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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恨千秋──蘇聯紅軍在東北的奸淫擄掠與共軍踞東北之憶

作者:

前言

採訪二十五年,是我從事新聞工作的紀錄。從第二次世界大戰後,政府接收長春時開始,寫到現在為止。

書中所涉及的人物,有的尚在台灣,有的自政治生活中隱退,有的已經變節,有的已經謝世。為了保持人與事的真實性,我只紀錄當時的情形,不加評論。以維持寫作立場的超然性。並忠於現代歷史。

這廿五年,我看得太多,也經歷了許多艱險,有些突出的事物,到現在猶歷歷在目,恍如昨日。

這二十五年,是中國歷史上,最重要的時代,用狄庚斯雙城記的話說:「這是一個光明的時代,這是一個黑暗的時代,這是一個最沒有希望的時代,這是一個最有希望的時代,這是一個最壞的時代,這是一個最好的時代……」我們就是處於這個時代之中。雖然我自己僅是恆河中的一粒細沙。但卻正遇到了歷史上這樣一個重要時期。

採訪廿五年寫作的原則是:寫我自己所親眼看到的或者經歷的事物,以政治為經,以我的記者生活為緯,織成這一本書。當然我所沒有遭遇的,則會漏掉,關於某年某月某日,所發生的事情。我儘量翻閱舊報,並配合我的記憶,以及日記。我確實希望寫到「語語有來歷,筆筆有根據」的程度,不渲染和誇大。以保持它的真實性。

採訪廿五年的內容,採取重點式的寫作方式,這裏面自然包括一些漏網新聞,內幕性的新聞,以及在當時不能發表的東西。

廿五年,就一個人的生命言,不能算短,但在人類歷史上卻是一個極短的時期,我希望以兩年的時間,把這廿五年的記者生活,寫得很完整,為時代留一個紀錄。一個真實的紀錄。

這裏是長春

民國三十四年──一九四五年,一個落雪的冬天,我自北平搭軍機飛到了長春。那時的長春,完全在蘇俄軍隊控制之下,機場的地勤人員,也全是蘇俄兵,土地雖然是我們的,但卻如同到了外國。特別是鐮刀斧頭的紅旗,顯得十分刺眼。

從機場進城的途中,看到了許多服裝不整的俄國部隊,其間有一些女兵,他和她們走在路上,沒有隊形。極像一些「散兵游勇」。

那時中長鐵路不通,惟一的交通工具,依賴空運。中國空軍飛機降落長春,要事先得到俄軍的許可。我們接收東北的行政中心東北行轅,設在日本的一個「重工業會社」,滿炭大樓內,展不開工作。

當時蘇俄佔領軍的最高統帥部,設在前日本關東軍司令部內,蘇軍頭目馬林諾夫斯基元帥的帥旗,則飄揚在南嶺的一棟別墅中。長春的防衛是,則由城防司令卡爾洛夫少將負責。社會的秩序很壞,蘇俄士兵,會在白晝洗劫行人。

長春的一個最大的廣場,大同廣場,豎立了一個蘇俄紅軍的戰勝紀念碑。以紀念他們進行了「六天戰爭」而佔領東北全境的「勝利」。那座高聳雲霄的紀念碑上,塑了一輛蘇俄的坦克車,炮口指向南方。

長春是一個冰天雪地的城市,是日本佔據東北十四年的政治和軍事中心,所有的建築采幅射式,寬闊的馬路,高大的建築物內。都有暖氣裝置,甚至比當時的日本東京,更現代化。

那一年冬天的長春。幾乎天天飄着清雪,打開收音機所聽到的是:「格瓦雷長春,格瓦雷長春」。那是蘇俄空軍導航的呼號。意思是這裏是長春。因為當時蘇俄的軍用飛機,正大批大批的把東北物資,運回蘇俄。飛機一架接看一架起落。

在長春市內,到處是蘇俄的軍隊,一入黃昏,槍聲四起,俄軍會隨意用卡車搬走市民的東西,年輕的女人,把頭剃得光光的,穿上男人的服裝,以防備俄軍的強姦。

在長春的日本僑民,畏畏縮縮的像一些老鼠,在小馬路的攤販市場中擺地攤,出售衣物和零用東西。每一個人,都面有菜色,在攤販市場中,俄國軍隊拿了東西就走,不付鈔票,是常有的事。在那裏可以充分的看到一個戰敗國國民的慘象。

姦淫、掠奪的蘇俄士兵

淪陷了十四年的東北同胞,天天盼望中央政府軍隊能夠及時開到,因為單是行政人員的到達,接收工作無法展開。東北的年輕的一代。在收聽重慶播出的紀錄新聞後常用油印機印好送到朋友家中,他們含着眼淚。討論着國家未來的命運。

那時候長春僅有一家在蘇俄軍隊卵翼下的報紙「光明日報」,登載蘇俄軍部所供應的消息,副刊上剛開始對我們的接收人員,諷刺和攻擊。那家報紙是接收了日據時代的一個報社。編排也和我們的報紙,不大相同。

從後方來的新聞記者,沒有幾個人,那時的中央社長春分社雖然已開始發稿,光明日報並不採用。他們似乎以蘇俄的華文軍報自居。目的是為蘇俄佔領軍宣傳政令。

當時最早到長春的記者除了中央社長春分社主任劉竹舟外則是大剛報的張膽,張膽是隨陳家珍少將的第二總隊,穿了士兵的服裝,空運到長春。這個偽裝士兵的記者,在長春發不出電報,因為他的電報,要經過東北行轅主要負責人之一的張嘉璈簽字,利用行轅的電台發出。所以蘇俄軍隊初期的姦淫掠奪新聞,一字不能拍發,當時張嘉璈的主張是:不發足以影響「中蘇友好」的新聞。有一天張膽到吉林省政府辦事處,找教育廳長胡體干訴苦,我在旁邊聽着,深深的替他不平。因為我到長春的第三天下午,到一個親戚家的途中,就被蘇俄的一個士兵,用輪盤槍指向胸膛,搶去了一支手錶和一支鋼筆以及一些零用錢。對於蘇俄部隊,已恨之入骨。極其希望新聞記者們,能把蘇俄軍隊在東北的殘暴事實,向世界作公正報導。

那時我不是新聞記者,而是隨吉林省政府教育廳長胡體干先生,到省府工作的一名職員。後來被聘為國立長春大學講師。但長春大學的校舍被蘇俄軍隊用作軍營,一時不能開學。當時人們所注意的是東北行轅主任熊式輝上將和蘇俄軍統帥馬林諾夫斯基的會談,但會談卸一直沒有進展。因為蘇俄軍隊,正在扶植共匪,那時在東北的共匪頭目是高崗、呂正操等。而實際負責共匪與蘇俄軍隊聯繫的則是穿蘇俄軍裝的周保中。周保中是蘇軍長春城防司令部政治部的副主任,他化名姓黃,人們稱之為黃中校。那個國際共產黨員,處心積慮的向蘇俄主子獻計,如何阻止國民政府接收,如何把關東軍的武器,交給共匪。不過當時,人們僅知道,他是俄軍中的中校軍官。一直到第二年春天四月十四日蘇俄軍隊撤出長春,周保中率領匪軍四萬之眾使用蘇軍的坦克車,圍攻長春,他的真正猙獰面目,才顯露出來。

聯歡晚會中的俄酋群像

在當時政府所採取的對俄政策是維持中蘇友好關係,希望蘇俄協助我們順利接收。而蘇俄的政策則是表面敷衍國民政府,暗中扶植共匪,使它壯大,在戰後的中國,製造內亂。

我深深的記得,東北行轅進駐長春後,熊式輝上將,董彥平中將,曾和蘇俄佔領軍的高級人員,包括馬林諾夫斯基元帥、特羅曾科中將、巴佛洛夫斯基中將等,舉行過一次聯歡性的晚會,我們的接收人員也參加了那次晚會,那天晚上,帶了金線肩章,青藍色褲子鑲着紅條子的蘇俄元帥馬林諾夫斯基,顯得特別突出,在樂聲悠揚中,他首先擁着一個長春的交際花顧某,翩翩起舞。不過步子是生硬的,沒有一些柔和的氣氛。在場的人員,都有看一場沙皇時代的「宮庭舞會」電影的感覺,因為那天出場的蘇俄將軍,在服飾上都極講究,金光閃閃的寬肩章,和我們在街頭所看到的穿得破破爛爛的蘇俄士兵,形成強烈的對比。

