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聞 > 人物 > 正文

閒聊《推背圖》引發的一樁冤案

作者:
1942年出生於北京的王學泰,1967年畢業於北京師範學院中文系。在上個世紀六七十年代,王學泰經歷了多次運動,不僅被打成「反動學生」而去農場勞動,還在「文革」後期因言獲罪被判了13年。在看守所和監獄裏待的三年多的經歷,讓他給世人留下了一部記錄那個荒誕時代的《監獄瑣記》,書中一個個荒誕、離奇的故事,一個個或善良或醜惡或八面玲瓏或命運多舛的普通人,都讓人唏噓。

近十幾年來,由唐朝兩位著名的天相家李淳風和袁天罡編寫的中華預言第一奇書《推背圖》的相關圖讖內容,在坊間又引起了不少人的關注。由於其對唐以及之後的王朝預言都十分準確,因此一些人試圖對似與當下中國國運有關的部分解讀,意在從中找出中國未來走向。

比如對《推背圖》六十幅圖像中的第42像,坊間就有着不同的解讀。其讖曰:「美人自西來,朝中日漸安,長弓在地,危而不危。」頌曰:「西方女子琵琶仙,皎皎衣裳色更鮮,此時渾跡居朝市,鬧亂君臣百萬般。」配圖是一位古代裝束的東方女子,抱着琵琶,端莊站在畫中間,其左邊是一個放在地上的彎弓,右邊臥着一隻玉兔。

關於這個圖讖各方是如何解讀的,筆者並不想贅述,大家可自行在網上搜索。筆者想要說的是在文革期間因為這一圖讖所引發的一樁冤案,而冤案的主角是2018年故去的中國社科院研究員王學泰先生。

1942年出生於北京的王學泰,1967年畢業於北京師範學院中文系。在上個世紀六七十年代,王學泰經歷了多次運動,不僅被打成「反動學生」而去農場勞動,還在「文革」後期因言獲罪被判了13年。在看守所和監獄裏待的三年多的經歷,讓他給世人留下了一部記錄那個荒誕時代的《監獄瑣記》,書中一個個荒誕、離奇的故事,一個個或善良或醜惡或八面玲瓏或命運多舛的普通人,都讓人唏噓。

正如王先生所言,他的前半生都是由外部力量決定的,「不知道方向,也不知道彼岸」,而這個外部力量正是禍國殃民的中共。不僅僅是王學泰,當年,哪一個中國人的命運沉浮不與此有關呢?而幾十年後的今天,又有多大的改變呢?

那麼,王學泰因言獲罪究竟是怎麼回事呢?《監獄瑣記》講述了這樁荒誕的案子。

1969年王學泰因愛說「風涼話」被打成「反動學生」勞動考察結束後回到學校,1971年被分配到房山縣中學。當時文革雖未結束,但政治環境較以往稍顯寬鬆,尤其林彪事件發生後,除了極少數人外,大多數人並沒有感到有什麼變化,人們壓抑的心理達到了極限,又因為沒有正常渠道宣洩,各種流言、小道消息、不滿開始在民眾間傳播。這再次引起了中共當權者的恐慌,不斷增加打擊力度,而有着獨立思考、管不住嘴的王學泰再次犯了中共的忌諱。

1975年傳統新年,王學泰在家裏過寒假,突然大學同學章鴻遠來到他家,對他說:「學泰,《推背圖》出事了。我把它借給朝陽區文化館一個姓顧的朋友,他把它複印了。顧某因為罵江青被『板團』(指樣板戲劇團)的人揭發了。他把我牽扯了出來。公安緊着找我,追查《推背圖》的來源,我實在頂不住,只得把老兄交代出來了。對不起你,如果無事便罷,真出事,連累了你,以後補報。」

而王學泰的這本《推背圖》也不是他的,是他從結識的一位書友汪先生那裏借來的,借書的目的是為幫一位朋友將《紅樓夢》中的詩詞曲賦等注釋一下,因為《紅樓夢》第五回賈寶玉夢遊太虛幻境看到的命運冊子格式與《推背圖》完全相同,所有想借來參考一下。

在看到第42像時,王學泰突發奇想:這不是江青嗎?「西方女子」寫其來自延安,「琵琶仙」寫其演藝出身;「皎皎衣裳」寫其重視服飾,推廣江氏「布拉吉」(指裙子);「渾跡居朝市」寫她先賣藝,後發達;「鬧亂君臣百萬般」指其禍亂朝堂。後來,在朋友章某來訪閒聊時,他談到了《推背圖》,也談到了自己對42像中的「西來美人」的見解。章鴻遠也對這本奇書很感興趣,於是就將《推背圖》借走了。之後便出事了。

朝陽文化館顧某因為罵江青被告密,引起了中共高層的注意,便抄了他的家,還把《推背圖》的複印件找了出來,於是高層要將這個案子當作大案來辦。不久後,王學泰又聽一個搞創作的老同學說,北京文聯在召開的「業餘作家創作大會」上,提到「北京有幾個反革命分子攻擊和咒罵江青同志」。王學泰隱隱感到風雨欲來了。

