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先老侯給我剃頭的時候,他還是在石駙馬大街路北自己開的一間小剃頭鋪,那是倚着駙馬府院大牆外支起來的一個棚子。這時候駙馬當然早就沒有了,駙馬府也改成了一座小學校。老侯剃頭鋪的招牌就是支在門外地上的一塊破三合板,上面用白粉手寫的兩個大字「理髮」,為了醒目,圍着這兩個字還畫了一個粗粗的圓圈。晚上怕人順手拿走,所以這塊三合板在每天關了張之後還得挪進屋裏來。
老侯身邊只有一個小夥計,說是鄉下的窮親戚托他照應的,在這裏打打下手。小夥計其實也不學什麼手藝,老侯就讓他掃掃地,打打水。另外就是把大堆的碎頭髮撮進麻袋,賣給收破爛的。至於人家拿去這些碎頭髮有什麼用處其說不一。後來據有人說,碎頭髮可以做味精,但不知確否。按老侯的話說,這些碎頭髮賣不了幾個錢,只當是有棗沒棗打一杆子。
老侯的理髮椅已經很舊了,椅座和扶手的皮面上打了好幾處補丁,座位高低和角度的調整也特別費勁。洗頭的水還得叫小夥計到後面人家院子裏去打,然後用大鐵壺放在爐子上燒熱。銅盆里洗完頭的水,他就順手潑在當街上,髒水馬上滲進地里,碎頭髮和肥皂沫於是撒滿一地。不過眨眼的功夫,小風一吹,也就無影無蹤了。
老侯剃頭鋪的設備不算好,但服務態度卻不錯。給每個顧客剃頭之前都會把理髮推子放在酒精燈上燒一燒,說是消消毒。洗臉的毛巾給前一個人用過之後就會隨手翻個面,絕不讓前個顧客的油汗沾到下個顧客的臉上。活兒作完了,反鏡能左右打上好幾回,只要顧客有一丁點兒不如意的,老侯都會細心修改。最後用刷子給脖子後頭抹上爽身粉,仔細撣乾淨碎頭髮渣,輕輕撤去蓋布,接過錢,一準兒會彎腰,滿臉堆笑。他一邊小心把錢揣進懷裏,一邊小聲地說聲謝謝照應。我那時還只有幾歲大,但老侯仍然一絲不苟,決不馬虎,完全是按照給大人理髮的手法,按我母親南方人的說法,剃的是「西式頭」,也就是俗稱「三七開」的「分頭」。洗好頭,吹風之前,老侯仍然放倒椅子,先把一塊熱騰騰的毛巾蓋在我的臉上,焐一會兒,然後揭開之後給我刮臉。有一次母親看到了,連忙說小孩子不用刮臉。但老侯堅持要這樣做,我也認為有熱毛巾敷臉特別舒坦。母親拗不過我,於是後來每次我到老侯那裏去理髮,她就總是讓我從家裏帶上一條毛巾,並且囑咐老侯,說我有砂眼,就用我自己的毛巾敷臉,別把病傳染給別人。
老侯有這間剃頭鋪也不容易。老侯說,他從鄉下來北平,三年學徒出師之後,當初是串胡同挨家挨戶上門剃頭。一手拿着個一尺來長的鋼叉,另外一手握着根小鋼棍,從叉子開口處往外一划,鋼叉振動起來就發出好聽的嗡嗡聲,這就算是他的吆喝。這路剃頭匠我過去也見過,他們不挑擔子,也不預備燒水的爐子,所以那句有名的歇後語「剃頭的挑子—一頭熱」對於他們並不適用。他們隨身只帶個包袱,裏面都是剃頭的工具,但理髮用的椅子,洗頭用的臉盆和清理頭髮的傢伙什兒都由顧客自己預備,所以收費也賤。顧客不用出門就能剃頭,方便了許多,只是沒有理髮館裏特別的大理髮椅,到底不算太舒坦。老侯幹這套營生的時候我們家還沒有搬來京城,這些都是後來聽他自個兒說的,但是可以想像得出來,老侯結實胖胖的軀體套在藏藍色或深灰色的大褂里,搖搖晃晃地一路走來會是個什麼樣子。
後來還是到了臨解放,共產黨圍城那會兒,原先在這塊兒開修車鋪的店主害怕仗打個沒結沒完,難免困在城裏餓死,就趕緊將修車鋪賤賣給了老侯,躲出京城去了。老侯後來說,要不是托共產黨的福,其實他哪兒有本事盤下這間鋪面呢。
老侯自從在石駙馬小學附近有了剃頭鋪,生意漸好。幾年之後,我們家搬進京城,經房東老李家推薦,我都是到老侯的剃頭鋪去理髮。另外也因為老侯的剃頭鋪離副食店很近,所以母親如果去買菜,就先把我撂在老侯那裏,再到副食店,回頭來接我,這樣可以兩不耽誤。