一座長春城,就在寒冷而肅殺的氣氛中,度過了一個冬天。人們盼望着春天,早些到來,蘇俄紅軍,早日撤退。東北的年老的一代,對於當時情勢的解釋是,日本垮了,一個強盜倒下去了,但另一個強盜蘇俄,卻比日本更為兇狠。

那時的東北行轅,一下子撤回山海關,一下子又派出各省的接收大員。一直留在長春的是中國軍事代表團團長董彥平中將,和蘇軍總部不斷的舉行會談。接收人員大部分集中住在滿炭大樓,小部分有親友的可以住在外邊。熊式輝不在長春的那段期間,他的職務由行轅經濟委員會主任委員張嘉璈代行。和蘇軍的接觸和交涉,全由董彥平中將出面。那時的董彥平是新聞記者追蹤的人物,但他為人穩健,很少透露什麼新聞。他的處境是身在虎穴之中,陪伴一群吃人的蘇俄老虎。但他卻能不懼不惑,充分的表現出中國軍人的軍魂,不卑不亢的從事交涉。使得那群老虎,也對他敬畏三分。

董彥平、特羅曾科會談

在留時蘇俄方面,一再延展撤退軍隊的日期,第一個目的是在要求獲得東北的工業資源,但我們對這一問題,卻一直採取強硬態度,不做些許讓步,那應該是董彥平和特羅曾科等一直談不攏的原因。蘇俄的第二個目的是不願看見中國和美國締為盟友,他們很露骨的表示:國民政府要和蘇俄作朋友,就不能和美國作朋友,他們一貫的論據美國是「中蘇友好」的絆腳石。所以當五個美國記者到長春採訪搭機返回瀋陽時,蘇軍的兩架飛機,曾在長春上空作攻擊狀,迫使那架飛機降落,五名美國記者,終於改搭火車返回瀋陽。第三個目的,則是扶植共匪,在東北作亂。製造一個親俄的傀儡政權。

蔣夫人蒞臨長春

民國三十四年冬,對東北人民而言,是一段苦難的歲月。許多礦場破壞了,冬天沒有煤燒,日本人在遠東建設的最大發電廠,小豐滿發電廠的機器被蘇俄拆去了大半,電燈半明半暗,一切工業停頓了,交通系統也停頓了!凡是蘇軍所到之處,婦女被強姦,東西被搬走,房屋被放火燒毀,因之失群的蘇俄士兵,常常被人民打死,埋在地下滅跡,而他們的部隊,少了人也不追究。而他們的士兵。也常會用一匹馬和農民換一塊花布,也從沒有人追查。因為他們的部隊,沒有紀律,是一群烏合之眾。

東北光復了幾個月,大城市中,家家戶戶做了青天白日旗,但卻不敢掛出。在長春除了東北行轅的屋頂上飄揚一面國旗,連市政府也僅能懸掛鐮刀斧頭的蘇俄旗幟,一直到趙君邁市長到任後,市府才改掛國旗。第二年春天,蔣夫人蒞臨長春,中國旗幟,才在大街小巷上出現。

蔣夫人抵達長春時,是我開始做新聞記者後不久,那時長春已有了三家報紙,第一家是蘇俄紅軍所支持的左傾的光明日報,第二家是趙君邁市長所支持的長春日報,第三家報紙是中央日報的前身,大華日報。我因為長春大學不能開課;吉林省政府接收無期,和一位大學時代的同學,到大華日報工作。當時的大華日報工作同仁,青一色是國民黨的黨員,但卻不能以黨報姿態出現,東北行轅也不敢正式出面支持。怕露出馬腳給蘇俄軍隊口實,所以資本也是國民黨一些同志,東借西借,拼湊起來的。那是當時國民黨人,基於良知所辦的一張報紙,敢於多刊載一些對政府有利的消息。當時的社長是張明初,他每天東跑西奔,去張羅財源。

蔣夫人蒞長春時,大華日報刊登的消息,也較另外兩家報紙為多,記得當時我寫了一篇特寫,題為:「熱情的長春市民,將蔣夫人團團圍住」,是描寫蔣夫人蒞臨長春時,數度下車步行,和市民握手,被市民包圍的熱烈情形。

大華日報被搜查

大華日報是接收了一家印刷廠開辦的。設備很差,編輯人員大約有十幾個人,採訪人員七八人,用平版機印刷,當時的東北行轅和黨部雖然沒有給這張報紙一些實質的支持,但卻希望這張報紙,不要開罪蘇俄紅軍,而吉林省的教育廳長胡體干,卻常給這張報紙,提供意見,有時還偷偷的寫一篇社論。胡體干做過廣東中山大學的文學院長,是位文質彬彬的學者,他的老家是吉林,當年他已快六十歲,但他的愛國心,卻和青年人同樣熱烈。因而大華日報,受到他的精神鼓勵很多。

不過大華日報,在蘇俄軍隊眼中,是一家有問題的報紙,某一天下午,突然有一隊蘇俄士兵,包圍了編輯部,因為不是編報時間,編輯部沒有幾個人,當俄國兵剛進門時,社長張明初和我,從後門□走,跳牆而逃。他們帶走了幾名工人,第二天也就放回來了!後來據說他們是奉馬林諾夫斯基元帥之令,搜查這家他們視為「反動」的報紙,但沒有搜到什麼。報紙停了兩天,經過疏通後,又繼續出版。那一天我跑到城區的經理部,把我的名字,改成於蘅,因為我年輕時,愛看紅樓夢,對蘅蕪君薛寶釵的印象深刻,因此把名字改得很像女人。

我是學法律的,做新聞記者不是我的本行,但我卻在無意中,做了新聞票友,沒想到一票竟票了廿五年,將來還要繼續票下去。不過經過蘇軍搜查報社後,再加上遇到幾次搶劫,後來常常做些惡夢,夢到被俄軍抓去。拉出槍斃,驚醒時常常出一身冷汗。不過胡體干先生一直鼓勵我從事這一工作,他說:做新聞記者可能比教書對國家會有積極的貢獻。假如說:在我的半生中,對我影響最大的人,一個是我的小學老師仲義三先生,另一個則是我以師禮事之的胡體干先生。體干先生在吉林淪陷時未及撤出,他是吉林省政府最初的一任教育廳長。也是最後的一任教育廳長。聽說他已被匪殺害。如果他還在的話,今年也已八十開外了!

自危城中撤退

長春的大華日報,一直支持到三十五年春四月十四日的圍城之戰。不過在三月下旬。我隨吉林省政府的接收人員撤退。未能和那張報紙全始全終。記得撤退那天,還是體干先生來了電話:說要我和他一道乘軍機飛錦州。轉往北平。三月的長春,仍是冰天雪地,我們的飛機起飛後。體干先生說:長春的攻防戰將在蘇軍撤走的那一天展開,他很擔心守軍的彈藥不夠充足。不過他深信陳家珍少將和劉德溥少將,可以支持到國軍北上接收的時間。那一天我們的飛機,飛行得很穩,在錦州降落時,見到一片黃土地,地上沒有雪,天氣也暖和得多。

在錦州我們住了一天,便搭車進山海關,在「天下第一關」的城樓下,體干先生和我徘徊很久,那一天我們住在山海關招待所,花架上的紫藤,已經發芽,第二天陽光從窗外射進來,感到無限寧靜閒適。在長春的那段日子,在蘇軍槍桿下度過的那段日子,想起來像似做了一場恐怖的夢。體干先生說:我們在北平避過這次戰亂後,將馬上回去,那時我們將在自己軍隊的保護下,展開工作。

