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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海萌:黨性如何進入課堂——我的高中記憶

作為一個上海本地人,我從小理解的上海,不是宣傳片裡的上海,也不是紅色展館裏的上海。它是外婆嘴裏的上海話,是弄堂里的鄰里分寸,是菜場裏討價還價的腔調,是黃梅天潮濕的牆,是「做人家」「拎得清」「識相」這些只有在本地生活里才真正懂得的詞。上海不是一個抽象概念。它是一種生活方式,也是一套市民倫理。可是在某些課堂里,這種地方性的記憶和情感,常常被處理成一種需要警惕的東西。只要一個學生表達出對上海本地文化的珍惜,對上海話的親近,對這座城市歷史和性格的認同,就很容易被提醒:不要有地方主義,不要把上海看得太特殊,上海不是獨立王國。

圖為上海地標建築群

我第一次聽見「上海不是獨立王國」這句話,是在高中課堂上。

說這話的是我的一位老師,河南跑到上海來的胡老師。他說這句話的時候,並沒有顯得特別激動,甚至帶着一種理所當然的口吻。好像這不是一句需要論證的話,而是一條已經寫進空氣里的規則:上海當然不能有自己的特殊性,上海當然必須服從更大的敘事,上海人的城市身份當然不能被看得太重。

很多年後我才意識到,讓我不適的不是這句話字面上的意思,而是它背後的那種訓誡感。它不是在討論上海。它是在馴服上海。

作為一個上海本地人,我從小理解的上海,不是宣傳片裡的上海,也不是紅色展館裏的上海。它是外婆嘴裏的上海話,是弄堂里的鄰里分寸,是菜場裏討價還價的腔調,是黃梅天潮濕的牆,是「做人家」「拎得清」「識相」這些只有在本地生活里才真正懂得的詞。上海不是一個抽象概念。它是一種生活方式,也是一套市民倫理。

可是在某些課堂里,這種地方性的記憶和情感,常常被處理成一種需要警惕的東西。只要一個學生表達出對上海本地文化的珍惜,對上海話的親近,對這座城市歷史和性格的認同,就很容易被提醒:不要有地方主義,不要把上海看得太特殊,上海不是獨立王國。

這句話聽起來像是在反對狹隘地域主義,實際上卻經常變成另一種更強勢的狹隘:它要求本地人主動降低自己的城市感,要求上海人把自己的語言、記憶、性格和生活經驗都交給一個更高的政治敘事來重新解釋。

這種邏輯讓我噁心。

因為它從來不是平等地反對地域偏見。它真正反對的,是地方自身的主體性。它不是說「不要歧視外地人」,而是說「你不應該太像上海人」。它不是鼓勵開放,而是要求服從。它不是讓不同地方的人彼此理解,而是讓所有地方最後都被同一種政治語言磨平。

中共式教育最擅長的事情,就是把這種抹平包裝成正確。

它不會直接說:「你們不要記得自己的城市。」它會說:「要服從大局。」

它不會直接說:「本地文化不重要。」它會說:「不要搞特殊。」

它不會直接說:「上海話沒有價值。」它會說:「普通話才是規範。」

它不會直接說:「你的地方記憶必須讓位。」它會說:「上海不是獨立王國。」

可問題是,上海當然不是獨立王國。沒有一個普通上海學生會真的以為上海是獨立王國。把這句話拿到課堂上反覆強調,本身就是一種權力姿態:它預設上海人的城市認同是可疑的,預設上海本地性天然需要被敲打、被糾正、被壓低。這才是最讓人反感的地方。

一個老師站在課堂上,不是幫助學生理解城市、歷史和文化的複雜性,而是用一句政治化的口號告訴學生:你對上海的親近感不能太強,你的地方記憶必須被放在次要位置,你首先要學會的不是理解自己從哪裏來,而是學會不要把自己從哪裏來當回事。

