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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老百姓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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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不多,但幾乎佔據了各行各業。這幫人平時很難聚到一塊,這次聚會是因為我回國。但整個晚上的大多數時間,他們都在談自己的孩子,孩子的話題又都集中在出國留學。他們都只有一個孩子。這些孩子們中,有兩個在上小學,一個已經上了大學,其餘都在中學。大多是想讓孩子中學畢業就到國外讀大學,有可能的話去上高中也行。

因此他們關心在國外留學的要求、手續及費用等等情況。主要是媽媽們在問,她們打算將來陪孩子們到國外讀書。孩子學成後如果能在國外發展就不回來了,如果呆不下去就回國,反正國外學歷還是比國內值錢。爸爸們呢,堅決支持孩子出國留學,但事業在中國,退休之前不打算去國外,退休之後還沒有想好。

為什麼要這麼早送孩子到國外讀書呢?

大多數人說想給孩子更多的生活選擇機會。國內現在無論是上大學還是工作市場競爭都非常激烈,到國外說不定能多條路。在中國,上不了一流大學,畢業找工作都困難。但要上一流大學,孩子們的競爭從幼兒園就開始了。到上大學時,孩子已經變成了考試機器,家長為了孩子上大學也脫了幾層皮。

等到孩子上了大學,才突然明白,過去像噩夢般的拼命競爭還真的是一場噩夢。看看現在的大學,還是學習的地方嗎?老師眼裏只有錢,「教書育人」早已成了古董。學生呢,有錢的花天酒地、聲色犬馬;沒錢的呢,滿腦子想着賺錢,什麼方法賺錢容易就用什麼方法,學習好壞無所謂,只要拿到文憑就行。反正把孩子放在國內上大學不太放心。既然想送孩子出去,當然早點為好。因為年齡越小,學語言和適應國外生活就越快也越容易。

對於大學的評價,大學系主任不僅沒有抗議,反而補充了一些他的看法:做學問的人最好不要呆在中國。大學不再是象牙塔,而是權利角鬥場、情色犬馬場和文抄館。他本人是典型的青年才俊,三十出頭就獨當一面,擔任一個大系的要職。之間他去美國做了一年的訪問學者,但等他回國時,他的系主任位置不僅被人搶了,而且也沒有其它的位置。一氣之下他離開了原來的大學,去了別的學校。但沒有乾淨的地方,大家為職稱、研究項目和資金撕破了讀書人的臉皮,變成了赤裸裸的權錢、權力和學術地位的交易。三年聘請制本來是用來淘汰不稱職不合格的教師的,現在成了清除異己的最佳手段。大學裏明文規定師生之間不能談戀愛,現在還確實沒有人談戀愛,為了考試分數或文憑直接上床就行了。不過大家現在見怪不怪,甚至麻木不仁了。

終於輪到擁有自己小公司的生意人插上嘴,他說在中國做生意也不容易,如果沒有很深很廣的人際關係,寸步難行。做生意的大小取決於你根基的深淺,或者說後台的大小。與其說做生意需要懂得市場行情,還不如說需要懂得行賄受賄拉關係。生意場上一大半的時間是用來打點各種關係,尤其是政府部門,不信問問他們。

在座的有三位政府官員。法院經濟廳和政府人事處都是政府部門的肥缺,他們都直言不諱受過賄賂但沒有貪污。在中國當官不受賄被看成是神經病,而且自毀長城,沒有人願意放一個乾淨的人在身旁「監視」自己。太乾淨不僅沒有往上爬的機會,某一天你會莫名地被清除出隊伍。而且跟汪洋大盜(指高幹子弟或高位官員)比,我們這點受賄算老幾?即使抓到的那些大貪官,要麼是政治鬥爭的結果,要麼是沒有背景的,真正的大貪永遠也不敢抓。再說,我們那點工資錢只夠溫飽,孩子將來要出國留學的錢從哪兒來?

總之,呆在中國沒有安全感,無論是物質上的還是精神上的。你今天擁有的不知道明天還是不是你的,將來退休後的生活有沒有保障還很難說。

(四)富人

一個富翁:關於中國民主的思考。

十年前,這個朋友有千萬資產,知道這個數目是因為那時人們還沒有很強的私隱觀念。十年後的今天,朋友從來不提錢的事,我更不敢問。我們見面的話題完全沒有銅鏽味,是在一個有歐洲古典建築風格的餐館裏。