在北平,體干先生常約我吃廣東小館,每餐都兩菜一湯,他也常和我提起吉林的北山,靜靜的松花江,還有荷花池,八百隴的吉林大學。我和他談話,總像如坐春風之中。

在那一段閒適的日子中,我遊了中南海,在北海的五龍亭上品茶,游故宮,登西山的頤和園,看排雲殿,訪慈禧太后吃窩窩頭的草廬,在太廟看桃花盛開,仰臥在天壇的旁邊,聽布穀鳥的叫聲,在王府井大街的大酒缸旁,用大_喝酒。那段日子,真是美極了!就彷佛像大學生考完了期考以後的閒適。因為過去我經過北平,都是匆匆而過。

瀋陽的歌舞昇平

在北平大約停留了二十幾天,體干先生替我到軍事調處執行部接洽飛機,要我先回瀋陽,因為那時杜聿明將軍所指揮的大軍,出瀋陽,正向長春推進中。軍調部的美軍飛機空位很多。一個清朗的春天早晨,我趕到西郊機場,那架飛機僅有三名乘客,包括吉林省的民政廳長尚傳道,當飛機降落在瀋陽北陵機場時,軍調部的一位中校軍官來接,用一輛軍用吉普車,把我們一直送到中蘇聯誼社。一個八樓的房間,已經貼上我的名字。

那時由中美和共匪三方代表組成的軍事調處執行部重心已移到瀋陽。我方的代表鄭介民將軍,和匪方的代表饒漱石,常常坐在餐廳內,一道吃飯,那時匪酋饒漱石,也穿着國軍將領的服裝,並掛了一顆星。不過看上去總有些邪魔怪道之氣。還有匪酋李立三,穿了一身灰色的中山裝,一看就知道他是一個陰險的人。他們不大和外人接觸,在進入餐廳時,坐下以前,總是向前後左右,特別是後面,仔細看看後才坐下。他們也從不和中國記者接觸。

當時的中蘇聯誼社,在東北長官部管轄之下,凡是住進去的人,一律由長官部招待,在餐廳中,可以隨意點菜、喝酒、然後在帳單上簽字,並可以約請朋友共同進餐。單是國內外記者就有三十多人,被招待在那裏。

入晚後樂聲起處,樓下的夜總會,有大批大批的人員翩翩起舞,舞女大部是日本人,打掃房間的也是日本少女。那真是一個歌舞昇平的小世界。而進出這個小世界的人,大都是美式裝備的年輕軍官。後來有很多軍官在瀋陽娶了日籍夫人,多半是在那一時期,孕育了愛情。

重見漢家旌旗

三十五年春夏之交,出關的國軍以新一軍和新六軍為主,全是美式裝備,新一軍軍長是孫立人將軍,新六軍軍長是廖耀湘將軍,此外有石覺的十三軍,趙公武的五十二軍,陳明仁的七十一軍。這些軍隊出關後,真像似猛虎下山,所向披靡。那時熊式輝的東北行轅,也進駐瀋陽,接收人員,陸陸續續的出關。

東北同胞用眼淚來迎接這批部隊,因為他們在淪陷十四年之後,又重見漢家旌旗。軍隊所到之處,農民拿出雞蛋,煮了白飯,毫無保留的歡迎。有些年輕的女學生以嫁給國軍為榮,特別是英俊蕭灑的空軍,更是女學生追求的對象。那時人們所看到的是吉普車上載的儘是漂亮的年輕女孩。

但在歌舞昇平的同時,東北的人民,對於接收人員很失望,因為那時的酒飯茶肆,儘是接收人員,他們的官架子很大,飯前飯後,一定要打熱手巾,於是人們開始對接收大員們憎惡了,因為每接收一個地區,甚至是小縣,也把官僚習氣,帶了過去。做假報銷單,開假收據向公家報銷,成為官場中的通病,關於這一些,東北的商人,過去沒有做過,所以他們開始卑視那一批文職的接收官員。但對國軍,仍充滿了敬愛。雖然一批驕兵悍將,已逐漸形成,但因為他們能趕走共匪,所以仍極受人歡迎。

那時候,孫立人將軍的黃馬靴,廖耀湘將軍的灰白頭髮,劉玉章將軍的咬咬牙齒,都成為新聞記者寫特寫的素材,成為青年一代的偶像。

具有朝氣的青年人

在瀋陽雖然看到了歌舞昇平的景象,但也看到了一片朝氣。那時候的東北行轅用了一批重慶幹部學校的年經人,他們穿着灰布中山裝,在辦公室工作,東北同胞是喜歡像那樣的青年官員。

刻在台灣擔任省黨部主任委員的李煥,當時主持瀋陽日報,他也是穿着一件深灰色布料的中山裝。那時他還不到三十歲。為瀋陽日報帶來一片朝氣。

當時瀋陽的社會秩序,已經完全恢復,北寧路已照常通車,東北大學也已復校,秦皇島和葫蘆島都在國軍控制中,北寧路上軍運頻繁。國軍收復各地的工作,作扇形展開。瀋陽的渾河機場,北陵機場,東陵機場,國軍的飛機,不斷起落。瀋陽市的電車恢復了,公共汽車也恢復了。留給市民的談話資料是蘇俄軍隊,佔領期間,如何姦淫掠奪,什麼地方被百姓打死多少「毛子兵」。瀋陽城郊區的老農,又有開始閒話桑麻的興致。老農夫們會把多少年前日俄戰爭時,當年所看到的俄國兵和不久前他們所看到的俄國兵,做一個比較,結論是這次佔據東北的俄國兵,多了坦克車,而軍紀之壞,比中俄戰爭時更糟。

在瀋陽的日俘和日本僑民,已經受到「人道」的待遇,他們可以寧靜的住在目己的家中,等候遣送返國。租界地一帶雖然有些日人擺地攤,出賣衣物,但買賣是公平的,那些日本人被蘇俄軍隊嚇得似驚弓之鳥,看到中國士兵,遠遠的就鞠躬致敬。日本僑民的窗上,大都貼有歡迎國軍的標語。雖然他們穿的衣服,已經打了補丁,但卻極為清潔。很明顯的在瀋陽日僑所受的待遇,遠較在長春我所看到的日僑有天地之別。因為國軍並沒有以戰利品來看他們,把人當人看待。而蘇俄部隊,卻把人看成東西。

接收改變方式

以瀋陽為中心,所展開的各地接收工作,也改變了方式,那是當國軍推進到某一地區,行政人員,_隨軍前進,建立政權,並且立展開撫輯流亡工作。凡是沒有軍隊的地方,行政人員也暫不接收。以避免張莘夫事件的重演。

張莘夫事件是在蘇俄軍隊佔領撫順期間,他率領工作人員八名,赴撫順接收煤礦,但在一月十六日目撫順返回瀋陽的途中,在李石寨車站,被共匪殺死。那件事很明顯的是蘇俄軍隊串通共匪所製造。當時的軍事代表團團長董彥平中將,一再向蘇俄佔領軍司令部特羅曾科中將交涉,蘇俄軍方,則稱那是地方土匪所為,後來俄軍僅將張莘夫的遺體運回瀋陽,其他七名人員,連屍體也沒有找到。那就是當時震動全國的張莘夫慘案。

張莘夫事件的後果是使許多行政接收人員,不敢再冒險到國軍沒有收復地區工作,也激起中國人民的反俄情緒。

六月七日的停戰令

民國三十五年春天,是東北保安司令長官杜聿明將軍聲望最高的時候,因為他統帥的大軍,於一月十六日進駐瀋陽,五月廿三日克復長春。那時住在中蘇聯誼社的共匪代表饒漱石的精神極為沮喪,因為共匪的軍隊節節失利。瀋陽城曾經為國軍克服長春,舉行了慶祝大會。杜聿明將軍在克服長春當天,曾發出豪語,一周以內,收復吉林,駐馬松花江彼岸。依照當時的情形,確實可以一舉克復哈爾濱和佳木斯兩地。但不幸的是來目南京的重要決策,指令杜聿明將軍,停止軍事活動。

六月七日杜聿明將軍在他的司令部內,招待三十多名中外記者;他起立宣佈國軍已經渡過松花江,並在對岸建立了一個橋頭堡,由於中央命令,自_日起停戰,他已把停戰令送到前方。

杜將軍那次的記者會,表情凝重,我清楚記得杜將軍步入記者招待會會場時,臉上沒有笑容,但他很禮貌的和每一位同業握手,他的政治部主任余紀忠中將並掏出打火機為坐在他身旁的兩位記者,燃點香煙。

