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金圓券不久,就步了法幣的後塵,而且膨脹的速度,不比法幣緩慢。在當時真正有價值的貨幣,仍然是黃金和銀元。雖然袁大頭是民國初年發行的貨幣,但因為每一銀圓中,有秤平七錢二的紋銀成分,所以任何紙幣的價值改變,銀圓的價值,卻依然不變。而且不論在什麼地方,一塊銀圓,可以買一袋四十斤裝的麵粉。
好長的日子
三十七年秋天,東北的中心瀋陽,物價一天天的高漲,自關外向關內套匯的人,也越來越多,許多高級官員們,大都在北平另有房屋,並且把家眷送進關內,金銀細軟,自然也陸續的轉往關內。若干武職人員也有臨時的小公館。小公館中,自然也藏有年輕貌美的女人。
瀋陽自三十七年夏天起,雖然形勢日非,但她和長春不同,因為瀋陽城內並不缺糧,同時瀋陽到本溪之間和瀋陽到撫順之間的一段鐵路,也還暢通,因為兩地大量產煤所以準備過冬的燃料,也不缺乏,但遼西會戰,一次敗挫竟使衛立煌的司令部張惶失措,急於逃亡。加速了東北的淪陷。也使華北提前變色。
筆者自三十四年冬,抵達蘇俄軍隊佔領的長春到三十七年初冬,瀋陽淪陷時止,前後住了三年,那三年的日子,真是過得好長好長,腦子裏記的事情,也顯得特別多。但當重新回憶到每一件舊事時,都不禁要悽然淚下。
近年來,一些舊事,常常入夢,有時夢到背了一支步槍,隨軍出擊,重作戰地記者。有時夢到故鄉的桃花林,古寺鐘聲,鄉下的老牛車,大院落,還有小溪邊的細柳。醒來後,雖然淚水會濕了枕布,但心情會仍然舒適而寧靜。
但也有時夢到回到故鄉後,匪兵像潮水般的圍攏上來,被他們捉去時,五花大綁,放在木柴堆上,要活活的燒死,大叫一聲驚醒,心跳得也特別快。
這些正是我們這一代的悲哀,也是一個懷鄉病患者的悲哀。
現在,又是仲夏之夜,每當我一個人靜坐在庭園中的草地上,對着天上的星星發呆時,我常常在想,假如在抗戰末期,我們不簽訂「中蘇友好條約」,蘇俄軍隊不進入東北時,中國的現代史會怎樣寫?假如當年政府派往東北接收的人員不是熊式輝、衛立煌那一批人,而是另一批有膽有識而且清廉的人,中國的現代史又將怎樣寫?在接收東北以後,沒有美國出面干涉,壓迫政府和中共匪幫和談,中國的近代史,又將怎樣寫?………
〔作者更正〕:上期採訪二十五年中:「被圍困的長春城」,文中第一段所稱空軍第一軍區司令是張廷孟將軍,應更正為吳禮將軍。
「瀋陽末日」記
宣佈戒嚴
當增援錦州的西進兵團,從遼西戰場上的新立屯、黑山一帶,敗退下來的時候,瀋陽這座古老的城市,並沒有和平時有什麼兩樣,天上的飛機,照樣飛來飛去,運來糧食,載走重要人員的金銀細軟。
當時留在瀋陽的防守兵團,仍有二○七師、新一軍暫編五十三師,以及五十三軍,和當地的四個守備隊,再加上收容潰退下來的部隊約四個團,合起來,仍有八萬多人,可以背城一戰。但誰都沒有想到,瀋陽竟會沒有經過戰_;,就陷入匪手。其失陷之「速」,與失陷之「慘」,是戰史上所少見的。甚至連共匪的第四野戰軍司令員林彪,也未想到瀋陽會「得」的那樣容易。
瀋陽的失守像似一個夢,一縷煙,因為它既不是主動撤守,也不是戰_失利,它是在「不明不白」的情形下,在沒有人指揮下,部隊被敵人繳械了!
瀋陽的易手,應該從十月廿七日寫起,因為在廿七日那天,遼西戰場上的殘兵敗卒,陸續進入瀋陽市區。筆者和其他各報同業照例到剿匪總部採訪,總部的一切。也都和平常一樣,衛立煌的車子,照例停在總部的台階上,駕駛兵經心的用毛帚,拂着車子上面的灰塵。
廿八日一切情況如常,夜裏我搖電話給省主席王鐵漢將軍,他說:李彌的第八軍可能空運瀋陽。廿九日市內的情形,也極安定,但廿九日下午,瀋陽警備總部,突然宣佈自晚間五時起戒嚴,街上禁止行人。韓清濤先生要發給上海「申報」的新聞電報和筆者發給上海「大公報」的電報,都無法發出。於是我接電話給警備總部的胡家驥司令,因為當時的「大公報」是國民黨政學系的報紙,而且很受地方黨政當局重視,所以胡家驥司令,馬上派政工處長張一清少將,親自來取電報,並就地作了新聞檢查。夜裏接到上海「大公報」負責人胡政之先生的來電說:「吾弟所發電報極佳,盼能堅持至最後一分鐘」。我在前文中說過,當時我在上海「大公報」的地位,僅相當於今日「聯合報」駐外縣市記者的地位,而胡政之先生能如此重視,自然內心裏有些頗受知遇之感。但再深一層研究,「盼能堅持至最後一分鐘」一語,可能是在上海方面,得到的消息,比我們所知道的為壞。瀋陽頗有「朝不保夕」的模樣。於是我拿了電報到鄰室去找韓清濤。清濤把胡先生的電報看了再看,最後他說:我們目前的處境是「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因此,他的判斷:瀋陽已到了「危急階段」。我們也應有「應變」的準備,所謂「應變」,自然不是與瀋陽共存亡,而是要設法逃命。
「匪軍」?「共軍」?