老侯說話有點河北口音,但好些名詞都是依了北京土話,比方說,他不但不說「理髮」,連「剃頭」也不說,而是管它叫「推頭」。另外,在一句話的開頭總愛加上「您猜怎麼着?」這麼個口頭語,其實他也不等你猜就說出後面的結果來。老侯說,到了什麼地界都得入境隨俗,開買賣頭一樣就是和氣生財。老侯人實誠,心裏有什麼話都說出來,所以周圍左近的街坊也都待見他。大家都知道他有個媳婦在鄉下,給他生了三個孩子。他說是鄉下地少人多,家裏的那幾垧薄田不夠吃的,還是那句老話,哪怕就是條狗,也得托生在北京城裏。他說等他把錢攢夠了,就把他們娘兒幾個從鄉下接到北京來。
老侯沒有什麼嗜好,就是愛抽兩口煙,買的都是最賤的「綠葉」和「大福字」牌的,「哈德門」的只是鄉下來人才偶然買上一包。他還對我說過,他更喜歡「綠葉」,因為嗆,可以少抽幾口,省着點兒。記得有一回,父親的一位朋友搞錯了,送了一條「大前門」給父親。父親並不抽煙,就讓我帶給老侯。老侯特別高興,說是這輩子還沒抽過這麼好的煙。大概是這個原因罷,後來老侯和我的關係似乎更進了一層。有的時候母親買東西要多排隊,老侯總是爽快地答應母親不必忙着來接我,他完全可以照看着。
記得後來有一天,母親又帶我去老侯那裏剃頭,老侯劈頭就說,下回甭到這兒來了,他的剃頭鋪給公私合營了,合併到石駙馬橋西北角上的那家理髮館。
母親聽了就連忙向老侯道賀,說是他總算也趕上社會主義改造,如今當家作了主人,聽說還有固定工資,原先的資產也能折合成定息。
老侯聽了之後訕訕着,說是這麼一來,多干也是白干,錢更攢不起來,鄉下的媳婦和孩子別指望接來了。而且,原先在他這裏幫忙的小夥計公私合營的理髮館不收,說是多餘,年歲也不夠,讓小夥計自謀生路,他還不知道如何和鄉下的親戚交代呢。再說定息每月統共才有兩塊多錢,成分還劃成個小業主。
胳膊擰不過大腿,老侯的剃頭鋪子到底給拆了。從此之後,我就到老侯新去的理髮館理髮。這裏倒是比老侯原先的剃頭棚子敞亮多了,幾把理髮椅雖說也夠老舊的了,但至少洗頭用的水到底變成自來水,不必一桶一桶地從外面提進來。老侯起先不怎麼說話,後來就合群了。他是個隨遇而安的人,雖說公私合營剛開始的時候不怎麼樂意,但時候長了,又按月發餉,干不干一個樣,自己也省心,於是也就又想開了。只是手頭總是挺緊,每月把錢匯到鄉下去,自己留不下幾個錢。我看到他經常用大米換粗糧吃,一斤可以換一斤半,購貨本上的定量他也總不買,有時就當作人情讓給別人,比方說,老侯知道我家是南方人,愛吃甜,就總是對我母親說,儘管用他的購貨本去買每月配給的二斤白糖,反正他不買,放着也是作廢,從中我就多少懂得了一點老侯生活的甘苦。
後來不知道是誰出了個主意,禮拜天把老侯叫到我們院子裏來剃頭,一來大家不用出門,也不用等,二來老侯也可以多掙幾個外快的辛苦錢。
大家想起來過去老侯串胡同上門剃頭的年月,沒想到解放好幾年,如今老侯又拾起舊活兒來了。也是到這個時候,我才見識到老侯原先使過的傢伙什兒,推子、梳子、剪子、刷子和包袱皮兒。老侯說,他的鋼叉和大褂都還留着,不過現在用不上了。
說到這兒,同院子住的二大爺就感慨上了:「老侯,日本人在北平的時候你就推頭吧,國民黨的時候你也推頭,如今共產黨來了,你還推頭,而且又彎回來串胡同了。」
老侯像是在自嘲,臉上卻也看不出一絲慍色,從鼻子裏面甩出這麼一句:「嗨!管他媽的個屁,哪國來了我不都是推頭麼?」
大家一想,老侯這話說得倒也是。