那次記者會,雖然準備了豐盛的茶點,但沒有一個記者取食,與會的記者,在聽到杜聿明的宣佈時,也都心情沉重。因為那次停戰,對國軍而言,等於自己束苛聳腫悖_夫沂垢_旱氖□猓_艿攪藝樂氐拇_邸km然在會中,有幾名同業發問,如果共匪向國軍進攻,國軍是否還擊?這樣的停戰令,是否等於馬歇爾將軍偏袒共匪?杜將軍都避免正面作答,他僅說他所指揮的部隊,服從南京中央政府的命令。事實上那次停戰令,給與了共匪一個喘息機會,能夠從容的在後方整編部隊,在三十六年春天,他們首先破壞了停戰令。開始進攻長春北部的德惠。

馬占山將軍憤憤不平

在停戰命令下達後,最抱不平的是東北的老將馬占山將軍。記得我在停戰令下以後。到馬占山的公館,去看他時,他右手端着一碗蛤蟆油,很激動的說:我反對停戰命令,我反對馬歇爾的這項決定,其他你所要問的問題,你隨便寫好了!我相信你寫的會比我說的更好。那一天他表情十分激動,托着碗的手,微微發抖。然後他一會從一個沙發上站起,坐到另一個沙發上,一會再回原座。他的短髯,已經豎了起來,他說東北人民,已經苦了十四年,他們不能再受共匪的蹂躪,我們該拯救他們,因為那些住在松北平原的人民,也是黃帝的子孫。

馬占山那天穿的是便服,頭帶瓜皮小帽,他的兩眼,炯炯有神。那一年他大約已超過六十歲,但是他說:如果國軍能把他空投在哈爾濱以北地區,他仍願號召家鄉子弟,編組游擊隊。在東北和共匪一決雌雄。

在那次談話中,我了解了馬占山何以被稱為民族英雄,何以在九一八以後,他能在東北北部地區,和日軍一拼,並轟轟烈烈的打了幾次大仗。當時我的感覺是他的寶刀未老,豪氣猶存。

現在讓我把問題再回到五月二十三日,國軍克服長春的當天的情形,那一天杜聿明將軍的參謀長趙家驤,在他的辦公室中,接見了五名往訪的記者,他當時就預言,國軍收復東北全境,有絕對把握,但他所怕的不是松花江以北匪軍部隊的抵抗,而是怕調人馬歇爾將軍,壓迫國軍,不得繼續前進。不幸的是那些話在半個月後。被他言中。

我更能清楚的記起,五月廿三日當天下午我在長春第十四地區空軍司令金恩心瀋陽的家裏,訪問金氏時,他對當時的局面,也表示憂慮,他說:他急須飛往長春,因為長春以北地區的戰鬥,須空軍偵察支援。我們需要速戰速決,否則軍調部的停戰令一下,便給予共匪一個喘息機會。同時他告訴我,四一四的那次長春防衛戰,劉德溥將軍指揮的東北子弟兵七千多人,能夠和四萬多匪軍打了四天,足以顯示東北子弟,保衛國家的戰鬥能力。他也想到他的參謀長曹志瑚在那次戰役中被俘,他十分懷念。

金恩心司令,在四一四戰鬥以前,曾指揮空軍運輸機把劉德溥的部隊,自北平運到長春,他在長春時,就曾坦率的告訴過我,我們運到多少部隊,蘇俄紅軍,都紀錄的清清楚楚,有多少彈藥,他們也紀錄的清清楚楚。

金恩心是東北人,他在東北行轅進駐長春後不久,_在長春成立了第十四地區空軍司令部,蘇軍自長春撤退時,他奉命飛瀋陽述職,留下了他的參謀長曹志瑚代理他的職務,後來因為長春戰起,飛機無法降落,他只好停留瀋陽待命。

國軍接收後的長春

有家歸不得

三十五年夏天,我離開瀋陽,搭中長路火車赴長春。那時所有到東北工作的新聞記者,東北保安司令長官部都發給一套美式裝備的軍裝,僅是上衣上,不掛階級,其他的一切和校級軍官,沒有什麼區別。因此坐火車,也不必買票。而且受到相當的禮遇。那是國軍出「山海關」後的黃金時代。當火車停在每一個小站時,穿軍裝的人,購買食物,小販都自動減價。──是出自內心的對軍人尊敬──不過當時車行得很慢,沿路都有「交警總隊」的士兵荷槍站崗──當時的交警總隊,是一個特殊兵團,都着軍隊服裝。

六月的東北農村,高梁還沒有達到「青紗帳起」的程度,從火車上眺望鐵路兩旁的人家,煙囪上冒着縷縷青煙,在田裏工作的農民們吸着旱煙袋,看着火車來了,直直腰露出一些笑容。予人以一種寧靜閒適之感。那是一種經過「兵荒馬亂」以後,邁向「太平歲月」的景象。

我自六歲時,從山東的蓬萊大水坡「下關東」,由孩童時代起,就在遼南平原長大,對於那裏的黃土地帶、高粱地和大豆田,王瓜架,石頭砌成的庭園、特別熟習。我的母親,也就葬在遼南的一個小村莊中,我家後園的白楊樹下。所以在搭車赴長春途中,感慨也特別多,回憶童年時代的往事,不禁熱淚盈眶。但在當時,我卻不能回家,看看我的老父和二哥,以及童年時的遊伴,因為我家的村莊,在一個偏僻地區並沒有國軍駐守,共匪的正式武裝部隊,時常出沒。不過在車廂中,我的腦中,一直出現我住的村莊南邊的桃花林,當春天到來時,開得漫山遍野的花海。在春雪溶化時,青草從地層上長出來,一片綠意,還有毛茸茸的毛菇杜花,秋天的山梨紅,野生的歐粒兒,牛群和羊群,還有秋天的雁陣,山神廟的鐘聲。那裏的一切,都是美好的。在外面流浪久了,就是想吃自己家井水煮的高粱米飯和山東煎餅。就是想嗅一下那裏大地的土香。追回童年的那一段日子。

一個懷鄉病患者,一個離家多年的孩子長大了,但所遇到的是一個離亂的歲月。一路上想了很多,在火車到達長春時,巳是黃昏時候,市內一片燈火。

不歡而散的舞會

距離隨吉林省政府撤退,離開長春,僅三個多月,但這回所看到的情形不同了,在那裏巳經沒有一個俄國兵,我們三月間撤退時,長春正是冰天雪地,回來後正萬木蔥籠。一切充滿了希望和青春的生命力。

這一次我住在「軍民聯誼社」,也是軍方的一個招待所。那裏邊住了許多軍官和二三十名新聞記者。過去俄軍統帥馬林諾夫斯基的司令部,已改為孫立人將軍的第四綏靖區司令部,長官部在長春有一前進指揮所,由鄭洞國將軍負責。鄭洞國是東北保安司令長官部的副長官,另一位副長官是梁華盛將軍。當時梁華盛巳被中央發表為吉林省政府主席,但仍兼副司令長官,那年他才四十歲左右掛着中將官階,真是威風凜凜,英年得志。這位少壯派將軍和鄭洞國將軍,孫立人將軍,廖耀湘將軍,是當時長春的「風雲人物」。梁將軍主持吉林省政後,長春駐軍曾為他舉行一次慶祝晚會,那一晚,長春的名媛仕女,都參加了那個規模很大的晚會。晚會開始後,梁將軍應邀發表演說;他在演說中,給與我印象最深刻的兩句話是「華盛是來做事的,不是來做官的」。在演說之後,接着是舞會開始,一時衣香嬪影,交換舞伴,在玄黃的燈光下,在樂聲悠揚中,使每個人都陶醉在年輕女孩的柔情蜜意中,當樂隊高奏「香檳酒氣滿場飛」,舞伴們並行向前邁步時,突然在一個角落上,掌聲大作,一個青年人站到舞池中央,激動的發表演說。他首先說:「今晚看到這樣盛大的舞會,衷心至感激動,他的良知告訴他,他必須在這個時候,說幾句掃興的話。

接着他痛哭流涕的說:東北同胞淪陷於日本軍閥的鐵蹄之下,已經整整十有四年,受蘇俄紅軍蹂□也已九個多月,在悠長的歲月中,同胞們天天盼望中央政府來接收。現在我們來了,我們該做的第一件事,應該是撫揖流亡,慰問父老,但是我們現在卻在這裏跳舞,享受醇酒美人之樂,這樣我們能對得起苦難的東北同胞嗎?松花江北岸,現在猶在共匪盤踞之下,他們正在厲兵秣馬,待機反撲,而我們卻沉醉於歌舞昇平之中,請問這是個什麼時代?大家該不該這樣的狂歡曼舞?......