午夜十二時半「新報」派吉普車來接,駕駛兵並且拿到了當晚的「口令」。(口令系戒嚴時,衛兵向通行人員所要求之答話,該項答話,如「剿匪」,「南京」、「勝利」等,由警備總部臨時規定。)
我到編輯部後,總編輯汪河清便和我商量,明日「新報」的標題,是否仍使用「匪軍」字樣,因為有幾家報紙的總編輯和他通過電話說:情況很糟,是不是把「匪軍」改為「共軍」。我當時立_向河清建議:我們是二○七師所辦的報紙,明天在報上_使我們管共黨叫祖宗,在城破之時,他該捉我們,仍然要捉,如果我們不懼不惑,共匪反而可能看我們有幾分骨氣。於是河清下定決心:自己做了一版的頭條標題,「我軍與匪軍在東陵一帶有激戰。」這是我過去半生中,自己感到很欣慰的一件事。
午夜一時,瀋陽「中央日報」採訪主任袁笑星打電話給我,他說情況已經好轉,夜裏將有兩個師空運瀋陽,我為了要證實那個說法,打了幾個電話到幾位要人的公館,有的根本沒人接聽,有的是傳令兵來接電話說:主人今晚不在家住。
十月三十日,是我過去這多年來,生命更上,烙印最深的一章,因為那一天,我曾跑了四次飛機場,準備逃命,而四次都沒有成功。
十月三十日上午八點多鐘,我和「申報」特派員韓清濤先生,一道到剿匪總部政務委員會去,看見各處室的大小官員,都在耳語,秩序非常混亂,氣氛完全不對。於是我和清濤,便急忙返回辦事處,收拾行囊,直奔瀋陽城南的渾河機場,守機場的警備總部警衛團,正在佈防,跑道上停着四架運輸機,馬達開動着,機旁邊有一百來個人在蠕動。下午兩點鐘空軍第一軍區司令吳禮將軍,駕車抵達機場。當時在東北很有地位的名女人朱綸,和剿匪總部副總司令陳鐵夫人,立即包圍了吳禮,朱綸當時是國民黨的中央委員,她在瀋陽的上流社會中,鋒頭很健,那一天她卻顯出了女人的弱點,她拉住吳禮將軍說:「你要救救我呀!」接着她又補充說:「無論如何,也要把鄭洞國的孩子帶回去。」吳禮的回答很簡單,「情況已經好轉,不要焦急」。朱綸說:「但是你們都要走了」,……
不久那四架飛機,都空着起飛,沒有一個人登上飛機,朱綸和陳副總司令夫人,一邊嚼着口香糖,一邊看着天上的飛機跺腳。
金條落了一地
我和韓清濤的車子,緊緊的跟住吳禮的車子,他的車子折回城區後,轉向東塔機場。三點多,東塔機場也擠滿了一批人,比方才的渾河機場的人數少,但情況也很亂,大家似乎誰也顧不了誰,但衛立煌,趙家驤、高惜水、王鐵漢、董文琦、王家楨和吳禮,都擠上了飛機,嫩江省主席彭濟群,爬到機門,卻被人擠了下來,在秩序混亂中,只見到飛機的旁邊,落了一地黃金的金條,但沒有人去撿它。
這時我和韓清濤,也在向前擠,勿寧說是向前沖。一個衛兵舉着衝鋒鎗,向着混亂的人群說,你們再沖,我就開槍了!於是載着衛立煌的飛機起飛了!
我呆呆的望着丟在地上的金條,望着混亂的人群。看看守衛機場的衛兵,一臉憤怒之色。………
韓清濤和我再折返城區時,士兵正在佈置拒馬,情形比第一次出城時緊張多了!於是清濤和我商量,我們再跑一次渾河機場,碰碰運氣,我們再度進入渾河機場時,朱綸她們仍舊等在那裏,但機場裏,沒有飛機,於是我們第四次再跑東塔機場,這時衛兵們已經架了機槍,制止我們前進。於是我們無精打采的向後轉。跑來跑去,最後回到城裏時,已是黃昏時分,城內開始戒嚴了!
一切都是身外之物
在這四次赴機場搶搭飛機的逃亡過程中,第一次攜帶的東西最多,第二次在東塔機場看見滿地金條後,把行囊里的東西,在回程中,丟了一半,那時候才了解到,除了逃命最重要外一切都是身外之物。第三次再到渾河機場時,東西又丟了一半,等第四次再赴東塔機場時,一切的東西,都丟掉了,僅帶了一本貼報簿,裏面貼的全是我在東北工作的那段期間,所寫的文章。
當時一再拋棄東西的原因,第一是怕東西太多,衛兵不准搭機逃命,第二是在搶搭或在人叢中擠時,沒有東西,比較輕便靈活。
當我和清濤,搶搭飛機沒有成功時,回到城區後,知道自己的命運已經被註定,大概是沒有逃走的希望了!於是我們一道赴電報局拍發電報,因為拍發電報,是由收報人付費,所以我們發起電報來,可以不帶錢,那一天我發出的電報是:「衛立煌總司令,偕其司令部高級人員,今日下午離此飛往一未經宣佈之地區,瀋陽未來之命運,似已註定……」晚間再收到胡政之先生來電勉勵,「瀋陽失守後,請即化裝逃出,社中同仁對吾弟工作精神,至表敬佩。」
三十日夜,我沒有到「新報」上班,和清濤在辦事處計劃,如何逃難,當時清濤有個侄兒就在旁邊聽,在十一月一日下午,當共匪的軍隊進城時,清濤的這個侄兒,表明了他的身份,他說:他叔父和筆者,平常都是「騎在人民頭上」的剝削階級,他已經監視我們很久了,原來清濤的侄兒,竟是一個小匪諜,他是以「申報」的送報生來掩護他的身份。
那一晚「中央日報」的袁笑星,又接電話給我,他的嗓子已經沙啞,他抖顫的說:「一切都完了,沒想到政府的首長,如此怕死,也許明天早上,一覺醒來,這城市已經換了主人,現在真是欲哭無淚」。
我接完電話,跑到院裏去看天,天空沒有雲,星光燦爛。側耳聽。遠處有隱約的槍炮聲。那真是最長最長的一夜。我的心情,像是我讀初中二年級那年,母親逝世時,一樣的沉重、淒涼,並且絕望。人在對一切都絕望時,有時反會有一張「白紙式」的一段時間的寧靜。一種空虛感。感到心靈的深處,一陣涼森森的,什麼都沒有了!
十月卅一日晨,「中央日報」、「新報」、「東北民報」,都照常出版,其中「東北民報」,已經把「匪軍」改為「共軍」,稱「國軍」為「國民黨軍」。我推開房門,先看看街頭的情形,一切崗兵如故,山河依舊,只是街頭已無多少行人。
屬於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電話鈴聲響了,來電話的仍是「中央日報」的採訪主任袁笑星,他說:「屬於我們的時間,大概不多了,準備逃命吧」!然後他講他三十日下午的情形,比我和韓清濤搶飛機更慘,因為三十日下午他和幾位同業,仍到剿匪總部去採訪,當時總部里,只有幾個兵在裏面找東西,他們還以為剿匪總部在應變,遷到別的地方去了。後來一位電台上的勤務兵說:「你們還在這裏做什麼,衛立煌這時候,已飛到北平了!」因為衛走時曾令台長發一電報到北平,但是台長在衛走後,氣得馬上拆了電台。
袁笑星在那樣的緊張關頭,仍然有閒情和筆者「閒話」,我以為他是為了排遣時間,但後來我們逃到北平後他解釋說:當時,他的感覺只像似人在水中,在要溺斃的一刻前,抓到一支草似的……
三十一日中午,市民們紛紛搬家。三輪車被人搶雇一空,洋面、皮箱、軍毯,都紛紛由車站拖向舊城。下午突然地方性的「和談」空氣,傳了出來,匪方派出代表為誰,無法獲悉;地方及政府方面出面的人,則是商會會長盧乃賡,國防部第二區軍法執行部主任趙毅中將,剿匪總部總參議蘇炳文中將,還有地方聞人王化一和另外駐瀋陽的部隊,各推將級代表人員一名,這個和談的醞釀,是起因於衛立煌逃走以後的三十日當晚,地點是趙毅的公館,據說衛立煌逃走時,未通知趙毅,趙激憤異常。當時曾指揮過憲兵,到衛立煌住的第二招待所和機場去扣留衛立煌,趙並公開表示:捉回衛立煌後,「死守瀋陽」。
但衛立煌給中央的報告則說:三十日清晨七時,瀋陽東面匪軍,已經進抵金家屯和瀋海車站,瀋陽北面的匪軍,已經竄過大壩,西北則到了離皇姑屯約七里的地方,他在十時要召見五十三軍軍長周福成,到處找不到人,接着有情報說:有很多人通匪,衛立煌就更慌張。因而他向正駐節北平的蔣總統報告說:瀋陽的五十三軍已經譁變,並擬扣留中央人員,情形非常嚴重,中央相信了衛立煌的話,電覆衛立煌,准他於下午一時半,攜高級官員撤離瀋陽。
與虎謀皮的「和談」
衛立煌在抵達北平後,怕中央處罰,當然強調五十三軍譁變之說,而事實上,五十三軍一個師的投降。是在衛立煌逃走的兩天之後,也就是十一月一日的下午。這段歷史是筆者親眼看到的。十月卅一日中午,商會會長盧乃賡,正式與匪方人員在瀋陽郊外接觸。那種接觸,當然是變相的投降,然而那時瀋陽周邊的國軍部隊,仍然與共匪有着戰鬥。共匪向商會會長盧乃賡提出的要求是:市內彈藥倉庫,不得破壞,盧乃賡的條件則是保障各級人員的安全,遣送南方籍的官兵回鄉,共匪部隊和平進駐市區,免致人民塗炭。到了卅一日晚間,協商的條件,原則上成立,然而有問題的到是五十三軍軍長周福成。他仍主張「死守瀋陽」,他並對主張「談和」的人們表示:他只有戰死和被俘兩條路,除此以外,沒有什麼選擇。那個消息傳出以後,主張和談的人,責罵周福成不識時務。就在這時候,周福成的一三○師正式向共匪投降,周福成也被迫下台了!
