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美國人!〞手握自己的護照和出生證明,韓秀一動也不敢動。〝我護照過期了,來申請延期或換一本新護照。〞
〝你肯定不是美國人。〞武警的嘴角有一絲嘲諷的笑意,〝因為美國人都知道今天是假期,這裏根本沒人上班。〞
韓秀的心一下涼了半截。冒着生命危險來闖關,卻趕上人家假日,還有比這更倒霉的嗎?她站在那裏發呆,心裏默默琢磨該怎麼辦。就在這時,一輛小汽車忽然直駛過來,跳下一個身穿運動服的年輕美國人。他一眼就看到了韓秀手中綠色的40年代美國護照,跑過來問道:〝這是你的護照嗎?〞
〝是的。〞
〝我可不可以看一眼。〞
〝當然可以。〞
〝請你千萬不要離開這條白線,我馬上找人來!〞後來知道,他就是在美聯處里工作的萬樂山。他手拿韓秀的文件,大叫着衝進了樓里。很快,一位年齡較大的美國領事和萬樂山一起走了出來。他就是美國資深外交官滕祖龍。雖然是假日,裏面幾位主要負責人卻都在。
萬樂山與滕祖龍來到門口,看過了她的出生證和護照,便要求武警放韓秀進去,〝她確實是美國人,只是進去辦個手續。〞武警當然不敢作主,只好用電話叫來了他的領導。核對了韓秀的所有證件,最後那位領導想想說:〝根據中美上海聯合公報的精神,我們不反對美國人進入美聯處。〞
萬樂山與滕祖龍一聽都樂了,忙說:〝我們都認為她是美國人。〞
那位領導做了個手勢,〝請吧!〞於是,韓秀就這樣被〝請〞進了美聯處。
蓋茨主任、丁大衛副主任等主要負責人都在。在辦公室里,滕祖龍撥通了美國國務院的電話,國務院又聯絡紐約。根據韓秀的護照號碼和出生證明,五分鐘內,她的美國公民身份就被確認了!不過,這只是第一步,滕祖龍告訴她,她需要重新申請護照,因為舊的那本早已過期。機警的韓秀拿出早就準備好的幾張二寸脫帽照。但丁大衛說,這裏只是聯絡處,不能簽發護照。
她必須要等一個月,才能再到這裏來領新護照。而他也清楚地知道,今天的事情已經鬧大了,走出這裏,等待韓秀的會是什麼,誰也不知道。他估計回去後,她的所有東西都可能被抄走,於是他讓韓秀馬上背下五個電話號碼,以備聯絡。那是美聯處五位領事、包括他自己的辦公室電話。
半小時後,韓秀走出了美聯處。
再闖美聯處
回去後,倒是風平浪靜。可是,當臨近她回美聯處取新護照的日子,幾名公安來到了廠里,警告她犯了〝私闖美聯處的錯誤〞,並向她宣佈了兩條紀律:〝第一、不許去美聯處,不得以任何方式和美聯處官員聯絡;第二,即使在街上碰到他們,也不許以任何方式接觸。〞如果違反,後果當然可想而知。隨後,每天都有一位公安在廠里看着她,比她到得早,並每天〝護送〞她回家。

現今的美國駐北京大使館
一個月到了。那天早上,還沒出門,警察已經在門口兒了。出了家門,從東單到建國門,一路上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其中還有很多是女警察。韓秀心中暗嘆,為了她這麼個弱女子,公安局居然如臨大敵。她當然不會去自投羅網,可是下一步怎麼辦呢?
