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獻忠大約是崇禎二年(1629年)回到柳樹澗堡的。刑場上刀光一閃、人頭落地的場景一再閃現。他改弦易轍,想過安穩的日子。在柳樹澗堡家裏養傷期間,他請工匠用珍貴的檀木為陳洪範刻一雕像,供奉家中,每日上香行禮。他無限感念素昧平生的陳洪範。
從這個細節,可以看出張獻忠的人性。人性總是多面的,在不得已之際,蟄伏在人性中的惡力會異軍突起,成為一個人與世界較量的絕對力量。
陳洪範,字東溟,遼東人。萬曆四十六年(1618年)武舉。授高台游擊,後調到紅水河升任參將。歷任陝西行都司掌印。後因事獲罪被降官為慶雲參將,調赴開原,又因為膽小怕事、怯懦被罷免。陳洪範善於鑽營,很快又當上了總兵鎮守居庸關。我曾經閱讀過崇禎十七年(1644年)八月陳洪範致吳三桂書,是南明弘光政權與清朝舉行和談的北使議和團成員陳洪範,致降清明將吳三桂的親筆信。陳洪範在信中首先讚揚吳三桂「忠義動天,借兵破賊」,即藉助清兵把李自成農民軍趕出北京,是有功於明朝。同時感謝「清朝仗義助兵,復為先帝(崇禎皇帝)發喪成禮」。實際上,他是藉此達到北上議和,延緩清兵南下,維護南明弘光政權的目的。陳洪範在信中還以「崇封」(許以高官厚祿)、「托誼葭莩」(親戚的代名詞)為餌,懇請吳三桂「鼎力主持」,玉成此事。
由此可見,最後大清的陳洪範比起張獻忠來,明顯要靈活得多。
在後來的正史與稗官野史里,對於張獻忠的相貌描述沒有更為出格之處,有些不過是添油加醋,竭力渲染其靠近「獸」的一面。
歷史文獻《爝火錄》描述說:張獻忠「兩眉竦望(竦音sǒng,同悚,可怕,毛骨悚然)面黃微麻,身長虎頷,遍體生毛,號黃虎」。
更有甚者,如查繼佐的《罪惟錄》,說黃虎「多須、毛身、齒長足俞咫(音zhǐ,古代稱八寸為咫),圓銳如錐」。這就是說,張獻忠是一個黃面獠牙、渾身長滿毛的妖怪。而且獠牙的長度顯然超過了猛虎……這類妖魔化的記載,作者冬烘,不足為據。
我的判斷是,張獻忠身體魁梧,臉形稍長,臉色微黃,臉頰和下巴有短須,眉目大體端正。《爝火錄》上說他「兩眉竦望」。「竦」的本意應含有「恭敬」之意。就是說,張獻忠的眉目端正,說起話來是聲若洪鐘,如果他的胸廓再予以共鳴,即是「吼聲如雷」。可見,嗓門粗豪者一般是闊口,兩排好牙,長有獅子鼻,脖子絕不會細小,胸廓具備良好的共鳴箱功能,只有這樣的體格,才可能升格為「胸懷天下」的王者境界。所以,黃虎是一個外形壯碩、體格剽悍的高個子。
大型貓科動物里,獅子是吼,聲音粗獷兇悍,可謂獅子一吼,地動山搖。老虎不同,老虎展示的是嘯的威力,老虎叫聲沉渾有力,聲音渾厚。所謂「獅吼虎嘯」就具有如此的分野。顯然,西方對於王者總是希望他發出獅子吼,東方這渴望並權者具有虎嘯的不二法門。比如《彼得前書》指出:「務要謹守,儆醒。因為你們的仇敵魔鬼,如同吼叫的獅子,遍地遊行,尋找可吞吃的人。」
在一個朝綱解紐的鬆懈時代,鑑於體制的洪鐘喑啞,氣若遊絲,繼之者罈罈罐罐一陣亂響,古語「瓦釜雷鳴」是也。無師自通者,一旦接過強力聲音的傳聲筒,自然就可以振臂一呼,應者雲集。「有情無意東邊日,已怒重驚忽地雷。」所以,武功如何暫且放在一邊,繼任者必須吼聲如雷,這往往是三國英雄、瓦崗寨豪傑、水滸兄弟等一批批風雲人物的看家本領。
我注意到,對於黃虎的大嗓門,對於這一發佈生死之令的機關,古人描述尤其多。而且,百尺竿頭更進一步,黃虎不僅僅嗓門粗獷,還有激流轟擊礁石的滔滔氣勢。
佚名《紀事略》記載說他「魁梧驍黠(勇猛而狡猾),聲若巨雷」。
查繼佐《罪惟錄》說,黃虎吼叫起來,「氣勢渚流」(渚音zhǔ,指的是置立在河間灘頭的孤石)。驚濤與駭浪,黃虎囊括了打擊與承受打擊的聲音,儼然是聲音暴力的統一體。這是一句高度形象化的描述。
古洛東整理的《聖教入川記》記錄了兩位西方傳教士的親歷敘述:「二人親見獻忠震怒,七竅生煙。」「野心難化,喜怒無常,咆哮如虎,怒罵之聲,遠近皆聞。」
這種聲浪的持續性發力衝擊,就像從北方滾滾而來的沙暴沖刷脆弱的柳樹澗堡的土牆建築,一浪高過一浪,明顯具有一種人間警報的性質。
無名氏撰《獻賊紀事略》指出:(獻)「忠怒氣衝天,鬚髮為豎,咆哮之聲,徹於街衢。」
在一個沒有麥克風的時代,「咆哮哥」依靠咆哮發佈一系列國家大計與方針。可以想像,這種角質化嗓子發出的震撼力,讓成都的小青瓦建築與川西林盤搖搖欲墜,分崩離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