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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紀霖|躺平主義與90後文化:為什麼對國家前途滿懷信心,卻對個人命運充滿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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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批評躺平者說:「你躺得了初一,躺不到十五!」。其實,消極的躺平,不是吃了上頓沒下頓的月光族,他們所選擇的,或者被選擇的,是一種無奈的低欲望活法。這也比較符合90後一代「後物質主義」的生活觀。父母一代在物質匱乏的時代長大,有天生的不安全感,比較重視財富的積累和金錢的價值。相反地,年輕一代在物質充裕的年代中出生長大,反而不那麼特別看重金錢和財富,特別是城市中產階級的孩子,並沒有那種物質匱乏的焦慮感,物質不是不需要,但不是最重要的,並非他唯一的追求,他不願意為五斗米而委屈自己,看老闆的臉色,聽父母的嘮叨。他們要的是個性的自由,過一種率性的自由生活,這個自由絕對不是法律意義上的權利,所謂不受強制的外在自由,而是一種典型的中國式自由,莊子意義上的率性。過去是老闆炒員工,現在經常出現的是年輕員工炒老闆,一言不合,便辭職走人,如今的職場,老闆都抱怨今天的90後的員工太難伺候了,還得看他們的臉色。這是後物質主義時代新人類的特色,他們哪怕在辭職之後,過的是「下流社會」的生活,也在所不惜。

消極躺平的年輕人,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只有當下。過去意味着對父母與家庭負責與擔當,未來則意味着各種小目標,一步步走向社會期待的買房、結婚、生子的生活。不,躺平者截斷了過去與未來,他只有當下,只追求當下活得率性與自由。躺平就是一種率性,躺平就意味着自由。但躺平同時也必須放棄,放棄合乎社會期待的生活。放棄以後才躺得下來,才能有限度的率性一把,儘管代價是不菲的。

對於消極的躺平主義者來說,這種選擇是無奈的,是對今日社會主流體制「優績制」的反抗。Meritocracy,可以翻譯成精英主義或賢能主義,但在今天的世界上,具有新的含義,即所謂的「智商+努力」,甚至很勵志:只要努力,必定成功。「優績制」提供了一幅美麗的烏托邦前景:這是一個機會平等的世界,愛拼才能贏!老的一代所經歷的年代,蛋糕做大以後人人有份,他們的確迷信這個「優績制」的教條。然而,今日的世界,已經變成零和博弈,少數人的成功伴隨着多數人的挫敗,成為冷酷的現實。哪怕你有再高的智商,哪怕你再努力,也未必有你所期待的未來。哈佛大學網紅教授桑德爾將之稱為「優績制暴政」,認為這種優勝劣敗的「優績制」,僅讓多數人經濟上處於不利的地位,而且剝奪了他們作為人的社會尊嚴。嚴重的挫敗感讓越來越多的年輕人相信,努力是沒有用的,一切只能歸咎於個人的命運,歸咎於社會的不公正。網絡上有一位年輕的職場90後憤怒地質問:我985名校出身,終日996,還是買不起北上廣深的房子,為什麼城中村的老伯,幾乎是文盲,拆遷以後可以分到幾套房子,每月房子的租金比我的收入還高。他的極差地租還不是我們努力的結果嗎?憑什麼他可以坐享其成,而我再努力還是買房無望?

網絡上類似的情緒可以說是相當普遍。由此我觀察到一個深刻的現象,將消極的躺平主義者形容為「身躺心不平」。身躺只是假象,他們的內心其實充溢着不滿與憤憤不平。與虛假的躺平主義和積極的躺平主義不同,更與佛系青年有別,你一旦進入消極的躺平主義者的內心,就會發現有一種無名的怨恨,這種怨恨,所針對的目標,一是資本,二是精英,三是逼迫其不斷拼命的「優績制」。在網絡上,仇富與仇精英的情緒,在一部分失敗者那裏瀰漫,各種「困在系統」里的說法,也反映了對「優績制」的強烈不滿。

即使還沒有進入職場的大學生、研究生,他們的興奮點也隨着社會的變化而在變化。我所指導的研究生多從事中國近現代知識分子研究,近二十年所選擇的論文主題,在世紀之交多是抽象的思想史主題,十年前開始轉向社會文化史,關心「權勢轉移」,社會的上下流動問題,近年來,不少研究生對五四青年精神世界中的苦悶與焦慮更感興趣,考察他們是如何從焦慮到不滿、最後走向革命的。象牙塔的學術研究風向竟然與社會現實息息相關。由抽象的觀念追求,落地為實在的社會流動問題,最後轉向內心世界的焦慮與不滿,這條研究脈絡的變化,也是活生生的近二十年職場青年社會心態的演化。

「身躺心不平」背後的怨恨,是非常值得注意的心理現象。德國社會學家舍勒,曾經專門研究過怨恨,指出這是現代民主社會的產物。他所說的民主社會,相對於歐洲中世紀的等級社會而言,是托克維爾意義上的民主社會,上下階層可以自由流動的現代社會。在中世紀的等級社會之中,每個人都各安其位,各守本分,沒有什麼過分的欲望與野心,因此也缺乏怨恨的社會心理土壤。但是,到了現代的民主社會,階級的天花板被捅破了,只要你努力奮鬥,就有可能做人上人,於是各種於連式的人物都出現了,然而,通往成功的金字塔只是少數人的專利,大多數人的欲望被流動的民主社會釋放出來了,但最終滿足欲望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於是在心理上積澱了各種各樣的怨恨,怨恨比自己更幸運的同一階層的人,怨恨高高在上的富人與精英。

中國與歐洲的歷史傳統不同,正如我在《脈動中國:許紀霖的50堂傳統文化課》裏面分析過的,中國自古就是一個「流動的等級社會」,貴族與平民之間、社會上下之間一直存在着自由流動的管道和空間,然而,社會依然是有嚴明的等級,按照權力、財富和文化來分配上下層之間的身份尊卑。對上自卑,對下傲慢,形成了畸形的社會人格。每一個人只有拼命往金字塔的上端流動,才能獲得更多的社會尊重。在科舉場上,「土豬拱白菜」的欲望比比皆是,為的是擠入上流社會,被人看得起。然而,對於大多數人來說,哪怕再努力奮鬥,往上流動依然無望,內心深處的怨恨日積月累,到某個時間節點,便會轉化為一種顛覆性的破壞能量。這是一種挑戰秩序的「無組織力量」。有組織的力量並不可怕,因為你可以與它進行理性的利益交易,但充滿怨恨的「無組織力量」無疑具有強大的殺傷力,如同大洪水一般,難以疏導。對此,必須引起高度重視。

善待90後,就是善待中國的未來。共同富裕的路怎麼走?如何讓更多的躺平者重拾信心,重新看到希望,的確是一個當下中國需要認真對待的沉重話題。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愛思想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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