過了正月十五,王學泰懷着隱憂和恐懼,回到了單位。果然第二天上午他就被公安帶到文教局隔離審查。審問他的一個是文教局的,姓曹,一個是公安局的,姓任。兩人都是四十多歲,剛開始還兜圈子,讓他主動交代近兩三年做過什麼錯事,在王學泰否認後,兩人直接切入正題,讓他談談《推背圖》的問題。

王學泰遂從一般讀書的角度談了自己讀《推背圖》的體會和用途,並表示自己並不相信它對時局的預言與推演。任某說不辯論《推背圖》的問題,而是交代自己據此說過什麼反動言論。王學泰深知承認的後果,因此堅持只承認「用過」此書,而且是正當的工作需要,沒有其它問題。在曹、任審了七八天無果後,王學泰被送到了房山縣公安局,屬於「傳訊」。

「傳訊」比拘留低一個檔次,王學泰被關在拘留所和看守所外的髒亂不堪的候訊室里。在這裏他遇到了形形色色的人物,以後另篇介紹。

關在這裏,王學泰無所事事,沒有書看,也沒有人可以聊。奇怪的是,他只被提審了一次,簡單地問了問案由。十多天後,也就是3月23日,他被送到了北京市公安局七處——預審處和看守所。

進了半步橋看守所,第一件事就是搜檢,王學泰身上的錢、手錶、書包等都被一搜而空,放在儲物間中,然後他被帶到了K字樓5筒。關押犯人的主建築被犯人俗稱「K字樓」,是個鋼筋水泥建築,呈K字形,中間是大廳,四隻腿是筒道,大樓有三層,共有12個筒道。當時各筒的安排是:1筒關押的是重要政治犯,2和4筒關押外國人或特殊犯人,這三筒大多是單人房。3筒關押的是重病犯人,5至12筒關押的是男犯人。文革中,K字樓關押了許多文人墨客、專家學者、高官顯貴,如王光美的母親、葉劍英的親戚、鋼琴家劉詩昆、前宗教局局長徐邁進、小提琴演奏家楊秉蓀、男高音歌唱家劉秉義、世人聶紺弩、演員孫維世,等等。聶紺弩還有一首詩調侃K字樓的「盛況」,其中有兩句是「你也來來我也來,一番風雨幾翻歪」。

在王學泰來到K字樓時,上述名人除了被迫害致死外,大多被釋放,因此他大有冀北空群之感。他所在的房間大約有二十平方米,門在中間,對着門是通道,寬約八十公分,通道兩邊是不到三十公分的矮炕,據說不安高炕,是為了防止自殺。

安頓下來後,王學泰又被帶去照相,以驗明正身。他很快被提審。預審室很簡陋,但他印象最深的就是犯人坐的凳子的腿兒是鐵的,而且是牢牢地鑄在水泥地上,不能撼動半分,大約是防備犯人以此襲擊審訊人員。

與之前的審訊不同,這裏的審訊人員單刀直入,明確告訴王學泰,他們倆無怨無仇,他在這裏審訊只是因為自己掙56塊錢工資。因此他直接點出要害問題「攻擊江青」。在1976年文革結束前,江青等依然掌握權力,依舊是一個不能隨便批評的人物。因此,王學泰深知,無論說江青好還是不好,都可能成為罪狀,所以他本能地迴避,推說自己記不清了。

預審員遂拿出《推背圖》中的第42像的圖片,指着追問王學泰是否記得這張圖,他只能承認記得。預審員又提醒他,「你與章說,那個女子像誰?」事已至此,王學泰只能承認了私下的不當言論,但並不認為特別嚴重,畢竟是私下言論。

可是預審員對他說:「你以為這是小事。你輕鬆地說:『我們不應該私下議論江青。』這是私下議論?這是惡毒攻擊無產階級司令部,是反革命活動!是進行反革命宣傳!製造反革命輿論!」王學泰於是問:「如果與別人說話就是行動,那麼『言論』與『行動』還有沒有區別呢?」預審員的回答是「你自己與自己說,別人沒聽到,才是言論」。對於今天的年輕人而言,看到這樣的對話是否難以置信?然而,這是真實的歷史。

隨後,預審員又就章某與其的一些私下談話內容進行了核實,比如關於「上海派」代表張春橋、姚文元等人的政治立場、手抄小說《第二次握手》等。

有意思的是,在那樣一個黑暗的年代,王學泰還居然想以《憲法》中的保護言論自由條款為自己辯護,但預審員的回答是:「《憲法》是保護人民的言論自由。你是階級敵人,當然不保護你的自由。」當王學泰說自己也是人民後,預審員又說出了同樣滑稽的言辭:「你是人民?人民有你那樣說話的嗎?從言論來看就證明你是敵人!」看看中共將人洗腦到何種地步,說話不僅毫無邏輯性,而且完全從中共的角度來斷是非。