十一月卅一日的中午,「和談」沒有得到結論,共匪的代表,見一三○師已經投降,乃託辭向哈爾濱總部請示,就在他們的「請示」還沒有結果時,共匪的李紅光支隊,已經從鐵西區突入市區,那是十一月一日的下午一時。從那個時候起,東北地區,除了十三軍駐防的承德以外,全部變色。東北人民又被關進鐵幕之中。在共匪李紅光支隊,進入瀋陽以前的兩小時,向共匪投降約五十三軍一三○師,開始在市區站崗放哨,他們的記號是在左臂上綁了一個紅布條子。
一日下午一時,筆者和韓清濤同赴電信局發電報,我發給上海「大公報」的電文是:「瀋陽現正逐漸沉入紅潮中,記者發此電時,着草綠色軍服的共匪部隊,正自鐵西地區入城,此間今日天氣晴朗,山河仍舊,惟人事已非……」韓清濤發給申報的電報,大意也是如此,沒想到我們真的堅持到最後的一分鐘。
夕陽殘照
當我們正在發電報時,北平的電信局用長途電話告訴瀋陽的電信局說:他們就要切斷和瀋陽的聯絡,要說「再見」了!瀋陽電信局的人則說:現在有上海「大公報」和「申報」的兩位記者,正在發新聞電報,等最後一則新聞電報發完時,就請切斷線路。
下午三時左右,共匪的後續部隊,陸繼進城,國軍所使用的吉普車,馬上換了紅旗,車上的駕駛兵仍是舊人,但坐在車上的人卻換了主人,大批大批徒手的國軍,像一群綿羊似的,被趕入車站前剿匪總部軍法處大廈內集中。
瀋陽變色了,它在三小時內完全改變了,我和韓清濤返回辦事處,在小院落中,看着將落的夕陽,相對無言,默默流淚,因為我們已失去一切,我們空虛得一無所有。對於未來是死是活,也全然不知。
這時申報的送報生韓清濤的那個侄兒,以勝利者的姿態,出現在我們的眼前,他訓他的叔父和我,平日養尊處優,騎在人民頭上,是不折不扣的國民黨的「文特」,現在這所大樓,由他接管,裏面所有的東西,都是屬於人民的,包括私人的衣物,也是屬於人民的,不得移動。韓清濤和我沒有和他爭辯,我們離開辦事處,真的什麼東西也沒拿,他大概以為我們已無路可走,絕對逃不出共匪的魔掌,所以也沒有跟蹤我們。於是我和清濤決定,分別躲到朋友家中,並且互相留了地址,俟機逃亡。
看到朋友,不敢交談
十一月一日,瀋陽已經很冷,我身上穿了一件皮大衣,倉惶跑到我前文中提過的一位盧姓同學家中,因為他們家住的是東關的貧民區,預料共匪在一兩天內,不會搜查。
我一進盧家的屋子,盧伯母便要我脫掉皮大衣,換上短襖,我問他老人家,敢不敢收留我,她說:「為什麼不敢,你就是俺的兒子。」一日的晚間,我就躲在盧家,睡在火坑上,但怎麼也睡不着。
夜裏國軍的飛機,來轟炸鐵西區的彈藥庫,爆炸的聲音很大,大約每隔四五分鐘,就有一次巨響,我們住在東關,距鐵西區很遠,所以不怕有被炸的危險。
十一月二日,盧伯母要他家的大兒子,到外面聽聽消息,我也把我的皮大衣和平日存放在盧家的一些衣物,拿到露天市場上去賣,以便換些錢,做為逃難之用。
在露天市場中,我一眼就看見了瀋陽市政府教育局的主任秘書劉勝超,他打扮成一個鄉下人模樣,也在那裏賣東西,我們見面了,但誰都不敢和誰打招呼,怕對於對方不利。然後互相背轉身,悄悄擦眼淚,因為天氣冷,擦擦眼睛,不致引起別人的懷疑。
晚間在盧家聽收音機,知道「中央日報」的採訪主任袁笑星和筆者,都被共匪列為第五級的地方性「文化戰犯」。盧家大哥回來也說:「新報」中有些人是匪諜,其中有兩個人,是經我考試進入「新報」的,其中一個是匪城市工作部的,一個是匪教育委員會的。那兩個人的名字,現在已經忘記,那是總編輯汪河清和我共同主持考試,招考進來約六名記者之一。城陷後那兩個匪諜,到處找我,所謂「文化戰犯」也者,也是他們弄的。不過那兩個匪諜,平日的表現很好,也沒有「不滿現實」的傾向。據說:他們對報社中人的言行,都有記錄。接收「新報」財產的也是那兩個人。
「四野」人馬統治瀋陽
瀋陽城陷後,我感到真是如同「喪家之犬」,當時也體會到政治可以改變一切,一切都是在政治支配之下。但偶爾也發呆想,國軍或者會反攻回來,否則又何必轟炸彈藥庫,並且炸死那麼多人?
在盧家,一閉上眼睛,那幕大批國軍,像被趕綿羊似的,趕到剿總軍法處去的慘象,就在腦中出現。那真是一切都完了!一切都結束了!