眼看該回去取護照的日子已經過了。韓秀開始利用各種機會,到公用電話處去撥那五個背得滾瓜爛熟的電話號碼。可結果卻令人絕望,因為聽筒里永遠是忙音。原來,北京普通的市內電話與使館區的是兩個系統,根本不相連。她只好耐心等待。
一天,外婆讓她到西單去買只醬鴨。韓秀排在長長的隊伍里,一抬眼,忽然看到廚房的牆上有個老式的分體式電話。心裏一動,她跑了過去。
〝四分!〞看電話的老太太大喝一聲。她毫不猶豫地付了錢,拿起聽筒,撥了電話號碼。通了!不但通了,而且傳來滕祖龍先生的聲音。〝你的護照已經好了。〞
〝我明天早上八點會出現在美聯處附近。〞她簡短地說。
第二天清晨四點,韓秀就爬起來,穿着普通的工裝,登上了開往密雲的火車。到了密雲,又轉上從密雲直達日壇醫院的一趟長途車。這是她早就想好的擺脫警察的〝高招〞。
到了日壇醫院,她隨着來看病的人在醫院轉了一圈,看清了四個方向上都有持槍的武警。美聯處就在五十米遠的地方。
於是,她緊隨着一批來看病的人出了醫院,穿過馬路。當她越過第一個警察、走向第二個警察的時候,遠處,她已經看到了滕祖龍的身影,手裏舉着她的護照。看到她,滕祖龍大步走過來。
〝她是來取護照的。就在這兒!〞他手指着護照。
看門的武警看了看,還沒有反應過來,她已經大步走進了美聯處。
〝我們一早上就在盯着監視器,只要你一出現,我們就出去接應你。〞滕祖龍非常得意。的確,上天護佑,她又順利地闖了進來。
〝快簽字,簽了字,這本護照才真正生效!〞韓秀簽下自己的名字。
〝好了,你現在就是持有合法護照的美國公民了。我們要全力以赴,為爭取你的返國而努力。〞此時,滕祖龍又顯得憂心重重了。韓秀當然沒有想到,未來等待她的是更加困難的返國之旅。
絕不妥協
回到工廠,就像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直到晚上回到家,把那本新護照和出生證明放到枕頭底下。半夜,窗下有人影閃動,屋頂也有人踏在上面的聲音,急切中,韓秀把一張出生證明塞在內衣里。
公安闖了進來,她被宣佈逮捕,塞進一輛小轎車。經過三個小時的審訊,她以堅定而機敏的態度讓審訊者無功而返。她被釋放了,但是護照和出生證明再次被抄走。
在隨後長達八個月的時間,她以智慧和堅毅面對着一批又一批找她談話的公安,來者的級別也越來越高。她早就橫下心,絕對不讓他們抓住任何把柄,他們想把事情搞大,她就把事情儘量變小。每次那些人都被她駁斥得灰頭土臉,啞口無言。
與此同時,滕祖龍也每星期到中共外交部要人,要求允許韓秀返國,但得到的只是中共官員一次次的痛罵。那時,滕祖龍說,他們甚至做了最壞的打算,聲明對韓秀〝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1977年夏天,美國國務卿范欽訪問中國大陸,中美建交被提上議事日程。對於被迫滯留在中國的美國人,中美之間進行了一場非常複雜的從戰略到戰術的談判。結果是〝我被放在一個蛋糕盒子裏,送給了美國。〞韓秀幽默地說。
她終於被允許〝返國探親〞,也就是要拿着中國護照離開大陸,返回美國。不管怎樣,只要能夠離開中國,美國政府才不在乎你用哪本護照,只要入關用美國護照就好了。
她順利地抵達香港,然後在美國駐港領事葛睿毅的協助下,她當天就登上了西北航空公司飛往西雅圖再轉華盛頓的航班。
〝我是個記性很好的人〞
這裏是韓秀出國前後的一個小插曲。
1978年1月,中共已經決定放她走,但是只付她從北京到廣州的火車票費,然後從香港到美國的費用由美國來付。在公安局辦理最後的手續時,一位領導模樣的人遞給韓秀一百三十元人民幣。那是她的火車票費。
〝這可是中國政府給你的。你領這些錢,不怕美國政府追究嗎?〞他不懷好意地說。
韓秀再也無法忍受,三十年的怒火一下爆發了。〝我在中國住了28年,還沒成年就開始做苦力,足足工作了13年。這130元人民幣不是太少了嗎?還有什麼不好交待的!〞