講話的年輕人,是吉林省教育廳的主任秘書魏際昌。在場中最感到尷尬的是吉林省主席梁華盛將軍,他沒有答辯,也沒有向別人講什麼,會場沉寂得一點聲音都沒有。那一次舞會,自然是在「不歡而散」的情形下落幕。那時教育廳長胡體干先生,還留在瀋陽接洽公務。不過梁華盛將軍事後似未向體干先生提過那件事。體干先生也一直繼續擔任吉林省的教育廳長。

趙君邁換金人

在這裏我必須向讀者們做一個交代,當東北行轅初到長春接收時期,中央發表的吉林省主席是鄭道儒,鄭道儒是政學系中的重要角色之一,吳鼎昌任貴州省主席時,他是秘書長。鄭抵達長春後,在第一批人員撤回關內時,便回到北平,因健康不佳留在北平養病。他的主席職務,由財政廳長王寧華兼代,我們第二次撤回山海關時,王寧華和長春市長趙君邁,繼續留在長春,三十五年四月十四日蘇軍撤出時,共匪立即圍城,長春的保衛戰,隨即展開,在四天四夜的戰爭中,文職人員全部被俘,其中包括吉林省代主席王寧華和長春市長趙君邁。王寧華被俘後,誓死不肯屈服,破口罵賊,死於共匪的俘虜營中。在那次戰役中,長春防守司令陳家珍少將,也負傷被俘,突圍而出的僅有保安第二縱隊司令劉德溥少將和督察處長崔志光少將。以及中央社長春分社主任劉竹舟先生。

劉德溥少將突圍後,抵達瀋陽時,行轅主任態式輝將軍,曾經和他握手達兩分鐘之久,讓新聞記者拍照。國軍收復長春後,劉德溥出任五十六師師長,仍統帥整編後的第二縱隊官兵。那支部隊後來棣屬四十九軍。四十九軍的老軍長是王鐵漢將軍,王鐵漢出任遼寧省主席後,由他的副軍長鄭廷笈升任軍長。三十七年秋四十九軍在錦州作戰失敗,鄭廷笈被俘,但五十六師則一直駐防長春。

在四一四戰役被俘的趙君邁,被共匪解往哈爾濱,當時共匪對俘虜的政策是懷柔,除了他們認為「反動的死硬派」像王寧華代主席那樣的人,陪加虐待,對一般官員,則加以優待。因而趙君邁市長在被俘期間,共匪除了相機加以「洗腦」以外,沒有受到什麼折磨,但那不是共匪的「仁慈」,而是要利用俘虜,作他們的宣傳樣本。

果然那年秋天,他們透過軍事調處執行部的三人小組,提出交換俘虜,他們要換的人是以趙君邁換回共黨著名作家金人。金人曾翻譯過蘇俄作家蕭洛霍夫所寫的「靜靜的頓河」。但是我方遍找俘虜名簿查不出金人這個人。而共匪俘虜也不透露誰是金人。一直到他們確知金人要被釋放回哈爾濱時,金人才肯說出自己的名字。這就是轟動一時的「趙君邁換金人」故事。

「趙君邁換金人」,對共匪而言,是他們的勝利,它的影響是使左傾的作家們,死心塌地的跟着共產黨走。給與知識界的錯覺是「共匪尊重知識份子,而不重視官員」。和他們建立偽政權以後,殺蕭軍、蕭紅、清算胡風,整吳□、鄭拓等的情形,大不相同。

接收、辦報

現在讓我們把話題,再引回長春。長春自國軍在五月廿三日收復後,社會秩序,迅速恢復。但那時的軍隊的權力,也迅速膨脹。他們在所有的機關,亂貼封條,並派軍駐守,新六軍先到的地方,貼上新六軍的封條,新一軍先到的地方,則貼上新一軍的封條。許多漂亮的洋房都成為軍官們的住宅。甚至當時的中央宣傳部,想接收日本人辦的官方報紙「日日新聞」的廠房,改為長春的中央日報,也要費很大的交涉。

那時將領們對於辦報,極感興趣,新六軍首先在長春接收了俄軍佔領期間的「光明日報」,改為「前進報」,新一軍則辦了一份「華聲報」。梁華盛將軍則接收了一座銀行分行的建築物和一家印刷廠,創辨「中正日報」。我回到長春不到兩周,胡體干先生也回來了,當時他要我參加中正日報工作,同時也在長春大學教書。中正日報的籌辦工作極為順利,梁華盛將軍從廣州中正日報調來總編輯張知挺,張先生那年巳五十歲,為人和善,他是副社長兼總編輯,社長則是梁華盛吉林省保安司令部的參謀長王候翔將軍。王候翔在吉林辦公,不問報社的事,一切由張知挺全權處理。我當時被聘為中正日報的採訪主任,由軍方撥來三輛吉普車,作為採訪記者之用。在當時吉普車是車子中的「權威」,比轎車更受人重視。那時梁華盛將軍和廖耀湘將軍,都喜歡自己開吉普車,讓司機坐在後邊,前座右邊,則常坐着將軍的貴賓或朋友及家人。

第一做記者,就養成坐車採訪的習慣,應該是受害於中正日報的車子太多。因此到現在,我還未養成記路的習慣,我腦子裏可以記住上百個電話號碼,不必翻電話簿,但現在要我找台北市的谷正綱的公館,我還是找不到。雖然我到過谷先生家,不止二十次。這個不記路的習慣,現在巳經無法改正。

「記者」不是「作家」

我在中正日報做採訪主任那一年,僅廿六歲,每天可以連續工作十六小時,不知疲倦,那時白天出去採訪,晚上回來看稿、寫稿,彷佛混身是勁。那時各報所重視的是軍事新聞,吉普車開到第四綏靖區司令部和各地的師部,因為穿的是軍官的服裝,車子一開進大門,衛兵便喊「敬禮」。採訪上十分方便。

不久長春大學開學了,我是專任講師,開的課程是國際公法、刑法和社會學,而不是新聞。那時我寫的新聞稿文藝氣息很重,常受到張知挺先生的警告,他說:「記者不是作家」,把一件事情寫清楚就夠了,不必用文學筆法去描繪,更不可像寫小說般來寫等寫。這些毛病,以後逐漸改正過來。與我受大學教育無關,因為我在大學時讀的是法律。而對國際公法,特感興趣。

教書時講法學方面的課程,雖是我的本行,但我真正的興趣仍是文學,我在高中時代,是一個文學迷,一心想成為作家,這倒和我的家世有些關連。因為我的伯父是個秀才,他下關東,比我父親早了幾年,是個私塾先生,他的書桌上擺紅樓夢、西遊記、三個演義、水滸傳等閒書,但他不許我們看,他要我們背大學、中庸、論語、孟子詩經易經以及全本古文觀止。甚至連大學的註解「此章言天道也,此章言人道也」也要背。而我在背書之餘,卻常偷看他的紅樓夢,於是對文學產生了濃厚興趣,沒想到後來作家沒有作成,卻做了半生拿筆桿的新聞記者。

長春的中正日報

我在長春中正日報工作得很愉快,報社除供應三餐之外,還分配給我一間九坪大小的寢室,一具軍用電話,一個辦公桌,一個大床,四張沙發,於是報社就成為我食於斯、寢於斯、工作於斯的「家」。特別是那具軍用電話,給我工作上的幫助更大,它可以接到駐軍前方的司令部,給予採訪上很大方便。報社真正的老闆梁華盛,每次從吉林到長春來,必定偕同他的主任秘書施白,到報社來「巡視」,也常用毛筆下條子,指示社務。有一次他興致來了:寫了八個大字「節省公帑涓滴歸公」,壓在張知挺的玻璃板下,第二天張先生就告訴鍋爐房的人,午夜三時以後,停止開放暖氣四小時,因為那時各辦公室和宿舍,都設有「暖氣包」,二十四小時輸送暖氣。