十一月二日駐守渾河一帶的青年軍二○七師官兵,誓死不肯投降,他們從市郊西南,繼續向城內猛攻,槍炮聲整整打了一晝一夜,那是孤軍奮戰。據說二○七師是由一位旅長率領,可惜的是大廈將傾,一木難支,後來聽說。他們退到長白山中,然而共匪則宣傳「頑固的二○七師,已悉被消滅」。
十一月四日,共匪接收了瀋陽的「中央日報」,改出「瀋陽時報」,那是他們入城後第四天的事。那一天街上已有了稀稀落落的行人,但所有的人,都把西裝脫掉,換上了破棉襖,街上走的,儘是窮人,瀋陽立即變成了「窮人的城市」。
國軍的傷兵,沒有人收容,沒有人理會,扶着拐杖,走在街上,向行人伸出乞憐的手,但卻沒有人敢對這群「失去了父親的孩子」,發點慈悲心,於是共匪教他們搶大戶,搶商家倉庫,然後共匪的「瀋陽時報」趁機發出警告,要市民注意防範他們──指國軍傷兵──的「姦淫掠奪」。接着共匪宣佈與人民「約法八章」和「城市政策」,在牆上寫煽動性的標語。「解放」變成了時髦的名詞,金圓券被一紙佈告,害得失了靈驗,「八路票」成了市場上的寵兒。
共匪在瀋陽成立的第一個機關,是「軍事管制委員會」,這一機構是共匪的最高軍政機構,另外還有一個衛戍司令部,軍管會由陳云為「主委」,王首道、張學思副之,衛戍司令則由伍修權擔任,偽遼寧省主席是張學思,偽瀋陽市長是朱其文。而張學思和朱其文,都是後來,才從哈爾濱趕到。突然接收瀋陽那樣大的城市,在當時的共匪而言,確也是手忙腳亂。
上面提到的這些名字,在當時都是林彪手下,第四野戰軍的當權派,誰會想到,這些人在二十四年以後,和他們的主子林彪一樣,全被整肅。那也就是干共產黨的下場。是必然的下場。因為共黨在鬥爭之中,當「政治生命」結束時,「人身的生命」,也同時結束。這也就是真正讀通了書的知識份子,必然不做共產黨的原因。
瀋陽城自一日下午淪陷,到四日下午的三天中,最刺眼的是他們到處掛紅布條,滿街都是紅布,形成了「紅色的恐怖」,直到現在,這多年來,我一看到一片紅色,就有着恐怖的感覺。
在瀋陽陷匪的三天中,我托盧家大哥,不斷的和韓清濤聯絡,約定逃亡的日期,並作逃亡的準備。我則像小老鼠似的,躲在盧家,不敢出門。盧伯母給我弄了件破棉袍,棉袍子的面有好幾處露出舊棉花,我自己則用黃粘糕塗牙齒,也不再刷牙。不再洗臉。讓自己變成一臉風塵之色,盧伯母又把過去我送給他們的麵粉,拿到露天市場去賣,大約湊足了二十幾個銀元,有幾枚縫在破棉袍中,有幾枚放在破皮鞋的後跟里,有幾枚則帶在身邊。
烈士的遺書
四日下午我騎了盧家大哥的腳踏車,繞市區一周,看看瀋陽市的情形,同時也看看我自己像不像一個商人,一個小商人。因為我和韓清濤約定五日一早就上路,向關內逃亡。
在火車站前,看見了許多傷兵在討飯,在最熱鬧的一條街道太原街上,我看到了蓋着草蓆的一具屍體,屍體旁邊寫着一片粉筆字,大意是說:他是軍校十七期畢業生,祖籍湖南,姓王,這次戰敗,他沒有看見一個高級將領殉職,他相信杜聿明一直在東北,局面不會搞得如此糟,陳誠在瀋陽,也不會棄城逃走,所以現在他要自殺,給瀋陽市民看,給共產黨看,國軍中仍有忠烈之士。好多人悄悄的看過地上的遺書,再悄悄的走過去。
那是一個離亂時代的悲慘而動人的故事。那裏面蘊藏着國魂和軍魂。那一晚我自己找到了韓清濤,他躲在黑暗的一間小屋子中,他問我明天能不能走得成,我說:再不能停留下去了,聽說共匪入城一周以後,要進行一次大搜查。
然後我再告訴清濤,我在太原街看見地上遺書的故事。清濤開始流淚,我則說:我到底在瀋陽城中,國軍身上,找到了,找到了我們失去已久的「國魂」和「軍魂」。只要有了它,我們一定會再度回來的。
清濤也告訴我,他的那個做匪諜的侄兒,到處在找他,要向共匪邀功,所以他真是十分焦慮,而且度日如年。那時清濤的夫人子女,已在北平,他所擔心的是怕走路不行。因為我們的預定是從瀋陽徒步走到山海關。而且決定無論在路上,遇到什麼事情,無論共匪如何留難,一定要堅持我們是一個商人,清濤的身份是「貨郎」,他必須知道,針線、扣子、化裝品,包括香皂,毛巾的價錢,我自己的身份則是在車站旁邊買雜糧的行商。我要知道,高梁米、玉米粉,小米面的價錢。以便在路上應付共匪的盤查。
我過去自長春撤退時,領了一個準備避難的身份證,職業欄內,填的是商,這次可以派上用場,韓清濤在瀋陽緊急時,也弄了一張身份證,職業欄內也是商。我們相信,大約可以衝出囚籠。
逃離那座古城
四日晚我回到盧家,盧伯母給我包了三十個酸菜餡水餃,裏面沒有多少肉,他們全家則吃粗糧做的煎餅和稀飯,盧家嫂子,則用舊毛線替我織了一件毛衣,留着在路上穿。
盧伯母家,一直過的是苦日子,但是他們不歡迎共產黨來,因為山東老家的來人,在過去已經把共匪的清算鬥爭和不人道的作法,包括帶紙帽子,打鑼,遊街的故事,告訴了這些下關東的鄉親。所以盧伯母那晚上,特別囑咐我路上要小心,像我這樣念過大學的人,共匪是不會放過的,而一旦被他們抓去,一定凶多吉少。
那一晚,我仍然翻來覆去的睡不着,鐵西地區,仍有飛機聲和爆炸聲,同時我怕共匪在半夜進門搜查,連累了盧家,我極其希望,在這最後一晚中,不要出事。
我看到紙窗一點一點的發白,在黎明時分,我走到室外去看天。天上剩了一顆大毛星。那一晚我想了很多事,我想我如果不做記者,不寫罵共匪的文章,今晚的心情也許會寧靜些。現在和共匪已經結下了深仇大恨,能逃掉算撿一條命,逃不掉也只有聽天由命了!
在天將亮時,盧家大嫂起來燒飯,我實在希望能再睡一會兒,但是睡不着,我也想到這一次走出,不知那年那月,才能夠回去。也不知道,路上會不會被共匪看出破綻。
五日清晨,是瀋陽淪陷的第四天,我終於離開那座古城,在大南門外的兩百米的地方,我和韓清濤會合,開始我們以後十五天的逃亡行程。
靜靜的松花江
東北三年,時間過得彷佛很長,瀋陽的落幕,又是那末倉促,從東塔機場搶登飛機未成,到躲進盧家,作逃亡的準備,那幾天的日子,顯得更長。東北從接收,到落幕,連頭帶尾,一共四年,真正的時間,僅有三整年,東北的三年,變幻太大,東北之失,失得過慘。
東北在慘痛的情形下一個城市一個城市接收,接收過後,又一個城市一個城市淪陷,而最後一個據點瀋陽,也那樣的輕輕的被葬送了!
