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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北京買房的年輕人,被迫斷親

楊誼是和我一起在北京打拼的哥們。我羨慕他,13年前就在北京貸款買房,結婚並生子。

之後,望着一騎絕塵的北京房價,他也常自詡為半個「人生贏家」,讓人羨慕不已。

樓市兜兜轉轉,命運起起伏伏。近兩年樓市政策調整,房企爆雷,我問楊誼,對他的房子可有影響?他竟說,恨透了當年買房的決定!以下為他的自述——

我和大伯的感情,曾親如父子。

我家和大伯家,比鄰而居,生活在市井的老漢口。在我很小的時候,大伯和伯母就離婚了。離婚後,堂哥被伯母帶走,與我們幾無聯繫。

經人介紹,大伯一度與幾個女人短暫的生活過,均沒有持久。都知道,單身漢的日子不好過,我家做好飯,總叫他來吃飯。漸漸的,兩家人搭夥在了一起。

大伯膝下無子,我又常伴在側,自然感情深厚。那時,家裏困難,我讀書都是大伯出的錢。我爸一度要我認大伯為乾爸,甚至多次讓我改口,後在我媽的強烈反對下才作罷。

但喊什麼不過是一聲稱呼,絲毫不影響我與大伯的感情。

兒時,大伯也如父親一般,會將我舉高高扛在肩頭,教我騎自行車,帶我逮魚摸蝦。而我自然也投桃報李。大學畢業後,我留在北京工作,經常會給大伯寄禮物,或煙酒、或衣物、或美食,次數之頻繁比寄給我父母的都多,一度竟然惹我爸生氣。之後,買給大伯的禮物,我基本都會再買一份同類款寄給父母。

女友嘉妮常調侃我,說我有兩個爸。

我和嘉妮從大學時就在一起,她來自江西,我來自武漢。對於非京籍,又是普通家庭的孩子,要在北京紮根落戶,何其難也。可為了愛情,也為了遠大前程,我們決定排除萬難留在北京。而這萬難里也包括,我們曾兩度流掉了未成形的孩子。

面對城中村簡陋住處的環境,嘉妮嘴上說沒事,但她別過臉時滑落的淚水,道盡一切辛酸。她對我的寬慰,反而讓我更難過。作為一個男人,讓自己的女人默默流淚,比割我心挖我肉都疼。

當嘉妮第三次意外懷孕之時,我恨不得殺了自己。

那是2011年的冬天,我在北京的工作剛穩定,嘉妮還處在新工作崗位的試用期。面對三度懷孕的嘉妮,我該怎麼給她一個家,給我們的孩子一個家?

起初,嘉妮並未為難我,甚至建議再流產一次。反正當時我們擁有的資本,也只剩下年輕了。還沒等我反對,醫生就語重心長地告誡她,說她的子宮內膜壁已薄薄欲墜,如果再次流產,不僅會影響身體健康,恐怕以後會很難受孕,甚至不孕。

待醫生走後,嘉妮鄭重地向我提出:要不買房結婚生孩子,要不就分手吧。

嘉妮臉色蒼白,卻不敢看我的眼睛。我突然有點為她難過:這麼好的姑娘,若是一開始就跟個在北京有房的男人多好,何必跟我這麼久,受這份罪。請原諒我的自私,即使明白所有道理,我依舊捨不得放手。

我告訴嘉妮不用擔心,我們結婚,生孩子,買房。

當晚,我把嘉妮三次懷孕的事情告知父母,請求他們幫我湊個首付,後面貸款我自己還。父母都是勤扒苦做的工人,家底有多厚,我比誰都清楚。怕他們拒絕,我還特地強調,如果跟嘉妮分手,就別指望日後抱孫子了。

大伯很快也知道了這事。他責怪我,嘉妮第一次懷孕的時候,就該買房娶她過門。又拍着胸脯表示,買房有困難的話,找他幫忙。我安下心來。

由於新房等待周期長,我們決定買二手房。雖然有心理準備,但跑了幾家中介後,我還是對北京的高房價不勝唏噓。最終,我咬牙選擇了昌平區的一套75平方米的小居室。不過是麻雀小窩,首付款卻高達120萬。

父母將攢了一輩子的積蓄拿出來,只有40萬。嘉妮家拿出20萬,我和她加起來,只有不到10萬的積蓄,也拿了出來。父母準備向其他親戚多少借點,先去的是大伯家。沒想到,大伯直接拿了40萬出來,並且表示以後無需再還。

