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大海里的水從不咆哮,它的寬闊讓那些敢於咆哮的東西自慚而低伏。李白感嘆「黃河西來決崑崙,咆哮萬里觸龍門」。黃虎的鮮明個性,通過吼聲得到了進一步強化。他在歷史上留下的這一系列「聲音政治」造像,晴空霹靂,歷史將永遠迴蕩他「最後的吼聲」。
葛洪《抱朴子》指出:「咆哮者不必勇,淳淡者不必怯。」魯莽使然,急於求成,絕對不是有魄力;心境平和,從容周全也不應視為缺乏魄力。問題在於,這些理由無法阻止咆哮者的發音術。
快人快語,吼聲連連,黃虎的吼叫宛如柳樹的枝丫,發出刺破硬風的叫喊,讓我們聯想起黃虎幼年的鐵匠生涯,這進一步暗示了柳樹澗堡裹挾着黃沙的南衝風向,以及他急於實現虎蹈羊群的大歡喜。
難以想像,鬍鬚亂如飛蓬的牙口裏竟然會發出如此雄渾或尖利的聲音。但事實就是這樣,使人們在習慣於聆聽鶯聲燕語之餘,還要有承受「鐵鍋炒沙子」的心理準備。聲音的逐步放大或者「復原」,是跟一個人力量的衰退同步的。當初那些需要屏息聆聽的促膝談心,現在幾十米開外就能一清二楚。仔細想想覺得也是合理的,別人克制了那麼多年的怒火或裝腔作勢,終於可以揚眉吐氣了。何況,這還只是聲音的打擊,並不是很當真的。科學已經證實,即使一個人不間斷地暴喝60年,其花費的能量也燒不開一杯水!所以,這種並不消耗大量體力的運動是受人喜愛的。
大聲吼叫的人有的並不是由於粗俗和無所謂,而是嚴峻的現實太不像話了。比如民不聊生,比如「路有凍死骨」,比如苛政猛於虎,氣血充盈者往往已經使用過所有的柔媚招數,忍受、忍耐、吃屎般的屈辱太多了,不但毫無成效,反而成為自己軟弱的把柄。當他們首次以獅子吼的功夫給人民製造了空前的震驚以後,聽眾被當頭棒喝,清醒了很多,說不定就有所收斂,準備萬眾一心加油干。一當取得初步成績,獅子吼者就只能「宜將剩勇追窮寇」了,並希望聲音的教化作用能夠深入人心。
跟獅子吼相配合的東西比較多——持續的高分貝鳴響、辛辣的挖苦和揭發、罵街式的語言、地毯式的轟炸以及梳頭一般的反反覆覆強調,直到對方被數落得頭皮發麻,找不着北。為了進一步強調自己的理直氣壯,演講者往往雙手叉腰,時不時地揮舞手臂,加大感染力度,但由於口乾舌燥,嘴角白泡子直翻,五官也由於表情過度而挪位,看上去當事人顯得生動、疲憊,但大義凜然。
每舉行一次獅子吼,自然要消耗很大的精力,當事人覺得元氣大傷,被痛罵者為息事寧人,只好擔當起護理員的角色,使女人覺得,自己苦口婆心,就立竿見影了,還是值得的。這下好,等下次吧!
但在生活中,就我所接觸的範圍來看,獅子吼一般是無效的,這在於人們已經習慣了這種語言威脅,左耳進,右耳出,最多把自己的聽覺當成是下水道罷了。之所以還有不少女人仍然樂此不疲,可能主要還是為了自說自話。
再看看古人對黃虎吼聲之外的銀鈎鐵畫——吳梅村《鹿樵紀聞·闖獻發難》說,張獻忠「黃面而長身而虎頷,號黃虎」。
同治《成都縣誌》卷六《紀闖發難》記載說,黃虎「貌魁梧,面長一尺六寸」。「面長」如此,就比傳說中的蘇東坡略遜一籌了,應該是包含了「須長」。
乾隆五十二年《遂寧縣誌》卷十二《政事部》說,黃虎「面黃、身長、虎頷」。
徐鼒的《小腆紀年附考》卷二上也說,黃虎「身長而瘦,面微黃,須長一尺六寸,僄(音piào,敏捷)勁果俠,軍中號『黃虎』」。黃虎其實不是軍中才有的美稱,而是張獻忠在故鄉依靠拳頭和吼聲,贏來的江湖聲譽。
其他如《明史·流寇傳·張獻忠傳》《明紀》卷五十八《福王始末》《平寇志》和《綏寇紀略》等文獻上,所敘張獻忠的相貌大都概同。他在大西宮廷金鑾殿裏獨坐,兩道一眼望去就能令人膽寒的豎眉之間,還有清晰可見的箭疤。
根據上敘史料記載,較為充分地描繪出了張獻忠的相貌輪廓。
根據英雄惺惺相惜的道理,張獻忠的四大義子,孫可望、李定國、劉文秀、艾能奇,個個相貌堂堂,英武出眾。反過來看看張獻忠的老對手李自成,就有些意思了。