東北三年,在後代史家寫來,也許用四五行小字,便可結束,然而在一個身歷目睹,在戰火邊緣上工作了整整三年的新聞記者,執筆為文時,卻有着無限辛酸與沉痛。
我深深的記得。民國三十四年(一九四五年)冬,我飛抵長春時的心情,雖然那時長春插的也是一片紅旗,是在蘇俄軍隊佔領下,但心情是蒼涼悲壯的,民國三十七年冬(一九四八年)我逃離瀋陽時,城內也是一片紅旗,卻是在林彪軍隊佔領下,而心情則是恐懼而衰微的。
三年雖然僅有一千多個日子,從大搖大擺的出關接收,到化裝逃出塞外,飛去爬回,恍如一場噩夢。
民國三十八年十一月一日,在瀋陽失守一周年那天,我為「新聞天地」周刊為了一篇:「哀東北」的文章。那篇文章的開頭是「一九四八年秋,十月十五日,錦州城陷,范漢傑將軍被俘,是年十月二十日,鄭洞國被迫投降,長春易手,十月卅日,衛立煌棄城飛逃,瀋陽不守。僅僅半月時間,東北連陷三城,逾兩月,林彪驅兵入關,平津又告急……回頭看,一九四五年秋,十一月十六日,杜聿明率軍攻克山海關,翌年春,大軍過錦州,進駐瀋陽。五月廿三日佔領長春。數日後,駐馬松花江畔。」
那是一個多雄壯的局面,又是一個多悲慘的局面。屈指算,一九四五年東北光復時出生的孩子,今年已經二十七歲了。能逃出匪區的,只是少數,大部分東北青年,卻看不見祖國的旗幟。松花江的水,靜靜的流,長白山的雪,終年不溶,那裏有漫山遍野的大豆高梁,那裏有幾千年用不完的煤礦和鐵礦,還有三千多萬樸質而善良的黃帝子孫。翹首北望,又豈僅嗚咽而已!
奔向山海關
逃難的長龍
從瀋陽到山海關,約八百華里的行程,我和韓清濤先生,過去沒有徒步走過這一條路,我們的計劃是沿着鐵路線走,但一出瀋陽的大南門,就看見了逃難者群,於是我們很自然的加入了逃亡者的行列。
在逃難者群中,大部分是傷兵和由匪方發給「路條」──"共匪的通行證"──的國軍俘虜。一路上的行人,像一條長龍,其中包括推獨輪車的,趕北方大車的,人群走得極為散亂。那一大批逃亡的行列,每個人都無精打采垂頭喪氣,傷兵中照樣穿着國軍的制服,另外的一大批人,都是逃難的公教人員。不過每個人都經過改裝,和老百姓一樣。
我和清濤約定,一路上裝作互不相識,如果有一個人被捕,另一個人,也不必等候,以免被匪兵對質。我們第一天,大約走了六十華里,那時候,還年輕力壯,走起路來,並不感到怎樣吃力,只是擔心被匪軍發現我們不是商人。我穿着露出棉花的破棉袍,系了腰帶,另外背了一個包袱,裏面是一條破棉被。第一晚我們住在新民縣的一個鄉間小店,八九個人,睡在火坑上,韓清濤就睡在我的旁邊。
半夜匪軍的幹部,提了馬燈前來查店,我把在長春時領到的假身份證拿出給他們看,我的名字填的是於春財,兄弟欄內是春發、春福、春生一我排行第四,合乎「發福生財」四個俗氣的名字,職業欄內寫的是商。匪幹問我到什麼地方,我答以錦州。到錦州做什麼去?我答去看姨媽。接着問清濤,他也很土氣的答是到錦州去探親,第一晚沒有什麼麻煩,但夜裏被清濤推醒兩次,因為我在睡夢中囈語。
說來也奇怪,在平常時候,我躺在床上有看書的習慣。如果睡前不看書。就會鬧失眠。逃難的第一個晚上,竟然能倒頭便睡,不過我很擔心我的那雙破鞋,因為鞋後跟中,藏了幾個銀元。
磨老繭、睡山洞
第二天一早,我們背起行囊上路,路上的逃難者群,比第一天更多,走了不遠,共匪開始檢查,他們僅看看行人的面孔。就發出「命令」,要逃亡者站成兩排,有的被命令站在左邊的一排,有的被命令站在右邊的一排、第一次韓清濤就被分配到左邊的一排,我則被分配站到右邊的一排,我們不知道究竟那排要被扣留,那排被放行。
經過初步的盤查,站在右邊這一排的大部分沒有問題,站在左邊的要被扣留。清濤在他的行列中向我以目示意,暗示他可能被扣留了!我們這排每人被盤問三兩句,個個放行,但輪到我時,一個三十幾歲的匪幹則說:「我看你不像是個賣糧的商人,然後他要我伸手,檢查手指上,沒有老繭,於是他更唬嚇着說:他認定我是個「國特」,不然就是「情報官」,但我告訴他:我在瀋陽兩孔橋下賣雜糧,根本不要費力,我只看守我的攤子,自然沒有老繭。他似乎被我說服了,擺擺手放行。我眼巴巴的看了清濤一眼,不能說一聲再見。一個人,無精打采的上路。同時默默的為清濤祝福。不過從這一次檢查後,我學得乖巧了,一路上用小石頭在手指上和掌心中摩擦。因為說夢話,晚間也不敢再住小店。由於失去清濤,我真是少了依靠,只有一個人提心弔膽的隨着人群走,一路上沒有賣東西的,便隨着傷兵們討飯。所謂討飯,也就是作乞丐。
十一月的東北,已經飄雪,討來的剩飯是冷的,喝的水也是冷的,但吃下去竟是十分香甜,而且腸胃也能消化掉。晚間打開包袱,取出棉被,就睡在山腰裏,聽呼呼的風聲,但也居然能夠入睡,這時真正體會到古人所說的「餐風宿露」這句話的意義。人到了僅需要保住一條性命,而且不存什麼欲望時,凡事到可處之泰然。所以在山腰中睡了一晚,竟然毫無腰酸、背痛現象。第二天照常跑路,照常討飯充飢。
那時候共匪幹部們,正在各處搜查第九兵團的司令官廖耀湘將軍,有的大鄉鎮的土牆上貼着「捉拿廖耀湘」的告白,為的要項是:廖耀湘,五十多歲,花白頭髮,操湖南口音,中等身材,是個胖子。那正像舊小說中描繪的「畫影塗形」。
討飯吃雪、長夜漫漫
我因為僅僅二十幾歲,而且自六歲由山東蓬萊下關東後,能說一口純正的東北話,而且手上磨出了老繭,所以前四天到也未遭遇到較多的麻煩,於是膽子也就壯了起來,但自己卻沒有把握一定能順利過關。
隨着傷兵討飯,看見匪兵就喊聲「隊長」,再加上一臉風塵之色,真像是一個北方老粗。我覺得在逃亡最初的四天中,我學了很多,但每天都要找一個背風的山腰,披被坐着睡覺,醒來後看看天上的星辰,渴了時,就在附近抓一把雪吞下去,然而卻一直沒有生病。