當時編輯部大約有十幾個人,採訪記者九人。總編輯僅管編務,不管採訪組,因此採訪主任的權力很大,不像今天台北各報的「權力集中」。那時採訪主任如果發現記者的程度不夠,或者工作不力,只講一句「明天你不必來了」,或者是「明天你到經理部結清薪水」。那位記者,就要捲鋪蓋走路。

當時那時的採訪主任也夠辛苦,不但自己要採訪,要指揮同仁採訪,而要要看稿改稿。一個人幾乎要做三個人的事。最苦的是晚間的應酬,特別是軍方舉行的舞會。因為在舞會中,可以從高級將領的口中,得到一些新聞。當時的將領中,除了孫立人外,多喜歡發表談話,而且希望見報,那情形彷佛今日的官員們,願意出現電視,願意接受電視記者的訪問一樣。

孫立人將軍,對於記者,採取「被動的友善」態度,不拒絕接見記者,但他和記者見面時,是談生活情趣,談他所看到的日本人在東北的建設,談蘇俄軍隊的掠奪,一問到他所主管的軍事方面的事,則肯定的回答:「軍事無預言」。或者:「無可奉告」。這大約是與他受的美國教育有關。

「主席」召見「總編輯」

我在中正日報工作的初期,有兩件我自己認為滿意的事。其中之一,是我訪問了溥儀在長春做「執政」及「康德皇帝」時的宮殿。

那是一所房頂上鑲着黃琉璃瓦的建築,分內苑與外苑,那座「皇宮」,雖經蘇俄軍隊洗_,裏面仍殘留在許多東西。其中包括「皇帝」的菜單,宮女們的繡鞋,網球拍,鄭孝胥寫給溥儀的書信,羅振玉的奏章,以及掛在正殿的「勤政樓」匾額。

因為在二次世界大戰結束時,溥儀倉惶逃往通化,被俄軍俘虜後,一直沒有新聞記者,想到這座宮廷以及宮廷中的故事。

在「宮中」我也檢到了溥儀之妹二格格三格格給他哥哥的信,還有粉紅色的浴缸中,殘留的脂粉盒。雖然都是些「一麟半爪」的東西,寫起來也具有高度的趣味性。

我的「溥儀故宮訪問記」,在中正日報發表後,王候翔社長,還特地自吉林打來長途電話,向我致意。不久後他到長春開會,和我擁抱着,拍拍我的背,對那篇文章,多所稱道。王候翔講起話來,很像黃少谷先生,慢條斯理的溫文典雅。

我的第二件得意的事,是有一天梁華盛將軍,約總編輯張知挺到吉林去談話,發表他治理吉林的大政方針。他的談話指定由中正日報和在吉林出版的省府機關報吉林日報發表。

知挺先生回來自己寫稿,他文中有吉林省政府主席梁華盛將軍,「召見」本報總編輯張知挺發表談話稱:「吉林省將建設成三民主義的模範省」。他稿子寫完後,交給我看,我把召見兩子改為接見。知挺先生怕梁華盛不悅,仍主張用「召見」字樣,我堅持如果寫召見,只能寫召見張知挺,而不能召見一家報社的總編輯。我請張先生兩者選擇其一,因為那是件關係「新聞記者職業尊嚴」的事,一旦發表,會成為報壇笑柄。知挺先生最後讓步了,沒有寫「召見本報總編輯」而改為梁主席接見本報記者。

那時我對於新聞學上的若干問題,是一張白紙,但總覺得新聞記者面對達官貴人們,不能失格,不能卑躬折節。在二十四年後的今天,我想到這件事時,覺得我確是做對了!

政策上的重大錯誤

民國三十五年瀋陽是東北的行政中心,長春則是東北的軍事重心。孫立人將軍的第四綏靖區司令部所指揮的部隊是自長春起到松花江畔。不過在當時新一軍和新六軍兩支勁旅,常做戰爭勝利的競賽,因為這兩個軍是全美式裝備。甚至作戰的方式,也是美國方式,先使用強大火力,作地毯式的攻擊前進。

這兩個新軍,在收復長春以前,都作了急行軍,希望先到達長春,不過新一軍在瀋陽長春間的四平一帶,和共匪打了很猛烈的一仗。被阻礙了一些時間。後來兩支勁旅,又在長春會師。孫立人第四綏靖區的副司令是賈幼慧將軍,參謀長是史說將軍,賈幼慧將軍是孫立人的老搭擋,他有一個特徵是清瘦得出奇,頭上也是灰發比黑髮多。史說是個矮胖子,帶着深度的近視鏡。參謀處的作戰科長鄧超和情報科長李明璁,是和長春中外記者接觸較多的兩個人,他們常和記者作友誼式的聊天,有時也作背景式的說明。

在停戰令下達到各軍之後,有一段相當長的時期,匪我雙方沒有戰_,但松花江岸的共匪則大事擴軍,當時共匪的重要軍事據點是佳木斯、牡丹江,他們的地區行政中心,則在哈爾濱,那時軍調部的美國聯絡機常常飛往哈爾濱與長春之間。

三十六秋天在雙方達成換俘以後,吉林小豐滿的發電廠也恢復對哈爾濱輸電,供給敵人動力,當然是一件失策的事,但當時軍方卻無法阻止政治上的決定。

此外政府在決策方面,另一項重大錯誤是:對於日據時代編組的東北軍隊,一律解散,不予收編。那些部隊在日據時代,是專門用作剿共之用,平日灌輸的也是反共意識,政府不要他們,而共匪卻十分重視那些武力,因而林彪的部隊中,中下層幹部幾乎全部是東北的地方武力。而我們的士兵,卻大多來自南方。把生長在江南一帶的士兵,派往寒冷的東北作戰,也不適宜。但這些都未為當時的參謀本部所注意。

「小工頭」伍修權

那時軍事調處執行部的三人小組,也把重心放在長春。當時在長春的匪方代表是伍修權,伍匪修權在長春的安全,受到國軍的特別保護,有一次美方代表和國軍代表,匪方代表,舉行聯歡晚會,中外記者也被邀請參加,伍匪修權,就坐在一個角落上,記得當時他穿的是中山裝,個子矮小而瘦弱,長春的中央社記者王萬鈞指指他告訴同業們說:那個像小工頭的人,就是伍修權。沒想到這個小工頭,在毛偽的「秧歌魔朝」成立後,竟然跑到美國去大罵美國一通,和我們的蔣廷黻博士,唱了一場對台戲。伍修權現在巳不知下落,大約已被毛匪整肅。

當年在長春,最痛恨共匪的一位軍人是鄒壁將軍,鄒壁當時的職務,是長春軍運辦公處主任,記者們常到軍運處去找他聊天。因為他在西安事變時,在蔣委員長身邊作事,所以他也被困在華清池。因為早年受過共匪的迫害,所以一提到共匪,他就咬牙切齒。

他主管的軍運辦公處,交通方面的消息,極為靈通,所以他也常供給匪軍調動的消息。他被長春的新聞同業,稱為「記者之友」。有時記者要到長春北部一帶採訪,他也會給大家調動一輛專車。凡是到過長春的記者,直到現在還很懷念他。

青年學生投奔自由

民國三十五年下半年,長春地區的人民,過的是太平日子,那時每天都從松花江北岸,湧來大批逃亡的學生,那些青年,因為要奔向自由,投向祖國的懷抱,都抱着滿腔熱血,南下參加反共的行列。於是政府成立了教育部青年輔導處,輔導處下,並成立了青年訓導班,訓導班似乎像大學的先修班,處主任由姚彭齡擔任,他的主任秘書是刻在內政部擔任科長的劉勝超。有一段時期,我也被姚先生去教了幾個鐘點書。講國際組織與國際現勢。我很喜歡那一批大孩子,既懂事而又熱情。

也就在三十五年那一年,教育部並在長春成立了松北五省聯中,由現在的立法委員王寒生擔任校長。姚彭齡先生和王寒生先生也常跑到軍方,去借些軍裝大衣,為那批大孩子們作冬天禦寒之用。那些孩子後來繼續隨政府南遷,大部分到了台灣。這一批在烽火中長大的人,現在也都巳四十多歲了!

