥街頭已經出現北京和外地學生串聯的身影,而各地學生去北京串聯的消息也日漸增多。9月初,中共中央發出通知,組織外地革命學生代表和革命教職工代表來京參觀文化大革命,全國大串聯驀然掀起高潮。很快又聽說合肥其他中學和本校有同學已經動身,此前已從北京串聯歸來的同學還繪聲繪色說起串聯的經歷,我和路之凡心動了。
說走就走。那時合肥到北京沒有直達火車,去北京須得由蚌埠轉車。那會兒鐵路秩序已亂,無票蹭火車已成大中學生「革命大串聯」的天然「權力」。10月12日晚,我倆背着挎包,在合肥火車站沒費周折混上開往蚌埠的火車。
這是我第一次離家外出,既興奮又忐忑。到蚌埠已是深夜,這裏是北上列車必經之處。我們踟躕在蚌埠站月台上,與一群群四面八方湧來的學生匯聚在一起,等候北上列車。火車一到,上下車門和車窗都成了學生們爭先恐後攀爬上車的通道,只看你的功夫如何。幾經折騰,我倆好不容易攀上一趟由杭州開往北京的綠皮火車。
其時已過午夜,硬座車廂里橫七豎八躺滿昏睡着的男女學生。我倆小心翼翼地從人堆中挪進車廂,就近找個勉強可以下腳的地方,倚着座椅靠背站着,懷着莫名的激動,踏上進京串聯的旅程。
火車開得很慢,且不時停下,等待前方車站火車開出後才能繼續前行。當時各地串聯學生潮流般地湧向車站,致使各個車站水泄不通。幾乎每到一站,都得捱磨許久才得動彈。
約莫凌晨二三點鐘,早先的瞌睡勁兒過去了,躺在座位底下的學生不時起來伸伸懶腰,各種未曾聽過的口音迴蕩着,車廂頓時活躍嘈雜起來。幾個女中學生斜倚在座位上,唧唧唔唔嘻嘻哈哈,聽不懂她們說些什麼。隔壁座位幾個大學生模樣的男同學站着跟她們搭訕,不時飄來一陣笑聲。過一會,我們問她們從哪兒來。女學生們笑了,咿咿呀呀地拋過來一串吳儂軟語。
其中一個女生見我倆確實聽不懂,用一口江南普通話笑着說,我們是從魯迅爺爺家那邊來的呀,說着拿出她們的校徽。原來她們是浙江紹興某中學的學生,看樣子也就十四五歲。這樣說着笑着,火車走着停着,顛簸了20多個小時,13號傍晚時分,這列綠皮火車拖着疲憊不堪的串聯大軍,終於喘着長氣駛進北京站。
隨着人海擠出車站,就被一派紅旗招展、鑼鼓喧天的陣勢鎮住了:北京站出口處,一群佩戴「紅衛兵」袖箍的學生一面揮舞鼓槌使勁兒敲,一面高呼着口號。大紅彩旗上寫着巨幅標語:熱烈歡迎外地革命師生進京參觀文化大革命!堅決把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革命無罪,造反有理之類。我倆隨着出站人流漂移,被沖向不遠處的「外地革命師生進京聯絡站」。隊伍排得很長,候了一兩小時,終於輪到我倆,拿出學生證登記,告知被分配到永安里小學住宿,每人還領到一張紅色紙質的「外地革命師生臨時乘車證」。
此時已是深夜,永安里小學怎麼去?人家說離北京站不遠,我們邊問邊走,很快走上長安街(這會兒剛在破四舊中被改名為東方紅大路)。街上燈火通明,馬路比我想像中還要寬許多,不時有從未見過的長着兩根「長辮子」的電車駛過,像是長着一對翅膀似的,讓人覺得新奇。
正當我倆東張西望、手足無措時,只見一個清秀俊俏的女學生朝我們走來,她一幅標準的紅衛兵裝束,身着褪色軍服,纖細的腰間繫着寬皮帶,軍帽後沿露出兩根短辮,臂戴紅底黃字的「紅衛兵」袖箍,胸前別着鮮紅的毛主席像章,看上去不過十六七歲。