張獻忠與李自成同為陝西人且同歲,均做過地方小卒,他們早年均又與「販棗」有關,況且李自成的小字就是「棗兒」。彼此經過幾次交往,榫方卯圓,黃虎早把對方視為眼中釘。
【圖略】張獻忠主要行軍路線圖
來源於四川省博物院資料,蔣藍攝
據《紀事略》載:「崇禎十七年甲申,聞闖賊李自成陷燕都,改號尊稱,先帝身殉社稷,自成傳檄江左。獻忠對北罵曰:『李自成米脂一樂戶耳,市井無賴,鄉閭不齒。向着領十萬過延安,略榆林,一敗於丁其銳,再敗於賀瘋子,見承疇而喪膽,聞左、祖則魂銷。僅剩殘騎一十八人,北遁沙漠。後奔回營,曹操綁正軍法,非我解救,久已登鬼矣!我給予衣食鞍馬,休息調養月余,竟飽揚而去。今一旦妄自尊大,傳檄辱我。吾兩雄並立之勢,況我今帶甲馬百萬、戰將千員,何難飛渡長江,正位金陵,養威蓄銳,然後北伐,執子嬰於咸陽,殪商辛於牧野,直反掌事耳。』」
這一番「直聲天地」的談話,可以看出黃虎的胸襟與此消彼長的力量比較。關於「樂戶」的說法有些誇張,但對於風流倜儻的少年時代而言,也並非張獻忠虛構。
在明朝通緝李自成的佈告上,文字素描出來的李自成是「為人高顴深(音dí),鴟目曷鼻。聲如豺」。其實這不過是對古語「故啖食人,亦當為人所殺」的描紅作業。《明史·李自成傳》記載:「李自成,米脂人,世居懷遠堡李繼遷寨。」在此,李繼遷這位被西夏追認的皇帝不但使家鄉米脂有了一個叫「李繼遷寨」的地方,也順理成章地與李自成有了某種族緣關係,甚至種種跡象表明他們之間是有血緣關係的,因此有史料說李自成是党項人,身材高大,膂力過人。李自成雖不是凶神惡煞,也一望即知絕非懵懂村夫。特別是李自成後來作戰中一隻眼睛中箭,徹底瞎了,相貌更是不怒自威。就像洪秀全一樣,可以肯定都不是什麼美男子,更不是後來宣傳畫、連環畫、舞台上凸顯的那樣濃眉大眼、英氣逼人。
尤其引人聯想的是,中國歷史上「聲如豺」的帝王還有兩位:秦始皇、越王勾踐。
豺的叫聲並不洪亮,而是一種拉長如牛筋一般堅韌的悽厲嗥叫,既有楔入對手身體的撕裂聲,更有豺自己四肢被拉斷的嘎嘎之響,顫抖的弓弦彈破空氣為柳絮,塵埃直往聽眾的頭骨縫裏鑽。
多部筆記記載了李自成、張獻忠的體格差異:黃虎「強健不及李自成,而狡毒過之」(柴小梵著《梵天廬叢錄》,故宮出版社2013年11月第1版,卷十三,第371頁)。「強健」這一點上,讓黃虎非常在意,因此他十分鄙視李自成的相貌,兩人後來分道揚鑣,與張獻忠噁心李自成長得醜陋有關。
崇禎十六年(1643年)夏,在湖廣境內相繼出現了兩個農民政權,一是以李自成為首的襄陽政府,一是以張獻忠為首的武昌政府。
李自成得知武昌政府成立,大為惱怒,立即發出通緝令:「有能擒拿張獻忠者,賞千金。」一再折辱之餘,極度膨脹的李自成派人給張獻忠送去一封威脅意味濃厚的祝賀信:
「老回回已降,曹操、革里眼、左金王皆為所殺,行將及汝矣。」張獻忠一把將信撕得粉碎,指天發誓,七竅生煙。這時,明朝廷也與張獻忠一樣急火攻心,向天下頒佈並提高擒斬李自成、張獻忠的賞格:凡能擒斬李自成者,賞萬金,世襲侯爵;擒斬張獻忠者,官一品,世襲錦衣衛指揮,賞5000金。從官家懸賞的賞格標準看,李自成的身價比張獻忠高出一倍。而李自成開出的身價,才區區「千金」!張獻忠豈能不羨慕、嫉妒、恨。
官家兩眼漆黑,而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但這一賞格,讓黃虎非常不舒服。
後來看到明朝通緝令上形容李自成相貌文縐縐的話,張獻忠不禁哈哈大笑,他聲若洪鐘:「什麼鳥鴟目曷鼻?那李自成不就是一個蝙蝠頭嘛,讓人見了噁心三天……」張獻忠私下就稱呼李自成為「李蝙蝠頭」。蝙蝠頭,除了獐頭鼠目的猥瑣之外,還多了幾分陰毒和詭詐。而張獻忠,畢竟是堂堂黃虎啊。
這一幕,讓我想起了詩人劉禹錫《壯士吟》的開頭:「陰風振寒郊,猛虎正咆哮。徐行出燒地,連吼入黃茆……」
(以上內容摘自蔣藍《黃虎張獻忠》,略調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