隨着逃亡的行列,「曉行夜住」,除了怕被捕以外,心如止水,所以一路上腦子想的只有一件事,如何應付匪幹,如何至死也不暴露我是「新聞記者」這個身份外,一切都是空洞的。從瀋陽到新民,經黑山、北鎮,度過大凌河,那時河水已經結冰,從冰上步行渡過大凌河時,心中生出無限感慨,回想過去兩度出關,一次撤回,坐的是飛機,大凌河在機翼下,只是一條白帶。而今逃亡了,卻真是「急急如喪家之犬,忙忙似漏網之魚」,現在沒有屬於自己的政治力量來庇護,一條小生命,真像一隻螞蟻。再看大凌河竟是那樣寬,水也結得那麼厚,自然的一切,都沒有改變,而個人卻是無家可歸,真的體會到「國破家亡」的這份感情,不禁悲從中來,但竟不能放聲大哭一場,也不敢放聲大哭一場,那該是人生的最大痛苦。
前路迢迢,自己走了多少路程,沒有計算,也不便向人問路,走呀走的,漸漸的走得兩腿發酸,再加上一路上討飯過活,缺乏營養,漸感體力不支。不過自大凌河到錦州間,已經有北方大車,可以乘坐,但要每人化七塊銀元,並且講好,如果在路上被匪兵留難,繳付的銀元,不能退回,而且晚上車老闆要住在什麼地方,車上的人,也要住什麼地方,但短程行旅,一天的日程,則要一塊銀元,我決定做短途乘客,因為晚上我不能和別人共同住店,怕說夢話,露出馬腳。就這樣我開始坐上大車。
兇狠的共匪兒童團
在逃難進入第五天的行程中,在黃昏時候抵達了一個小村莊,這次來檢查的不是匪幹,而是共匪的兒童團,他們把紅纓矛─像似戲劇中張飛使用的矛──一舉,攔住了大車,對每一個行人,包括傷兵,檢查得十分細密,他們也許並不識字,但都要看每一個人的路條或身份證。
這些兒童團,雖然小小年紀,卻都具有共匪的一付兇狠像,據說這批小東西,都是經過匪幹訓練不久,由匪幹在後面撐腰,於是這批本來性善的第二代,卻變成性惡的小匪幹。我看到這些孩子,心中十分難過,因為在不久之前,他們還是農村的好孩子,而經過共匪短期訓練,竟然走火入魔,裝模作樣的要管教起大人來。
在冬天的黃昏,在太陽將落的時候,看見那群孩子,唱看共匪的「軍歌」,扛着紅纓矛,耀武揚威的樣子,心中有着一種極其沉重的感覺。
渡過大凌河後,沿途看到的防空洞很多,那些防空洞,僅能容納一個人,而且小洞就挖在公路兩旁的土崖上,共匪挖掘的防空洞,有些地方,一洞接着一洞,以防國軍飛機的低空掃射,並投擲炸彈。
第五天晚上,也就是被兒童團檢查的那個晚上,我就睡在「一人防空洞」中,以後的行程,每晚都如比,因為路的兩旁,都有防空洞,所以可以尋找背風的洞中睡覺。
逃亡的第六天,沒有再化錢坐車,但走累了就休息,逢到村莊就討些剩飯吃,東北的民風樸厚,對乞丐向來樂予施捨,所以討飯並不是件困難的事。而且有些人對於傷兵特別同情。除了給些高梁米飯,還加給鹹菜。有些村莊,也住了匪兵,有些匪兵,並且和逃難的人聊天,但在路上,我們沒有遇到匪軍的大部隊。偶爾有國軍的戰鬥機飛臨上空時,他們就進入民家。
在逃亡的第七天,在一個不知名的村莊中,忽然又遇到了韓清濤,原來他被匪幹拘留了一天,經過盤查後,認為沒有什麼嫌疑而放行,坐了大車趕來。過了那個村莊,我們又走在一起,兩人這次相遇,不禁熱淚盈眶,恍如隔世。清濤說:因為他的年齡正是四十多歲,匪幹曾懷疑他是什麼「接收大員」,後來見他講些粗話,甚至連「坦白」兩字,都裝做不懂,所以拘留了一天,也就把他放了!
一隻手錶,過了一關
韓清濤在路上告訴我,對付共匪,就是要裝得「傻裏傻氣」,儘量講東北土話,至死也不要「坦白」,我也告訴他,我一路上在手掌上磨老繭的故事,清濤也開始用石頭磨他的手指和手掌,同時我們再度重申,無論何人被捕,另一個人,要表現得毫不在乎,自己趕路。第七天的晚上,清濤也陪我住防空洞。我們兩個防空洞相距有十步遠近,不過第二天清晨,清濤告訴我說:他仍然聽到我說了夢話,並且在夢中喊叫,但我本人竟然毫無所知。
第八天我們又各化了一塊銀元,坐上大軍,黃昏時候,別人住進小店,只有我們兩個新聞記者,繼續前進。找郊外的防空洞休息,清濤並預料,前途大概「吉多凶少」,可以一道入關了,但第九天的中午,在一個大檢查哨,列隊搜查時,清濤被放行,我卻被留住了!被留難的逃亡者,大約有七千多人,被拘留在一個大院落中,從中午到黃昏,沒有匪幹來審詢,不過晚間卻吃到了一頓熱的高梁米飯白菜湯,那是九天來第一次吃到新出鍋的飯,但由於心理的不安,吃飯時並不覺得香甜。入晚有匪幹七八名,分別來審詢,審問的內容,仍就是既然是商人,為什麼忽忽忙忙的趕着去錦州,這次我的答覆是姨媽病重,必須及時趕到錦州去探望,他問住在那一條街,我告訴他是大南門外。那一晚大家都坐在大院落中的火坑上。大家坐着打瞌睡,但沒有人互相交談。
第十天的清晨,一個匪幹拿出一支毛筆,要每個人寫出自己的名字,那是他要試驗被拘留的人的教育程度,輪到我時,我用舌頭先舐舐毛筆,然後歪着頭,用四支手指,緊握毛筆,姆指向上,用手寫下「於春財」三字,寫的歪歪扭扭,那匪幹接着問我念過幾年書,我說:私塾一年,然後注意到我的手錶,問我小商人怎能帶手錶,我說做生意人,人人都有手錶,然後他帶我到一間耳房,似乎要單獨審問,我想這下子真的是要被留下了,但結果卻大出意外,他問我這隻手錶他想買,要多少錢,我說:隊長喜歡,我奉送就是了!他說:「人民的軍隊,怎可拿老百姓的東西」?我說:沒有關係,是我「心甘情願」,於是我從腕上取下手錶,交給他,他就放在他的衣袋中,然後告訴我,可以走了!我走了不久,又有十多個人,被放出來。另一些人的下落如何?似乎沒有人關心,也沒有人互相探詢,大家都默默的走路,每個人都在設法保護自己,而且似乎都十分警覺。
烟斗帶來的災禍
在我逃難的第十天行程中,中午時分,又在一個共匪的檢查哨被留下來,這次的被扣,是因為檢查時,匪幹注意到我的烟斗,我在逃亡時,買了半斤高麗煙葉,放在盧伯母給我做的一隻煙荷包中,高麗煙葉,是東北俗稱的旱煙,用旱煙袋吸食,當時我的煙癮很大,所以荷包中裝滿了旱煙葉,一路上使用烟斗吸煙。
那個匪幹要扣留我的主要原因,是使用烟斗,一定是國民黨的高級份子,問我在那買的,我告訴他路上抽旱煙袋不夠方便,我在瀋陽做小生意時就使用烟斗,他翻了我的煙荷包,看看抽的並非煙絲,而是旱煙:對於我的話,似乎是將信將疑。
然後我就裝滿了煙,當着他點着火柴,大口大口吸煙,表現得一副老粗的模樣,這下子他又開始看我的手掌,一路上摩的老繭,這回可有用了。他說。看樣子到是個勞動階級,我再問他什麼叫勞動階級,這時那個匪幹笑了:「勞動階級,就是做苦工的」!