在兩次提審後,王學泰「簽字畫押」,靜等宣判。彼時鄧小平復出主政,王學泰多少還存在一點幻想,但很快在天安門發生了震驚中外的「四五」運動,在中共將其鎮壓、鄧重新被打倒後,政治氛圍又變得緊張起來。

1976年5月10日,王學泰被要求在逮捕證上簽字。7月26日,他被帶到北京市中級法院,一個女審判員向他宣讀了刑事判決書,上邊說該院「查明其在1972年到1973年夥同反革命分子章某『互相散步反動言論,惡意攻擊無產階級司令部,誣衊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運動和批林批孔運動』,『罪行嚴重,性質惡劣』,以『現行反革命罪,判處有期徒刑十三年」。一張沒有罪行內容,也沒有任何證據的紙,就這樣決定了王學泰的命運。

判刑後,34歲的王學泰被轉到了北京市第一監獄,其書中亦有不少對坐監中所見所聞和各類人物的描寫,一些筆者是聞所未聞,以後再另篇講述。在王學泰出事後,朋友遠離,妻子選擇與他離婚,兒女也與他劃清界限。他的朋友章鴻遠也被判刑關進了第一監獄。

1976年10月6日,江青等「四人幫」被華國鋒、葉劍英等拿下,文革結束。雖然在此後一段時間裏,反對「四人幫」的還是反革命,但隨着形勢的發展,特別是鄧小平於1977年7月重新掌權後,否定文革呼聲越來越高,這也影響了獄警等人的態度,他們也不再為難那些因「反革命罪」入獄的人,這些人願意看書就看書,願意寫上訴資料就寫上訴資料,願意隨意聊天就聊天,王學泰也是如此,過上了一段比較輕鬆的日子。

1977年夏天,王學泰在單獨會見家人時,向他們詳細講述了案件的整個過程,並將自己寫的申訴材料交給他們,由他們轉給了章家,章家送到了鄧小平家。章鴻遠的父親是一代名醫章次公,曾做過衛生部高級顧問,常常為中共高官診病,因此認識許多高官。當時鄧小平還未復出,其夫人卓琳就將材料轉到北京市高法。

胡耀邦當上中共組織部長後,中共於1978年開始平反冤假錯案,雖然阻力很大,但慢慢地,從高官到普通民眾,很多人被釋放回家。加上鄧家的關係,王學泰案件很快發生了轉折。

1978年10月20日,王學泰被帶到一間會議室,北京中原的刑事審判庭劉廳長向他宣讀了新的「判決書」,在重複之前的罪名外,說「……具體內容主要是針對『四人幫』的,其中雖有有損毛XX光輝形象的錯誤言論,但屬於思想意識問題」,因此決定撤銷判決,「予以釋放」。

對此,王學泰表達了不滿,並拒絕簽字,在他看來,判決書中的用語前後矛盾,「前面你們說我說的,主要是針對『四人幫』的,後面又說影響毛XX光輝形象。」他認為,損害毛的形象的是「四人幫」,說自己針對「四人幫」,就是維護了毛的形象,說自己損害了毛的形象,就不能說是針對「四人幫」的。

法院的人也沒想到王學泰如此較真,劉廳長有些生氣,拍着桌子說「你不要以為放了你,你就什麼問題也沒有了。你的審判記錄還在案」。這下王學泰也生氣了,也與他槓上了:「是啊,我又沒讓你們放我,既然你們還有案底,認為我還有罪,還可以送我回去啊!我的監服還沒換。」此語一出,房間裏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最後在監獄工作人員以其家屬已經來接他為由,勸說他不要置氣。王學泰想到為自己操碎了心的老母親,最終選擇簽下「收到判決書一份,但不同意」,法院審判員也接受了。

在監獄待了三年半後,王學泰終於自由了,家人們都非常高興。之後他選擇去北京市高院申訴,1979年初,他收到一份新的判決書,去掉了關於毛的說辭。在他1980年調入中國社科院文學研究所後,市中法給他寄來了最終的判決書,這次將「主要是針對『四人幫』的」改成「都是針對『四人幫』的」,把原定「反革命罪不妥」改為「原判以反革命定罪判刑是錯誤的」。

僅僅因為閒聊《推背圖》就入獄三年半,王學泰的遭遇不過是他們這一代人的縮影。正如王學泰回首往事所感慨的,他們生在這樣的時代,個人、特別是普通人簡直如一粒塵沙可以忽略不計的,他們的一生任由命運撥弄,而讓他們這代人乃至中國人陷入深淵的,正是欺騙了無數人並竊取政權的邪惡中共啊!

責任編輯: 江一  來源:大紀元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本文網址:https://hk.aboluowang.com/2026/0424/2375740.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