大伯年輕時做過生意。不過,後來我得知,這也是大伯的所有積蓄了。

大伯是真心拿我當兒子了。我的感動溢於言表,甚至比父母更甚。

父母與子女的關係,永遠帶着點天經地義的味道。但是大伯不同,雖然他一直待我如子,但我始終不是其親子。人往往就是這樣,天經地義的東西,往往拿來也有點理所當然。

我找到大伯,非要給他寫個欠條。大伯堅決不依,直接放話,錢是送給我買房、結婚、生子的。不管我如何堅持,大伯都不以為然。後來我也急了,索性表示,如果大伯不接受欠條,我也不接受他的錢了。大伯這才妥協。

給大伯寫欠條,並不是對他的生分,而是面對他畢生的存款,我無法心安理得的拿來主義。

有了大伯的資助,我們再七七八八湊了湊,總算順利買了房。每個月還貸7000多元,期限20年。

雖然從此背上了房奴的枷鎖,曾經瀟灑的生活也開始緊緊巴巴,但因為這個不大的窩,我娶了相愛多年的姑娘,彼此組成了小小的家,並將迎來另一個小生命。

直到此時,我才明白,為什麼房價年年漲,買房的人還是趨之若鶩!房子,始終是家的代名詞。雖然有房子不一定有家,但若連房子都沒有,還談什麼家呢?

2011年底,我和嘉妮結婚。婚禮上,給雙方父母敬完茶後,我特意把大伯也請上台,恭恭敬敬給他敬了杯茶,說這輩子我會好好孝順他。大伯與我緊緊相擁,連連點頭說好,一把老淚縱橫了下來。

2012年,兒子諾諾出生。

雖然背負着還貸壓力,工作愈加忙碌,但工作之餘,生活卻充實而美滿。與此同時,我也時刻關注着房價。在接下來的兩年裏,我家房子上漲了近50萬,等於如果我現在出手,不僅能還掉貸款,還能小賺一筆。

我這才驚覺,真正的「躺賺」,妥妥的是炒房啊。如果我們一生蠅營狗苟都是為了功名利祿,那麼,早點買房,才是最舒服的康莊大道吧。然而,如我一般的普通人,能下定決心買房,也不過是為了基本的生存而已。買不易,更賣不得,不管房價漲到多麼離譜,對我們而言,在北京,這都是唯一的家。

相比北京的房價飛漲,武漢這兩年雖然也有一定漲幅,但比起北京,還是小巫見大巫,不值得一提。加之大伯有一定退休金,生活開銷也小,坦白而言,我根本沒有打算在五年內還清大伯的錢。

所以,當2015年大伯提起那筆欠款時,我下意識地吃了一驚。

大伯突然要這一大筆錢幹什麼?

竟然,還是買房!

原來是大伯的前妻,也就是我的前伯母,在幾個月前突然因病去世,大伯想要修復與堂哥的關係,準備買套房子給堂哥,以彌補自己多年來的虧欠。沒想到,堂哥絲毫不領情,儘管那些年,他混得很不咋地。

大伯轉述他的原話:「不是房子就能讓我釋懷父愛的缺席!」

其實大伯也挺委屈。當年,是伯母執意阻止我們家任何人與堂哥聯繫,大伯想要做什麼都是愛莫能助。伯母去世後,堂哥終於成了大伯一個人的兒子。可惜,離開時的稚嫩小娃娃,此時已年近三十。再不是那個,你給他一顆糖,就能開心對你笑的模樣。

但大伯執意給堂哥點什麼。算來算去,買房是最實際也最有分量的了。

然而,面對大伯突然提出的還錢要求,我們家卻不知所措。

我在北京買房,才三年有餘。這三年裏,買房、結婚、生子,每一樣都是人生大事,也都伴隨着一筆筆不菲的花銷。還貸的壓力尚且讓我無暇喘息,期間,雙方父母相繼生病,也讓我們貼補了不少,我們哪裏能償還得起這麼一大筆錢?

我不知該如何面對大伯,畢竟這筆錢花在我身上。而大伯明明知道我們家的現狀,還張口要錢,也讓我父母開始有些微詞,甚至翻開舊賬,提出之前大伯曾表示,要將這四十萬贈送於我。

這讓大伯更加惱怒。此一時非彼一時,曾經,是他親如兒子的侄子;而今,卻是他的親兒子,如何能比?我並沒有多怪大伯,雖然我待他也親如生父,但在我心裏,親如,也始終不是。

終究,有微妙的,卻深厚的鴻溝。

於是,我和父母東拼西湊,湊了10來萬給大伯,這也是竭盡我們所能了。大伯看中的新房首付50萬,如果我們能把錢還上,他就能用退休金還貸款。低成本的生活方式下,並沒有什麼還貸壓力。可是,我們沒有能力還。