然後他繼續訊問許多人,卻沒有說放我通過那個卡哨,於是我就坐在地上等。直到日落時分,那個訊問過我的人說:你可以走了,前邊就有村莊。我走了大約半里路遠,怕那支烟斗,繼續給我帶來災禍,就把它拋得遠遠的,同時在路上檢了一張共匪的廢報紙,把它放在煙荷包中,以後煙癮發做時,就用報紙卷着煙葉猛吸。有時也分給傷兵們一支。
那天夜裏,自然也和平常一樣,住在防空洞中,越往西行,天氣越暖和,也覺得逃出匪區的希望越大。
果然以後的五天行程中,沒有再受到留難,而且在第十一天的逃亡行列中,又遇到了清濤,原來他也又被匪幹留難過一次。自然我又將兩次被拘留的情形,告訴了他,他也把他再被留難的情形告訴了我。他說:但願上天保佑,以後再沒有被留難的情形發生。我們能攜手入關。
大車上的怒吼
在以後的行程中,我和清濤坐大車的機會越多,但卻是每天化一塊銀元,坐短途大車,而且我們分坐兩輛不同的車。
在大車上因為我打扮得過於土氣,而且有一副傻像,所以同車的人,都欺負我這個「老粗」,一輛大車要坐上十幾個人,但是車上的人,全是逃亡者,我估計幾乎全是化裝逃亡的公教人員,他們坐車時,常常因為我伸了腳或者由於車身動搖,碰到別人,於是有人打我一拳,我不還手,忍耐下去,因為怕在爭吵時,暴露了身份,由於第一個打我一拳的人,我未抵抗,也沒有怒目而視,表示心裏上的反抗,所以接二連三的連吃老拳,你一拳他一拳的,這個說我坐的位置太多,那個說我一副蠢像,於是我變成了大家的出氣筒。
我終於忍耐不住了,那是在一個人又打了我一拳的時候,我開腔了,而且聲音很大,我幾乎是怒吼了:我說:「大家都在逃難,那個是真正的老百姓,為什麼在逃難中,還有人欺負人,一旦拆穿了,一個人也跑不了,大家一道作俘虜,同歸於盡」。這幾句話,立即產生了效果,其中一個人出來打圓場說:「老弟說得對」,於是我身邊的人,每人收縮了身子和腿,給我讓出的地方,足可以躺下睡覺,但我卻十分後悔。
從那以後,車上的人,對我十分客氣,因為我的估計沒有錯誤,全車的人全和我一樣,都是要被共匪追捕的人。直到後來逃到「三不管」地帶──沒有國軍,也沒有匪軍的真空地區──前所,大家表明身份時,才發現用拳打我的人,有的是縣長,有的是警察分局長,有的是中學校長,那時候,我和清濤,也都表明身份,我們是新聞記者。
那是大動亂中的一項小插曲,當然我的怒吼,可能遭來橫禍,被共匪拘留,但當時年輕氣盛,而且化裝得太土氣,而致遭人欺負,事隔二十多年,現在回憶起來,車中怒吼的事和一天跑了四次機場,搶登飛機未成的事,在腦里的烙印最深。
國軍飛機的掃射
車子過了義縣,沿途看到的共匪所挖的一人防空洞越多,幾乎像似蜂巢,公路兩旁的土崖,不到五步遠,就有一個防空洞,過了義縣,就是錦州,是范漢傑將軍司令部的所在地。
屈指算,已經走了十二天,心裏想,過了錦州,還有錦西、興城、綏中、前衛幾個大地方,共匪的檢查,可能更嚴,但卻也有了一種希望,那是逃出匪區的可能性很大。
當我和清濤抵達錦州時,戰火已經過了一個月,但城內外卻依然殘破不堪,共匪圍攻錦州所掘的地道,仍未填平,斷壁頹垣,使人慘不忍睹,那座古城,完全給共匪的炮火毀了,毀得面目全非。
前文說過,在俄軍佔領長春期間,我曾隨吉林省府的接收人員搭軍機自長春撤退到錦州,然後搭車到北平,那是三十五年春間的事,所以我對這個城市,有一種特別的感情,三年後我再重臨舊地,幾乎認不出那就是山海關外的重鎮錦州。
當時我也想到在錦州攻防戰時,沒有一個記者留在錦州,寫一篇現地報導,所以范漢傑將軍,打的那次硬仗,在報上的新聞也不多,但從全城房屋毀了三分之二的情形看,可以想見當時戰事的慘烈,范漢傑將軍和他的官兵,總算替國家、民族,盡了最大的努力。較諸那些「不戰而降」的將軍,在風格上,要高得多了!
過了錦州,在女兒河附近,有兩架國軍飛機低空掃射,當飛機掃射時,距離我和清濤,僅有兩千米左右,我們迅速伏在地面上,因為當時我們正在步行。當飛機掃射時,清濤低聲在說:如果不死於敵人的追捕之下,而死在自己飛機的彈下,那才慘哩!不過那兩架飛機,僅掃一次,即行飛走,有一輛大車被擊毀,兩名逃難者受傷,我們急於趕路,不敢多管閒事,對那兩名傷者,如何處理,也就未再加理會。
前所之夜、百官現形
我們的逃難,進入第十四天行程,經過興城、綏中,在黃昏時到了前所,再一站就是國軍駐守的山海關。
前所是共匪和國軍的緩衝區,敵我雙方都沒有軍隊駐守,也沒有行政機構,在前所的前一站前衛,是共匪的防線,當時我們預料,那一定是很難過的「關口」,但出乎意料之外,匪軍竟沒有查驗,即全部放行。到達前所後,清濤和我手牽着手,高興得流出眼淚。互慶「死裏逃生」。那種心境,是難以形容的,也是半個月來,最快樂的一天。
前所是一個山海關外的小鎮,由於我方與匪力均無兵駐守,所以當地人稱為「三不管」地區。不過敵我雙方都有便衣諜報人員在活動。市面反而較其他地方繁榮,因為那地方可以使用三種貨幣,第一是銀元,第二是政府的金圓券,第三是匪軍的紙幣,當然那些貨幣,都有一個兌換率,是以紙幣所能購買的東西,作為兌換率的標準。
在前所的那一晚上,我和清濤,住在一家小店中,我們買了高梁酒、豬蹄,吃了逃亡以來,最豐盛的一次晚餐,那一晚我們也逛了前所的夜市,由於前所沒有電燈,夜市中擺着馬燈,各種東西都有。
那一晚我們也睡了火坑,而且有了羊毛氈鋪在坑上,入晚之後,許多逃難的人,都興奮得睡不着,大家相互微笑着打招呼。
那些化裝逃難者,百分之百是政府的公務員以及軍官,文官最高的是縣長,武官中官階最高的是軍長。
其中有人「縱酒」高歌,有人痛哭流涕,有人長吁短嘆,有人大罵共匪,但有一個共同點是大家都得慶更生,能逃出匪區。前所之夜,像是不同階層的人,不同等級的官,在那裏開了一個自然的晚會。
在燭影搖搖中,有人唱起「紅燭將殘,瓶酒已干……」抗戰時期的老歌,有人高吟:「我的家,在東北松花江畔、那裏有森林煤礦,還有那漫山遍野的大豆高梁。九一八、九一八……」,我和清濤、靜靜的聽、靜靜的感受,清濤忽然說:「我們路上所遭受的罪,都是日本人帶給我們的,因為沒有九一八事變,就不會有西安事變,沒有西安事變,共匪老早就被消滅掉,沒有共匪,中國在戰後,將是個強大統一的中國……清濤祖籍河北,他的祖先已遷東北七代,是不折不扣的東北人,他說:這些血債,總有一天,要追回來的。