那家餐館不僅四壁掛滿莊重典雅的西方油畫,而且在足有三米高的房頂上的每一個方格里,畫有歐洲文藝復興時期的壁畫。巨大的餐廳里只有十幾張餐桌,還有六個完全封閉式的單間。法式高背沙發餐椅,淺棕色大理石餐桌,一個極具現代氣息的形狀不規則的吊燈,燈光若明若暗地忽悠着,很容易把人帶入欲醉還休的情緒里。非常有意思的組合,一抬眼四壁古色古香,很想跟人談西方古典文學藝術;一低頭現代浪漫,很想跟人談情說愛。就是沒有談政治經濟、歷史文化等這種嚴肅話題的感覺。但我們偏偏談了這種話題。

我原以為是一家西餐廳,一看菜譜才知道是地地道道的中國菜式。菜價有幾百甚至上千元的。朋友不看菜譜,只告訴我點任何我想吃的菜。我翻了翻菜譜,大多是聞所未聞,天價的菜價也嚇得我趕快關上菜譜,給自己留點面子地讓朋友隨意。朋友像背家書似的跟服務員嘰哩咕嚕一通。

嗯!那飯菜確實非同一般,比餓着肚子讀一本好書更讓人回味無窮。所以呢,不能怪人們愛錢。

朋友從來沒有問過我關於出國留學的事。但我知道十年前他女兒就被送到歐洲讀初中,現在僑居海外。他兒子也通過辦投資移民到了海外。

他很感興趣北美華人對目前中國的看法。我跟他簡單地說了說,但強調海外華人比國內的同代人更關心中國的政治,尤其是關於民主和自由。朋友淡淡地說,海外還在談這些呀!那些是他二十多年前就想過、研究過的東西,為此讀了不少西方的政治名著。八九年後他放棄了這些,開始做點實事。

在中國,教育救不了國,因為教育聽命於政治。過去二十多年中國受高等教育的人數及教育程度高了不止一倍,技能是越來越強了,但人的靈魂、思想和人格卻越來越低,而且越來越沒有理想和信仰。實業也救不了國。實業只能改變人的生活條件,但催生不了政治變革。歷史以來,中國從來沒有獨立的經濟利益團體,經濟從來就是綁架在政治上。也就是說,在中國,不是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而是政治決定一切。看看中國倒了多少個富翁,以及最富有的階層是什麼人就明白這個道理。

政治變革能否進行有個很關鍵的因素,即有一個敢為天下先的具獨立精神的社會精英群體,他們比普通民眾站得高看得遠,是政治變革中最有號召力最具影響力的群體。但現實情況是,中國的知識分子精英,絕大多數在八九年後縮着脖子藏在自己的殼裏,或被權勢金錢收買,不僅迴避政治改革問題,而且幫助當局美化現實。經濟精英更不必說了,很多人本身就是權貴,或是靠權貴起家的,敢背離政治方向而獨立自主的結果必然是人財兩空。所以中國的社會精英在權利和政治恐嚇面前對政治變革基本上集體失語。這些因素及中國的經濟增長速度使得中國的政治改革陷於了空前的困境。當然還是有少數有良知的知識分子在不懈地努力着,但他們基本不為民眾所知。海外的精英呢,因新聞封鎖對中國的影響發揮不了作用。於是,中國現在是一派形勢大好,繁榮和諧,繼續歌功頌德。但明白的人都明白,中國實際上隱患連連,很多人已經準備好了或正在準備退路。

中國有條件搞民主政治嗎?有!實施起來難嗎?不難。

中國老百姓有很強的適應能力和學習能力。歷史上外族入侵和主政多次,老百姓很快就接受了現實並安定了下來,不到走投無路絕不會揭竿而起。如果在中國現在就實行西方的民主,不需要多少時間老百姓也會很快就適應這種政治體制,不會比西方人做得差,中國人從來是在做中學。而且一旦從中嘗到好處,只會做得更好。

不說別的,只說中共主政以來,搞了多次政治運動,以及經濟制度上的多次翻天覆地的變化,如從打土豪分田地到合作社公社,大辦鋼鐵大鍋飯,公私合營到國營化又到私有化等等,每一項對老百姓來說都是全新的,但每一次運動都貫徹落實到了中國城鄉的角角落落,而且老百姓都做得很好。如果按這種方式宣傳和實施民主政治,老百姓會做不好?五十年代全國上下建國熱情那麼高漲,一個重要的原因,是人們認為是新中國自己可以當家作主了。一旦老百姓某一天真的可以當家作主,他們有不樂意做好的?過去貧窮落後的農村現在遠沒有人們想像的那麼閉塞愚昧,新一代的農民工全國各地到處跑,比很多隻呆在學校里的大學生都有見識。而且西方民主政治實踐了幾百年,成功的經驗和例子都擺在那兒了,比摸着石頭過河的社會主義體制實施起來應該容易得多。所以問題的根本不是什麼國情的不同,即有些人所說的民眾素質或法制觀念問題,而是當局願不願意改變。

