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2月1日，美國「飛虎隊」成員與中華民國空軍人員在昆明機場一同檢查P-40戰鬥機。(Fotosearch/Getty Images)
說到美國「飛虎隊」，很多中國人並不陌生。它的正式名稱是「中華民國空軍美籍志願大隊」，是二戰期間主要由美國飛行人員組成的幫助中國抗戰的空軍部隊，主要在中國本土和緬甸與日軍作戰。該航空志願大隊由美國退休飛行上尉陳納德負責，1941年，他在美國羅斯福總統的支持下，通過租借法案從美國得到了100架戰機，並在美國招募了100名飛行員。
最初，志願大隊隊員中有人提出，在飛機頭部畫上鯊魚頭，用以嚇唬日本人。1941年12月，航空隊在昆明上空第一次作戰取得勝利。由於中國內地居民從未見過鯊魚，於是誤將這些飛機稱作「飛老虎」。第二天昆明出版的一家報紙上便使用「飛老虎」一詞來形容志願隊的飛機。航空隊中的中國翻譯見到後，將其翻譯為「Flying Tiger」這個名字告訴給陳納德，隊員們也覺得很好，於是將航空隊正式命名為「飛虎隊」。
在已故中國社科院研究員王學泰所著的《監獄瑣記》一書中，記錄了一名「飛虎隊」軍官父子倆的故事。
這名軍官叫彭嘉衡，原名彭淮清，祖籍廣東興寧，出生於印度尼西亞坤甸，1936年回國在廣東興寧一中讀書，1937年借同鄉彭嘉衡的高中文憑投考中華民國黃埔軍校17期，被錄取在華僑總隊，1938年參加國民革命軍第4集團軍交通兵團。1940年考入中央陸軍軍官學校，1941年進入中央航空學校學習，1942年赴美國鳳凰城高級飛行學校受訓，1944年回國後加入「飛虎隊」，駕駛戰鬥機完成64次對日作戰任務，是中國大陸唯一獲美國「優異飛行十字勳章」的飛行員。
1947年，彭嘉衡因拒絕參加內戰退役返回印尼。1950年在報紙上看到中華民國「兩航」投共的消息後，對中共認識不清的他主動投入虎口，回國進入軍委民航局工作，任飛行副駕駛，1954年被正式任命為機長，為共軍培養飛行員。同時，他與抗戰末期結識的女友完婚。
十幾年裏，彭嘉衡先後執行過包機、護航、探礦、護林等重大、危險人物，共飛行7千多個小時。這樣的資歷，在中共空軍成為高級將領應該不在話下，但顯然，有着華僑身份和為中華民國和美國工作的背景的他，是絕無可能的，自然也逃不脫中共的鐵拳。
王學泰在獄中遇到的彭嘉衡的兒子名叫彭灼南，在王學泰眼中，彭灼南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年輕人，是個蔫大膽，但性格率真，笑起來像個中學生，但就是這樣一個人卻被判了20年徒刑。什麼原因呢？罪名是「反革命階級報復殺人案」，具體來說就是他為慘遭迫害的父親報復他人，導致該人重傷。
原來彭嘉衡回國後，在五十年代過得還比較舒心，到了六十年代中共強調階級鬥爭後，日子越來越不好過。因為他複雜的背景，他被頻繁要求做檢查交代，之後被控制使用、降級使用、大會小會批鬥會都少不了他。
1966年文革開始時，彭灼南只有7歲，對於父親的遭遇並不十分清楚。等他到了十六歲上高中時，看到母親向上級寫的為父親多年來被誤解、被冤枉一事寫的申訴書，才知道父親的悲慘遭遇。申訴書中提到首都機場保衛處長張某表現尤為惡劣，他用種種手段迫害彭嘉衡，並多次對其毆打。
彭灼南看完後怒火中燒，想找個機會報復張某，張某的女兒與他是同班同學。雖然他知道向張某這樣的「無產階級」報復的嚴重後果，但彭灼南還是決定一試。
經過籌劃，彭灼南偷偷拿走了家裏的全國糧票和一些錢，請平時在一起玩的哥兒們吃了頓飯，算是告別。然後在一天放學後，彭灼南沒有回家，懷揣着一把餐刀直接去了張家。開門的正是他的同學。他便問「你爸在家嗎」，女同學告訴他說在裏屋。
彭灼南推開裏屋的門時，張某正坐在小馬紮上看報紙。彭灼南上前一把撕去張某面前的報紙，厲聲質問他是不是他在文革中打的自己的父親。張某大概是沒搞清狀況，便沒有作答，而彭灼南此時已經抽出餐刀向他扎去，張某嚇得圍着桌子跑，還向他求饒。但彭灼南毫不動心，一連扎了張某四刀，其中一刀扎在脖子上。
扎完後，彭灼南奪門而逃，最初還想逃，但後來看到逃跑困難就到機場派出所自首了。這個大案發生在1976年「四人幫」被抓前，當時他還未滿18歲。
不過，等到審判時，「四人幫」已經被抓，文革結束，這也是彭灼南沒有被重判而只被判20年的原因，當時人們心底對文革中挨整的人多了些同情。在1978年中共開始的「平反」運動中，被刺成重傷的張某因被查出與所謂的「林彪四人幫」集團存在關聯，彭灼南被減了十多年刑期，在監獄中只待了幾年就被釋放了。
在監獄時，彭灼南在一次接見日後很興奮，他對王學泰說：「爸爸媽媽對我從來沒有這樣好過！要是我因為『玩鬧』進來，他們絕不會來看我。」說完眼睛都亮了。的確，兒子為老子出氣，哪個父母會不喜歡這樣的兒子？
三十三年後，王學泰與彭灼南再度相逢，此時他已經五十多歲，去過日本和歐美等許多國家。他曾像其父親一樣，在美國待了很長時間，通過開長途載重汽車，掙了一些錢。不過，最後，他還是回到中國。
2005年9月，二戰勝利六十周年，彭嘉衡收到了時任美國總統小布殊的親筆簽名信，感謝他的貢獻。此後，彭嘉衡的抗日功績才被外界所知。彭灼南看到和分享了父親的快樂和榮譽。
2009年彭嘉衡患上白血病並接受了來自兒子的骨髓移植，2010年病情復發，同年8月在北京去世，享年89歲。彭灼南按照父親的遺願，將賬戶中剩餘的一萬多元捐了出去。
彭嘉衡一念之差不僅害了自己，也害了兒子。如果當初他選擇留在國外，以他的資歷和才華，恐怕迎來的是另一種不同的人生吧。只是人生不會倒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