山海關外、黃昏燈火
在逃難行程的第十五天中,我們抵達山海關外,那是黃昏時候。山海關內,燈光通明,關外則一片漆黑,關門之外,有一大批黑鴉鴉的人群,大家高呼,我們是來投奔祖國的,我們是冒者生命危險,向關內逃亡的,但城樓上,卻沒有反應。城門也不開放,大家席地而坐,我突然想起童年時看小說中:「羅成叫關」的故事。
我們一邊望着城內的燈火,一旁聽着遠處的炮聲,惟一的希望是有人出面開關,放我們進城,進了山海關,那才是我們自己的地區,那裏有我們的政府,我們的軍隊,那裏的一切,才真是屬於我們的。當時我們並深深的體會到。惟有失去政治保障的人,才知道自己的政府,更為可愛。惟有失去自由的人,才會感到自由的可貴。惟有失去國家庇護的人,才知道國家的重要。
大約是晚間九點多鐘,關上的城門開了,走出的是督察處的巡邏隊,他告訴那些等候巡城的人,寫下自己的名字,職業,來自何處,山海關城內,有沒有認識的人。那時我一個熟人也沒有,韓清濤到想起他的一個朋友高瀾波,現職是十一行政區督察專員,可能在山海關內。
十點鐘,清濤帶進去的紙條,發生了效用,城門開了,十一行政區的督察專員高瀾波親自出迎,高專員一手拉着清濤,一手拉着我,緩步入關,關門又關上了,那一晚彷佛就允准我們兩人入關。
進了山海關後,我們立即乘了專員公署的車子到了高瀾波辦公的地力,高先生要勤務兵替我們打水洗臉,並要我們更衣,是兩套棉軍裝。然後他陪我們一道吃綠豆稀飯,細問路上情形,原來他和清濤是十幾年的老友,在勝利之後並和清濤同乘一架飛機,自重慶返滬。那一晚我們才算真正的重獲自由,下榻在專員公署的宿舍中。清濤躺下不久,就鼾聲大作。
榆關一夜、今昔不同
十一月二十日清晨我們一覺醒來,高瀾波先生,己在外面的房中等候,陪我們吃了早餐,然後拿了兩張招商局的船票送給我們,他並且說:在離亂的歲月中,在軍旅中,他末能善盡地主之誼,山海關能守多久,他也不知道,那兩張船票,是他送給我們的。我們除了感激得流出眼淚以外,連聲謝謝,也沒有說,現在清濤己身陷匪區,他是在自北平再度逃亡時,逃到山東德州,又被匪幹截回去,不知道高瀾波先生是否已來到台灣?廿多年來,我一直感念高先生的情誼,到處打聽,總是沒有他的消息。
高瀾波專員在廿日早餐後,又陪我們看了一下城防,山海關駐滿了軍隊,秩序也十分良好,在我們看城防時,我想到第一次自關外撤回北平時,我陪吉林省教育廳長胡體干先生,住在杜聿明將軍的招待所內,第二天一早,看到了陽光照進房內,紫藤花剛剛發芽,那是多麼閒適的意境,第二次在山海關內過夜,卻是一個刁鬥森嚴的晚上。撫今追昔,徒增無限感慨。
二十日上午十點多鐘,高瀾波先生親自送我們到秦皇島,登上海宇輪,不久船開了我們駛向塘沽。船在大海中,航行得很穩,當天我們就抵達塘沽,換乘火車,轉赴天津。在黃昏時分,抵達天津車站時,清濤的夫人,已經在車站上等侯我們,原來高瀾波在送我們上船之後,發了一封電報給韓清濤夫人,在兵荒馬亂中,難得他想得那樣周到。
天津車站,兵車轔轔
在天津車站上,我們看到大批軍隊在調動,兵車轔轔,天津似乎已進入戰爭狀態中。因為整個車站,都堆滿了軍用物資,貨運火車上裝運的大炮,都穿着炮衣,車站上有着武裝的憲兵在巡邏。十足是一副戰時景象。那時我又發奇想,可能在不久的將來,再度隨軍出關,收復錦州。
時間過得很快,一轉眼又是二十四年,雖然這二十四年,生活得很寧靜,但我卻永遠忘不了那段憂患的歲月,甘四年前我只有二十七歲,現在已經五十出頭,當年情景,彷佛就在昨天。北望中原,遙想當年山海關的燈火黃昏,天津的大鐵橋,還有我逃亡時的夥伴韓清濤先生,他今年如果仍然健在的話,也已七十歲了!
人過中年,常常會回憶起往事,包括甜蜜的日子和苦難的日子,特別是我們這一代,五十歲左右的一代,一直生活在炮火的邊緣中,在炮火中成長,在離亂中奔馳,我們所遭遇的是中國歷史上,最艱巨的時代,也是最促人奮發的峙代,是最壞的時代,也是最好的時代。
近年來,每當更深人靜,仰望天空的星辰時,我常常低吟放翁的詩篇:「白日放歌須縱酒,青春結伴好還鄉」,雖然我個人的青春,在島上的寧靜歲月中消逝,但願在最近的幾年中,能再度隨大軍北伐中原,立馬山海關外,以雪二十四年前,倉惶夜奔,微服逃難的恥辱。
讓我在眼未花,耳未聾之前,再看看松花江的流水;大凌河的堅冰塞外的雪爬犁,還有一望無際的高梁田,六月三伏天的青紗帳。讓我的腳印,重踏一遍當年討飯逃亡所經過的地方,尋回我的青春,以及逝去的那些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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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此恨千秋──蘇聯紅軍在東北的奸淫擄掠與共匪踞東北憶往》標題為HGC所擬,全文摘錄自作者于衡回憶錄《採訪二十五年》中的前8回,即《傳記文學》雜誌第20卷與第21卷連載的《採訪二十五年》之中有關東北接收與戡亂戰爭的全部內容。發佈底本為《傳記文學》雜誌光盤版。原收入HGC在「獨立評論」與「罕見奇談」發佈的【成敗之鑑·戡亂戰爭憶往5】東北接收與戡亂戰爭特輯1,收入博訊析世鑒時對原發佈文本的若干文字與標點訛誤作了訂正,並另增補了【成敗之鑑·戡亂戰爭憶往5】未及收入的若干張同期歷史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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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衡:此恨千秋──蘇聯紅軍在東北的奸淫擄掠與共匪踞東北之憶[修訂本]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