這不是教育。這是去地方化。這是把黨性放進課堂,再用黨性一點點替換城市記憶。

我後來越來越清楚地感到,中共抹去上海的方式,不只是拆掉老房子,不只是改造街區,不只是把石庫門變成紅色旅遊景點。它更深的方式,是改造上海人如何理解自己。

它讓上海人相信,說上海話是不夠正式的。

它讓上海人相信,珍惜本地文化是不夠進步的。

它讓上海人相信,強調城市性格是有問題的。

它讓上海人相信,只有當上海被納入「黨的誕生地」「人民城市」「基層治理樣板」這些敘事時,它才是被允許存在的上海。

於是,上海不再首先屬於生活在這裏的人。上海被改造成一個展廳,一個樣板,一個證明政治正確的道具。

在這樣的敘事裏,弄堂不是弄堂,而是紅色記憶資源;石庫門不是石庫門,而是革命歷史現場;上海話不是日常語言,而是文旅表演素材;上海人的市民性不是現代城市文明的一部分,而是需要被改造的「小資」「精明」「地方意識」。

我厭惡的正是這種替換。

真正的上海,不是靠黨性長出來的。上海的複雜來自商業、移民、開埠、工人、金融、出版、電影、學校、弄堂、菜場、外灘、蘇州河,也來自無數普通人的生活經驗。它當然有紅色歷史,但它遠遠不只有紅色歷史。把上海不斷壓縮成紅色上海,本質上是在刪除上海。

而課堂上的那句「上海不是獨立王國」,就是這種刪除的微小版本。它表面上只是一句訓話,實際上卻在告訴一個上海學生:你的城市不能太有個性,你的語言不能太有位置,你的記憶不能太有尊嚴。你可以愛上海,但必須以被批准的方式愛;你可以講上海,但必須把上海講成黨性敘事的一部分。

這讓我感到一種很深的屈辱。

因為一個人對自己城市的感情,本不該被審查。本地性也不等於排外。一個人珍惜上海話,不代表他歧視普通話;一個人懷念弄堂,不代表他反對現代化;一個人說自己是上海人,不代表他覺得自己高人一等。

可是黨性的邏輯不允許這種細膩。它總是把複雜的情感變成政治問題,把具體的生活變成立場測試,把地方記憶變成需要被管理的對象。

它最怕的不是「上海獨立」。它最怕的是上海人還記得上海曾經可以不那麼像一個口號。

我寫下這些,並不是為了把矛頭指向某一個老師。胡老師只是我記憶里的一個切口。他真正代表的,是一種更普遍的課堂語言:一種習慣於用國家、組織、大局來壓低個人和地方經驗的語言。

這種語言從中學就開始訓練我們。它教我們不要太相信自己的感受,不要太珍惜自己的來處,不要太認真地維護某種具體的生活方式。它要求我們把一切真實的、地方的、私人化的記憶,都交給宏大敘事重新命名。

可我不願意。

我願意承認上海有它的問題,有它的傲慢,有它的排外,有它的小市民習氣。但這些問題應該由真正關心這座城市的人去討論,而不是被一句「上海不是獨立王國」粗暴地壓扁。

我也願意承認,上海不應該成為封閉的地方共同體。上海之所以是上海,正是因為它吸納了太多人、太多語言、太多文化和太多歷史。但開放不等於失憶,多元不等於無根。一個城市可以歡迎別人,也可以保留自己。一個本地人可以尊重外來者,也可以珍惜自己的本地性。

這兩者並不矛盾。

真正製造矛盾的,是那種不允許地方擁有主體性的權力。它一邊要求城市提供繁榮、效率、稅收和門面,一邊又不允許城市保留自己的靈魂。它想要上海的高樓、港口、金融和國際形象,卻不想要上海人的腔調、邊界感、市民精神和不願被粗暴支配的本能。

所以我越來越覺得,今天談上海,不只是談一座城市。談上海,也是談一個人有沒有權利記得自己的來處,有沒有權利用自己的語言理解世界,有沒有權利拒絕被一種單一的政治敘事完全吞沒。

「上海不是獨立王國。」這句話當然可以成立。但如果它的真實意思是:上海不能有自己的記憶,上海人不能有自己的語言,上海的城市性格必須被黨性馴服,那麼我拒絕接受。

上海不需要成為獨立王國。上海只需要不被抹去。而作為一個上海本地人,我至少還想記得:上海曾經不只是一個被治理的對象,不只是一個紅色敘事的展廳,不只是一個需要不斷表忠心的城市。

它曾經是,也應該繼續是,一座有腔調、有記憶、有分寸、有私人生活,也有自己靈魂的城市。

責任編輯: 江一  來源:大紀元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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