大伯終究沒能買上那套房子。加上當時堂哥也並不接受他的好意,這件事最終不了了之。我和大伯的感情,因此出現了微妙的變化,再見面時,免不了都有點尷尬。雖然言語裏聊的,也跟從前一樣,無外乎尋常的關心,但關心卻再也不是尋常的樣子。

之後我也曾努力加以彌補,給大伯寄東西更勤了,有事沒事微信問候,卻總有點刻意的感覺。有種越是想要親近,卻越是走遠的無力感。

與此同時,因為這件事,我也意識到沒有存款的危險性。當全家人將一切資本都押注在我的房子上後,家人生活其實沒有什麼保障而言。

能帶來安全感的身外之物,無外乎錢。很快,我跳槽到了一家更高薪的公司,嘉妮也忍着不舍,將孩子送回娘家,托她父母幫忙照顧。

我們夫妻倆,又以更高的熱忱,投入到這個寸土寸金的城市裏。我下定決心,要爭取在三年內,償還銀行貸款之餘,將欠大伯的錢還清。嘉妮支持了我。

但是,大伯卻等不了三年。

2017年底,久未登門的堂哥突然不請自來,找到大伯,主動請他幫忙買套房子,說女朋友要求他,有房才談結婚。態度較之前的冷漠,也是180度大轉彎。原來,堂哥的後爸將兩套房子都過戶給了與堂哥同母異父的弟弟。而立之年的堂哥,被叫了近三十年「爸爸」的後爸,掃地出門了。

果然,親生的始終是親生的。所有的虛情假意,或者曾經的真情真意,在一套房子面前,全都被打回了原形。

大伯再也等不及了,買房的心再次被點燃。

然而不過兩年,武漢的房價卻再也無法同日而語。大伯兩年前看中的那套房源,現在正被以二手房掛賣,總價卻比兩年前多了60餘萬。

大伯懊悔不已,並且將兩年前沒能買房的原因怪在我們頭上。我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甚至感到理虧。畢竟大伯說得對,如果兩年前,我能還上40萬,今日,他就能少花60萬去買同一套房子了。

但理虧歸理虧,我哪有能力承擔這溢出的60萬吶……

我和父母再次左挪右湊,也只湊出30萬。

在我急成一團的時候,嘉妮竟然拿出來剩下的10萬。原來,這是她背着我,問她父母借來的錢。

我感動得不行,同時也覺得自己無用。不過是一套房子罷了,卻讓身邊幾乎所有的至親都牽扯進去。而我曾經親如父親的大伯,我連見都不敢見了。

回到武漢,我本想讓父母將錢轉交給大伯。我不是怕面對大伯的怒火,而是不知該如何面對而今我們面目全非的「父子情」。但左思右想,還是決定得自己面對。

恰逢那幾日是父親節,我也特地給大伯準備了禮物——一雙黑色的夏季皮涼鞋。我準備在還大伯錢的時候,親手送給他。

再見面時,我將皮涼鞋放在顯眼的位置。大伯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

禮物並沒有減少他的不悅。他的臉色始終陰沉着,極力壓制住自己的憤怒。

我將一張40萬的銀行卡鄭重地遞給大伯。大伯的手在空中停了幾秒,還是接了過去。氣氛沉默幾秒,大伯幾度欲言又止。

終於,他還是說了出來,問我有關利息的情況。我不知道該如何作答,欠條上沒提到過利息,我也從沒想過這個問題。

正當我不知該如何作答時,我爸過來找我。得知大伯索要利息後,他勃然大怒,細數這些年我們家對大伯的照顧,以及我對大伯的種種孝敬等。而大伯也不退讓,嚷嚷着,再多照顧再多禮物都不值60萬……

我夾在中間,看着我的兩個「父親」,看着曾經相敬如賓大半輩子的親兄弟,因為錢的事吵做一團;看着兩個五十多歲的老兄弟倆,竟然也像是街頭的潑婦一樣,扯破布般細數着零碎的點點滴滴,止不住的悲上心頭。

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如此扎心的後悔買房。

面對經濟的高壓,我都從沒退縮過。但感情的裂痕,卻讓我悔青了腸子。

可我又能如何選擇呢?或許一切能重來,當初我還是會買房吧!

當我和我爸從大伯家走出來時,那一雙黑色皮涼鞋也被扔了出來。

我爸一聲嘆息,並沒有回頭,拉着我朝前面走去。接下來,是重重的關門聲。

我知道,我跟大伯的感情,我父母和大伯的感情,從此都被關在了門外。

責任編輯: 李華  來源:知音真實故事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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