〝算了,一笑泯恩仇吧!不愉快的就都忘了吧!〞
〝恐怕不容易,我可是個記性很好的人。〞
〝限你24小時離開北京!〞對方已經氣急敗壞了。
〝沒問題,我馬上就走!〞
〝別忘了,你的外婆還在北京!〞
〝我才不擔心外婆。她是個最不怕死的人。〞對方無話可說了。
通過羅湖口岸抵達香港,她馬上見到了美國駐香港的葛睿毅領事。他帶她到西北航空公司的櫃枱,拿出450美元,對服務人員說,要訂一張當天飛往華盛頓的機票。
〝You must bring her home today.〞(你必須今天把她送回去)
韓秀很過意不去地說:〝為什麼美國政府這麼好,要用這麼多錢幫我的忙?〞
葛睿毅領事笑着說:〝這是你借的錢。如果你願意,將來可以還給美國政府。沒有關係的,不要想這些!你趕快回國,這比什麼都重要。〞
怕她不懂英文,發生意外,葛睿毅還細心地為她準備了五封信,讓她收好,一封交給西北航空公司的空姐,一封交給機長,一封給入境處海關官員,一封抵達華盛頓後給計程車司機,一封在發生意外時給警察。每封信里都叮囑他們要好好照顧她,因為她不懂英文。
韓秀說:〝如果說長期以來,我對中共的本性早已有了深刻的認識,那麼在出國前後非常短的時間內,我也對美國這個以人權立國的政府有了清楚的了解。〞在丁大衛、滕祖龍、葛睿毅這些領事們的身上,她感受到了美國政府對於在本國外僑民的重視與關切。
意外的重逢
終於踏上了美國的土地。美國也張開雙臂,歡迎她這個歷盡磨難的孤兒回到故國的懷抱。憑着手上的幾封信,她順利抵達美國國務院中國科。他們用流利的中文對她說:〝從現在開始,你什麼問題都沒有了。〞
確實如此,每個遇到的人都盡心盡力地幫助她。國務院為她安排了學校學英文,阿靈頓政府給她三個月的生活費。不久,她又被介紹到國務院下屬的外交學院教授中文。國務院官員特別給外交學校的校長打電話,要他務必錄用韓秀。
不過,沒想到校長很不高興,因為從來沒人敢說要他〝務必錄用〞某某人。他堅持要親自面試這位特別的中文老師。
一早,韓秀穿着整潔,準時出現在校長室的門口,用剛學會的英語問候道:〝Good morning, Mr. Sweft.〞
老校長帶着金絲邊眼鏡,白色的西服,銀色領帶,頭髮銀白,一副學者風範。他抬頭打量了一番韓秀,忽然摘下眼鏡,熱淚盈眶。韓秀嚇壞了,猜想是自己的英文太差,讓老人很生氣。
〝你不認識我,我可認識你!〞韓秀又被嚇了一跳。
〝就是我和我太太、還有兒子John和你一起去中國的。〞校長激動地說。〝我的天!原來就是您!〞韓秀的眼淚也流下來了。
人生是如此奇妙。三十年的時光,一切彷佛又回到了原點,他們再次重逢在美國。校長告訴韓秀,當年他和夫人在船上就已經決定,如果見不到韓秀的外婆,就要把她領養。
〝你終於回來了!對,我當然『務必』要聘用你!〞校長興奮地說。
生命的歸宿
1982年春天,韓秀和自己的學生、一位美國外交官結婚了。婚後,韓秀隨先生曾在台北派駐一年、北京又派駐了三年、又到南台灣的高雄派駐三年,也派駐過希臘等國家。在先生派駐北京時,她終於又見到了外婆,可以盡心地照顧老人家了。1986年夏天,就在韓秀和先生正準備返回美國前,給她無限呵護的外婆平靜安詳地走了。
從1982年開始,韓秀開始寫作,發表了自傳體小說《折射》,一發而不可收,目前她已是著名海外華文作家,已出版了二十九本書籍、主持了數個專欄,發表了無數文章。她和先生現居住在首都華盛頓附近的一座小城,靠近阿靈頓國家公墓,那裏埋葬着她從未見過的父親。

韓秀回美國之後在國務院的學校中教授中文,結婚生子

2005年韓秀在台北接受專訪,高度讚賞《九評共產黨》

回美國後,成為著名中文作家。此為1995年韓秀在個人書展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