其實當政者很清楚民主對中國老百姓的好處。但通過暴力獲得政權的既得利益者不願意放棄既得的利益。也許還有一個深層的顧慮,一旦當局在政治上出局,可能面臨秋後清算歷史和現實賬,永不得翻身。中國從著名的楚漢之戰到現代的國共合作破裂,幾千年來遵循的都是「你死我活」的思維方式。如果將來會「不得好死」,人家為什麼要放棄手中的權力?

歷史以來中國都是用暴力變更政權的。如果不想再流血,自上而下的民主之路是最理想的途徑。短期來看,中國出不了戈爾巴喬夫或蔣經國式的政治人物。但隨着在戰場上打江山的幾代人退出歷史舞台,這種可能性不是沒有。但在這種可能性變成現實之前,中國的政治變革的誘因很有可能來源於社會動盪,即自下而上的方式,也就是民眾不堪忍受暴政、或基本的生存條件和基本的權利得不到保證的情況下要求改變現狀,那將是一種激烈的方式,激烈到什麼程度、有沒有可能誘發成革命很難說。可悲的是,這種激烈的方式的政治結果又未必是走向民主。悲觀地想,中國的民主之路仍很遙遠。

朋友對中國富有階層沒有代表性。他出身非平民,也不是白手起家,曾經做過很多年的學問。他的觀點只代表他自己。朋友為人很謙和低調,正是因為這個優點,像他的那個特殊階層一樣,頭上總是籠罩了一層神秘的光環。也讓我想到中國富翁榜上永遠不會有他們的名字,因為沒人能知道他們的具體財產數目。

(五)年輕一代

一群80後的年輕人:理想是什麼?賺錢!其次呢?還是錢。除了錢呢?當官。為什麼想當官呢?因為有權就有錢。為什麼活着只為了錢呢?因為現在的中國沒有錢就沒辦法活着。

這是一群八十年代出生的、大學畢業不久的年輕人。月收入最高的有5000多元,最低的只有1000多元。大多數人學非所用,用非所學。有兩個做房產中介的,其中一個大學專業是國際金融,另一個是學新聞的。收入最高的是在計算機行業,是畢業後找不到工作就轉學計算機的。他們來自從農村到城市的各個社會階層。

他們說,他們是最倒霉的一代。出生時趕上獨身子女政策,沒有兄弟姐妹,孤苦伶仃不說,將來一個人要負擔兩個老人;上小學中學時趕上高收費時期;上大學時又趕上大學開始收學費;大學畢業趕上要自己找工作的時代;找工作時碰上工作市場人滿為患、一個大學生都不如妓女值錢的時代;找到工作後一抬頭發現房價比天還高的時代;到了婚嫁的年齡碰上男女比例失調、沒車沒房的話連醜女都不看你一眼的時代。

現在的收入只能勉強維持自己生活,還欠着父母一大堆不知何月能還清的養育費和學費,更不用說買房子,以及贍養父母了。

突然想到,控制讀書人的最有效的方法,就是讓他們整天為生活奔波。

學新聞的人是唯一一個知道扒酒學潮的。他有個老師當年參加了學潮,偷偷地放錄像給他們看,他才知道。其餘的人都不知道,聽他提起這事,大家興致也來了,問是真嗎?

我跟他們簡單地講了學潮的起因、過程和結果,並告訴他們在恢復高考以來,八十年代的大學生是最有理想和最具獨立思考能力的一代人。一個孩子馬上提出異議,說他父母就是八十年代初畢業的大學生。他們那時不僅不用交學費,每月還有獎學金和生活補貼。畢業後不用自己找工作,工作都送到了手裏。你看,他們上大學什麼都不用操心,當然有的是時間胡思亂想。他們那代人有理想有思想又怎麼樣呢?現在不照樣是成批的貪官污吏?

恨貪官嗎?——恨!但如果我們當官的話,不能保證不貪。

關心政治嗎?——太忙着賺錢,沒有時間關心!除非要當官。

中國強大嗎?——至少政府宣傳說很強大,應該算強大吧!當然仍然趕不上美國。

愛國嗎?——愛!但我們的愛國是和愛黨分開的。

中國需要民主嗎?——要哇!但誰給我們民主?

每次從中國回來,坐在書房裏,看着天,就覺得自己是井底之蛙。

責任編輯: 王篤若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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