三十五年冬,我在長春一位親戚家裏,度過一個快樂的舊曆年,也是勝利以後,長春市民,開始燃放爆竹過年的第一個年。因為三十四年冬天,仍在蘇俄軍隊佔領之下,人們對於未來的日子,不敢預料。甚至對蘇軍是否要長久佔據東北,也不敢預料。三十五年冬天,總算是真的看到了漢家旌旗,從異族的統治下,被解救出來,所以那一年的過年,居民們着實的大魚大肉的吃了幾天,有些商家並把國軍的軍官們請到家中吃年夜飯。

「派系之爭」激烈

不過自三十五年冬天開始,接收人員內部的派系之爭,也越演越烈。那時長春有三個派系,一個是陳果夫、陳立夫先生的系統,一個是朱家驊先生的系統,另一個是三民主義青年團。其中以陳系和朱系之間的爭執較為劇烈,劇烈的程度,甚至到雙方互在牆壁上貼標語對罵,在餐館中吃飯遇到一起時,雙方會怒目而視。

長春大學是由朱家驊系的人黃如今校長主持,吉林省議會議長畢澤宇先生,受到朱家驊系人馬的支持。吉林省黨部主任委員兼中央日報的社長是李錫恩,屬於陳系。吉林省政府主席梁華盛和省議會議長畢澤宇,過從較密。因此長春的中正日報也傾向朱系。

那些政治上的爭執,政學系的人,似乎沒有介入,因為東北行轅行主任態式輝將軍,是東北政務的實際負責人。政學系的人,都位居要津,從事作官,對陳朱雙方都不得罪。

那些派系之爭,陣線十分分明,而且雙方互相搜集對方的情報,這些內部之爭,使得一些知識份子很失望,因為雙方都忽略了共同的敵人共匪。至於軍方人士,也未介入派系之爭。但中級軍官,則忙於和女學生談戀愛,參加舞會,帶女友坐在吉普車上逛街。

共匪破壞停戰令

長春寧靜的日子,過了大約半年,但不幸的日子,終於到來,在三十六年的初春,共匪軍隊首先破壞了停戰令,開始進攻長春北部的德惠縣城。德惠是長春以北的重要城市,由孫立人所屬的新一軍五十師駐守,師長是湖南籍的潘裕昆將軍,他率領所部,孤軍奮戰一周,擊潰了十倍於守軍的共匪,那次戰役中央曾調動了陳明仁將軍的七十一軍馳援。記得某一個晚上,陳明仁將軍自長春乘車東北上時,那輛車子掛滿了霜雪,陳明仁的小鬍子也結了霜,孫立人將軍到長春車站送行,和陳明仁緊緊握手。陳明仁告訴記者們等候他的好消息。不過在陳的七十一軍抵達以前,德惠之圍巳解。

在德惠解圍之後,孫立人將軍和中外記者團,先後抵達德惠。筆者是隨記者團赴德惠採訪的記者之一。那次赴德惠採訪的記者,包括北平益世報特員高慶琛,上海申報特派員趙展。我們坐了一火車之後,改乘軍用吉普。在出發之前,每一位記者從第四綏靖區司令部領了一幅氈靴,一支手槍,一個手電筒,一套新的軍用厚大衣。

一次危險的採訪

當我們換乘軍用吉普車時,巳經天黑,天空並飄着清雪,我清楚的記得,那一天的氣候是零下十七度,坐在吉普車的前座上,腳凍得很痛。雖然腳上的氈靴很厚,仍不足以禦寒。那次採訪確是一次冒險的採訪,因為敗退的匪軍,仍留在我們經過的公路不遠的村莊中,雖然我們的車隊,有一隊士兵保護,但戰_隨時可以發生。而且車隊前後的距離很遠,不能相互照顧。

車行在前不着村,後不把店的東北大草原上,遠處看不見燈火,近處也看不見燈火,大地寂寂,風雪淒淒。在午夜時分,才到達潘裕昆的師部。我們到達德惠後的第一件事,是用溫水洗臉,吃飯,聽取潘裕昆的簡報以後,就鑽進帶拉鏈的羊絨被中睡覺。第二天一早,出城去看戰爭的現場。那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看到堆積起來像座小山似的人的屍體。那些匪軍的屍體,凍得僵硬像似魚市場上的凍魚。匪軍大多穿的是兀拉鞋,其中有十五六歲的女兵,頭髮上扎着紅布條,女兵和男兵的屍體堆在一起,因為是凍的殭屍,看上去都沒有血跡。有些膽小的同業,用手擋上了眼睛,戰場的四周,用一句「屍積遍野」來形容,實在不能算過分。

記得那一天早晨,是個晴天,但寒風凜烈。德惠城內,有些房屋被炮火打得倒塌,有些地方,還在冒着一縷一縷的青煙。電線也被打得七零八落。玻璃窗的碎片,也散落到街上。但我們的士兵,卻滿有精的荷槍站崗。

據潘裕昆將軍告訴記者團說:共匪在圍城之戰中,採用的是人海戰術,一波倒下去,一波又衝上來,但他們的人海,最後還是抵不住火海。因此他的結論說:德惠之戰,是人海對火海之戰。

自然守軍也有相當傷亡,但國軍的屍體,巳被掩埋。清掃戰場的工作,巳初步完成。軍用電話線正在修復中。

孫陳計劃渡江

那一天我們也在戰地碰到孫立人將軍和陳明仁將軍,他們兩人一致主張,乘機向松花江北岸進攻,直取哈爾濱。但他們的計劃,受到南方方面的阻止。

那一天記者們看到了前所未見的敵人最大的傷亡,也看到共匪部隊少年兵、老兵和民兵混合進攻的實際情形,因為屍積如山是最好的證明。同業們回到師部後,便開始和報社通長途電話,大家搶着報告新聞。京滬和北平一帶報紙的記者也把電報發到長春,再托人轉發到總社。

那一晚我們又住在師部中,但我一閉起眼睛,就想到那個十五六歲頭髮上扎紅布的女兵的屍體,那情景到現在想來,還恍似昨日。那晚很久很久不能入睡,想到共匪的瘋狂攻城,進行殘忍的戰爭……聽到外邊士兵在換崗時的腳步聲。

第二天我們回到了長春,連夜趕寫了一篇「吊今戰場記」。動筆時,似乎毫不吃力。

在那次戰役過後不久,潘裕昆將軍升任了新一軍軍長,五十師師長則由他的副師長楊溫將軍升入任。

那次戰爭,打過以後,五個月內,共匪的部隊未敢蠢動。長春和瀋陽兩地,繼續沉醉於歌舞昇平中。

不過民心和士氣,卻逐漸低落,東北各地的人民,對於接收人員的印象,越來越壞。報紙上也開始對若干接收人員,開始攻擊。不論是政治和軍事,都開始走向下坡。

當時最大的毛病是軍事和政治,不能配合,高級將領和中級幹部脫節,中級幹部和士兵脫節。軍事會議,雖然不斷的在瀋陽和長春舉行,但大家都互相埋怨,互相推卸責任。地方向中央推,第一線部隊,指責參謀本部,參謀本部則指責第一線部隊已成為驕兵悍將。

也就在那一時期,東北的流通券逐漸貶值,通貨開始膨脹,東北的人民在談話時會說:「錢毛了!」東西貴了,於是囤積居奇的情況,開始發生。人民對政治的向心力,日漸衰退。歷史該向誰追究責任?於是熊式輝軍成了「眾矢之的」。

作者附記

非常感謝本刊的讀者,對「採訪二十五年」的熱烈反應,並提供意見。有些函件和電話給傳記文學的編者,有些函件和電話,寄到作者服務的報社。現在讓我答覆各位先生,所提出的意見。