走到近前,她大方地以一口純正的京片子打招呼,問我們去哪兒。得知我倆要去永安里小學後,她略帶欣喜地說,正好我家也是那個方向,咱們同路。我盯着她問,上哪兒搭車呢?這位稚氣未脫的女孩朝我招招手,一臉鎮定地說,跟我來。
我倆滿腹狐疑地隨着她,居然走到長安街的路中央,見到由西向東的來車,她便迎面跑上前揚手攔車。眼瞅着一輛輛汽車疾馳而來,女孩毫無怯色,不一會兒,一輛空無一人的客車竟然被她當街攔下。這會兒,我倆早已被女孩的舉動驚得目愣口呆,只見她命令般地朝我倆招了招手,迭聲喊快上車。
在車上跟她聊天,才知道她是北京某中學紅衛兵,一個多月前去南方串聯,今晚剛回北京。真是人小見識大呀。十多分鐘後,車到永安里,女學生喊司機停車,然後叮囑我倆,下車後直行走到頭,拐個彎就是永安里小學。事後想想,如果不是遇着她,那晚我倆不知怎樣周折才能找到永安里小學呢。只是事發突然,或許也有少年男女避嫌之故,我們彼此竟然連名字也沒問。
當時,永安里小學住有數百名外地學生,吃住都在學校,白天可以乘車去各大專院校看大字報,也可以在街頭爭搶人們從汽車或樓宇上灑下的各式傳單。待到10月18日那天,清晨5時緊急集合,早飯也沒吃,每人發一盒餅乾(湊巧的是,餅乾居然還是合肥生產的)。
我們排着隊被帶到長安街行人路一側分排坐下,最前幾排全是軍人。正午剛過,高音喇叭里傳出「東方紅」的樂曲,毛澤東乘坐敞篷汽車由西向東緩緩駛來,記得還看到了劉少奇等人。這即是文革中毛主席第四次接見紅衛兵。
10月的北京,已近深秋,寒意十足。幾天後,我拿着母親的信去朝陽門外北京針織總廠找到從未見過的四姨,她見我衣着單薄,拉我到附近商店買了一件絨衣,後帶我回她住的朝陽門內竹竿胡同家中。第二天,我便去永安里小學接路之凡,之後我倆就住到四姨家中。住在四姨家方便多了,她家對面就是文化部,隔不遠是外交部,早晚散步過去就可以看大字報,拿回許多花花綠綠的傳單。
這是我第一次串聯也是第一次去北京的經歷。大約待了一個月,去了北大清華等名校,也去了故宮北海,王府井西單。後來路之凡先回合肥,我在四姨家多待了一些日子。
至今仍能記得這樣一個插曲,某晚,住在四姨家一牆之隔的另一四合院的俞平伯先生家裏電燈壞了,喊我表弟幫忙,我和表弟隨即去他家查看,幫老人換了電燈泡。那時雖小,也知道俞平伯先生是位鼎鼎有名的紅學家,曾出版《紅樓夢研究》等紅學專著。那會兒,四姨和俞先生均被紅衛兵抄過家,也算是「同病相憐」吧。印象中俞先生孤寂寡言,彬彬有禮,落魄之下,不失名士風範。
十月的那個夜晚,特別是與那個北京女紅衛兵的長安街之遇,烙刻着我對文革的最初印記,驚駭新奇之餘,伴隨着茫然與無措。
行文至此,忽發奇想:當年那個叱咤長安街,當街攔車的女孩不知在哪裏?茫茫人海中,已無從尋覓。或許每天清晨,她正和着輕快的樂曲,與眾多老年夥伴們在北京某個廣場中翩翩起舞,引吭歌唱。不知她是否還記得這一奇遇,願她安康喜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