到了「大躍進」的時候,可能是領導看上老侯的手藝好,服務態度更是無可挑剔,於是又把老侯調到西單南大街路西的「康樂」理髮館。這裏的地方寬綽多了,里外間都是彩花瓷磚鋪地,理髮的沙發椅也是八成新,而且都是以前的東主在公私合營之前整批買來的,所以式樣一致,不像老侯原先的理髮館,理髮椅都是七齊八不齊的。特別是擦臉的毛巾,用過一回就有專人收去上鍋蒸,還有單管掃地和叫號的人,可以說是個真正的理髮館。不過一來是路遠,二來價錢自然也貴了一些,所以母親只是逢年過節才會叫我去「康樂」理個「西式頭」,為的是過後到隔壁的「大陸照相館」照個像。過去那家照相館是房東家三老爺子的買賣,這時候當然也公私合營了,但母親總認為,儘管如此總還是應該照應他們的買賣,再說他們的照相的手藝也的確不錯。
每逢這個時候,老侯一見我身上穿着新衣裳就會對母親說:「小少爺這回還是理個分頭吧,膏點兒油,再吹吹?」然後一邊把我舉上理髮椅子,屁股底下墊上一隻小板凳,嘴裏還一邊嘟囔着:「呃,咱們是小分頭兒,二兩油兒,娶個媳婦兒不發愁。」
這是他跟我說得最多的,也是最貼近他手藝的童謠。
他還知道好些個別的童謠,可有的我聽起來就覺得有些莫名其妙,比方他特別愛說:「西班牙、葡萄牙,吃你餑餑粘你牙,好吃不好拿。」這像是個謎語,謎底似乎是蜜麻花,可為什麼連上西班牙和葡萄牙我也不懂。終於有一天,他指着理髮館外面的那支紅藍白三色轉燈對我說:「看見沒有?那個燈就是西班牙的國旗。原先咱們中國只有推頭的,沒有理髮的,理髮這是打八國聯軍那時候從西班牙傳過來的。你再看看外邊那些別的作買賣的,哪個是用洋人的招牌?」
我一想,他說的還果然不錯,西單路南這一溜兒,不管是清真小吃「又一順」的牌匾,還是茶葉店「元長厚」的幌子,都是中國的路數,唯獨老侯他們「康樂」理髮館這裏的三色轉燈是個洋玩意兒。
老侯瞅見我在點頭,他也就樂了:「是我說的這麼回事兒吧?」
可推頭和理髮有什麼區別呢?我沒問他,所以至今也不知道,或許就是我自小最痛恨的「馬桶蓋」式和母親所說的「西式頭」之間的區別吧。至於前清的辮子,年頭太早了,老侯本人也沒趕上過,他不會把推頭想到那兒去。
後來我長大了,也不一定每次必到「康樂」理髮,但每次如若去,我便會特意找老侯給我推頭。老侯也依然念舊,總說他是看着我長大的。只是有時我問到他家裏的情形,他便會沉下臉來說,鄉下依然苦得很,把家搬到北京來的計劃也遙遙無期。這樣的話後來我也就不便再多問了。有的時候我到西單溜灣兒,路過「康樂」,隔窗看見老侯在那裏忙活,仍然還是滿臉的和氣,手腳也依舊麻俐,我這就感到一股踏實。
以上也許就是我和老侯的所有交情,後來別人不提,我也想不起來他。
到了文化革命「破四舊」剛開始的時候,「康樂」門口的那盞三色轉燈首當其衝地讓人給砸了,有好一陣,理髮館也不許開門,說是封資修。當然不久之後到底又開了門,理髮館改了個革命的名字,不過我忘了叫什麼,總歸絕對不是「康樂」。
大約又過了半年多,我偶然去「康樂」推頭,可沒瞧見老侯,我也沒敢細問。還是趁洗頭的工夫,瞅見給我理髮的年輕人臉上還算和氣,我就擺出一付若無其事的樣子問他:「你們那個老侯呢,今天怎麼沒見着?」
年輕人皺了一下眉頭,不大情願地說:「他不是給『掃地出門』,遣返回老家了麼?」
「哦,他老家是什麼地方的?」我小心翼翼的問。
「河北薊縣的吧?」
「為什麼事兒?」
「資本家兼逃亡地主。」
「他可是起小就剃頭學徒,」我只是在心裏這麼嘀咕,並沒敢講出來。
多少年之後我到過西歐和北美,瞧見人家理髮館門前果然家家都有原先「康樂」的那種轉燈,紅藍白螺旋三色。這時我就總是不免感慨起來,想起小時候給我剃頭的老侯,敢情他幹的這行還真是「英特納雄耐爾」哇。只是這時候我已然明白,這國旗顏色卻不是西班牙的,而是法蘭西的,而且理髮館門口三色燈後面的故事也和當初老侯告訴我的完全不同。
不過我想,就算現在再遇見老侯,他聽了也不會耐煩和我分辯,准得像公私合營那會兒他說的:
「嗨!管他媽的個屁,哪國來了我不都是推頭麼?」
二千零一年十月,波士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