(一)師範大學王庭先生:承提供馬占山將軍的有關資料,十分感激。將來本文出書時,當加修正。

(二)沒有說出名字的李先生電話說:李煥先生出長瀋陽日報的時間是三十六年十一月後的事,經向李煥先生聯絡,據告他本人於二十四年年底到東北,三十五年二月間到瀋陽日報工作。三十六年發表大連市黨部書記時辭瀋陽日報職務。

(三)行政院新聞局張源先生電告:長春之蘇俄紅軍紀念碑,是飛機,而非坦克。經查證長春確係飛機,瀋陽為坦克。謹此致謝。

(四)不願見告名字的趙先生:杜聿明招待記者,宣佈停職戰令送到前方的日期,為三十五年六月七日,先生所指系七月間事,恐系記憶錯誤。作者曾為此查過舊報。

(五)韓應寧先生:謝謝你的鼓勵,新聞記者工作,確似苦行僧,我當依照尊意,以嚴僅的態度寫這本書。

作者誠懇希望讀者繼續提供意見,如有錯誤,當隨時修正。使本書能成為記載正確的一本書。此外我要說明的是:寫到某一件事時,可能有些保留,但絕不歪曲事實,或暄染誇大。這正如一個人處世,有些話可以保留,但不可說假話。這就是我寫作的基本態度。

六十一年一月九日:陳誠、熊式輝走馬換將

四平之戰

三十六年五月廿一日,共匪攻陷公主嶺,長春和吉林外圍,突然呈現緊張。五月廿四日,共匪又大舉向四平進攻。到六月三日被守軍擊退。十天後再度向四平猛攻,根據當時軍方發佈的新聞是:共匪進攻四平時,曾經驅使日俘三萬多人參加戰_,共匪的指揮部中,並有一個十五人組成的蘇俄代表團在內,協助共匪作戰。

四平之戰,打到六月二十七日,共匪把鐵西區的工事碉堡,全部摧毀,並且佔據了那個地區。也就在四平之戰的緊張期中,最高檢察署在六月廿八日下令,通緝毛澤東

四平之戰的守軍是陳明仁將軍所屬的七十一軍,在血戰的半個月中,七十一軍連火夫都走上火線,把民間的黃豆,用作防衛的「沙包」。

在四平之戰中,遼北省政府主席劉翰東和防守司令陳明仁之間,相處得十分不好,甚至是在戰火最烈,守軍撤守鐵西區時,沒有通知劉翰東。後來在四平解圍之後,劉翰東曾經向當時的參謀總長陳誠將軍,告了一狀,說陳明仁的部隊在四平之戰中擾民。劉翰東是陳誠將軍保定軍校八期的同學,因此陳誠對於劉翰東的話,深信不疑。當時的陳明仁則認為他受了劉翰東的害,私下表示不滿。

四平解圍,是六月三十日,當天自長春和瀋陽兩地馳援的國軍,在四平會師。七月二日,國民政府明令嘉獎四平守軍七十一軍軍長陳明仁及其部隊,並優恤死傷軍民。又過了兩天,國民政府的國務會議通過「厲行全國總動員戡平共匪叛亂方案」。四平之戰結束後,長春和瀋陽兩地的記者,分別由軍方派飛機送往四平採訪。筆者隨長春記者團飛抵四平時,飛機降落後,所看到的是一縷一縷的濃煙,從大豆包中冒出;所嗅到的是人的屍體臭氣。那是陳明仁從地窖中走出後的數小時。因為他的指揮部就設在一個地窖中。那時他尚沒有時間,剃剃長出很長的鬍鬚,所以新聞記者就以他的鬍鬚作為拍照的對象。

斷井頹垣

陳明仁為長、瀋兩地的記者團舉行了簡報之後,並陪同記者們到鐵西區視察,整個鐵西區,幾乎全部毀於炮火,陳明仁當時曾經表示:這座孤城,得以保存,守軍是以寡擊眾,完全是如兵法上所說的「置之死地而後生」。

那一天陳明仁留記者們晚餐,僅有一道菜,是豬肉燉黃豆。陳明仁不斷的用筷子把菜中的豬肉,向坐在他身邊的記者們的飯_中挑。他並且說:大家來的快了一點,沒有什麼蔬菜來招待賓客但卻可以看到若干戰場上的真實情況。

那天晚上,我們就住在陳明仁的司令部。由於大部分通訊設備被毀,僅有一條電話線通長春和瀋陽,大家約定當天晚上,不發電報和電話,但結果還是有兩位同業,偷偷的和通訊連的一位連長聯絡好,在午夜十二時過後□出去和自己的報社通了電話。

第二天長春的記者團,又在縷縷的濃煙,和人的屍體的臭氣中,飛離四平,當飛機在四平上空繞飛一周時,從機_向下望去,真是一片斷瓦頹垣,景象十分悽慘。

當然這次我們又看到一堆一堆的共匪軍隊的屍體,也看到了受傷的俘虜,以及我們自己的傷兵。不過遼北省府主席劉翰東,沒有和記者們見面,因為當時軍政雙方,依然在_氣。

四平之戰,較諸同年春天德惠之戰,打得更為激烈因為德惠之戰,僅歷時一周,即告解圍,而四平之戰,則打了半個多月。軍方在當時為這兩次重要戰役所下的評語是:德惠之戰,是共匪試探性的反撲,四平之役則是反撲的正式展開。四平之役後,東北國軍,便處於被動的狀態。

陳誠接替熊式輝

自四平之戰後,中央才真的感到局勢嚴重,因而打出一張王牌,那是三十六年八月廿九日任命參謀總長陳誠將軍兼東北行轅主任,來接替熊式輝將軍。在陳誠的新職發表以前的半個月,中央先宣佈:東北的軍政統一,將東北保司令長官併入行轅,司令長官杜聿明將軍執行轅副主任,陳誠將軍也兼東北行轅政務委員會的主任委員。

陳誠將軍到任以後,特別注意整飭軍隊風紀,他不重視地方武力及游雜部隊的觀念仍然未變。在當時他對於新聞記者,也不具有好感。他在未就任行轅主任以前,以參謀總長身份飛瀋陽視察時,便下了一個條子,把軍聞社瀋陽分社的一名記者,押解回南京法辦。原因是那名記者發錯了一條軍事新聞。陳誠將軍兼任行轅主任以後,看到了一批着軍裝而不戴階級的記者,常追隨在他的前後,採訪新聞,他對於這批服裝不整的記者,頗為惱火,於是又下了一個條子:新聞記者不得穿着軍裝,而且這道命令,十分有效。長瀋兩地記者的軍裝,都被軍方收回,。一直到衛立煌將軍接替陳誠將軍之後,記者們才又重新穿上了軍裝。

陳誠將軍那一年剛剛五十歲,他在瀋陽停留了整整半年,但終於未能扭轉危局。在他的任期中,共匪曾經連續發動了四次攻勢,一度且曾向瀋陽作試探性攻擊,但都被擊退。

當時陳誠將軍在政治上,做了幾件重要的事,其中包括裁併駢枝機關,限制東北的資金流向關內,調節物資和穩定物價。三十六年十二月,他的胃疾發作,仍在病榻上指揮軍政事宜。一直到三十七年二月,中央派衛立煌為東北剿匪總司令,陳誠才返回南京轉赴上海,割治胃疾。

東北人民給與陳誠將軍的評語是:他居官清廉,敢做敢為,肩膀有擔當。他很愛讓人民,但對文武官員,約束得很嚴,可惜的是對於扭轉局勢,似乎也無能為力,頗有大廈將傾,一木難扶的模樣。當然陳誠將軍那時正在壯年,剛愎自用的性格,也特別強,不過他忠黨愛國,沒有私心,一心一意想把事情做好,也是人們所公認的事實。

孤城長春

三十六年夏秋之交,長春市長趙君邁,回到南方,那年八月,孫桂籍接任長春市長,那時孫桂籍還不到四十歲,他常和新一軍的師長文小山以及警察局長樂干,到長春郊區視察工事。大事局雖然不好,他工作得倒是滿有勁的。他和中央社長春分社主任劉竹舟也有私交,在公餘之暇,也常常跑到中央社去聊天。長春市民,覺得他的最大長處,是沒有官僚習氣,真正想做點事情。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析世鑒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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