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社會文化的一種標誌性現象,躺平成為2021年輿論熱議的話題之一。對於躺平,可以有多元的解讀,在我看來,最典範的躺平,是屬於90後一代的特殊現象,是「後浪」文化的一種表現。
對中國社會現象的分析,可以有三種不同的視野和角度,分別以「左右」、「上下」與「前後」命名之。所謂「左右」,乃是從意識形態的角度,分析青年當中思想政治立場的分野。這種分析方法,自1990年代自由主義與新左派大論戰之後,卓為有效。然而,到了這幾年,這種以意識形態劃線的分析方法,多少顯現它的內在限制。90後一代人,在一個「去政治化」的年代中成長,他們中的大部分人對各種宏大敘事漠不關心,也對左或右的意識形態缺乏興趣,以傳統的「左右」立場去理解90後,多少有點文不對題,何況今天中國所面臨的社會問題之複雜性,未必是「左右」能夠涵蓋的。其次,「上下」的分析方法,隨着社會財富的兩級分化、內卷化的加劇和社會流動的固態化,日益成為社會輿論關心的話題,今天中國的躺平,與本世紀初日本社會出現的「下流社會」相似,是中產階級中的下層青年,對往上流動性產生絕望,主動或被迫作出的人生選擇。從社會結構的「上下」關係之中,可以找到躺平現象背後的社會學淵源。
我今天想重點討論的,是從第三個維度「前後」,也就是從世代更替的角度,來考察作為90後一代典範形態的躺平現象。關於當代中國的世代更替,我有一個基本的分析框架,簡單而言,在今天中國,50後、60後(出生)是老的一代人,屬於典範的前浪,90後、00後新人類的一代人,屬於典範的後浪,而兩代人之間的70後、80後,屬於不太典型的過渡一代,兼有前浪與後浪的兩代人特徵。作為前浪的50後、60後,是在上個世紀末的啟蒙氛圍中形成人格定勢,具有後理想主義的精神,對他們來說,沒有信念、沒有理想、沒有詩與遠方,何以談人生。然而,作為後浪的90後、00後,是在1990年代之後的世俗化氛圍中長大成人,學校應試教育的強化、只認成功、不認價值的功利主義人生觀的薰陶,讓許多後浪青年(不是所有)與他們的父母一代人,無論在價值觀、人生觀,還是思維方法、審美情趣,發生了一道巨大的、甚至是不可跨越的鴻溝。所謂躺平,就是在這樣的代際衝突背景中產生的。
前浪一代人,再苦再累,總是相信奮鬥的價值和意義,只要通過個人努力,總是有希望與前途。如果最終失敗,也會認命。老一代人有根深蒂固的家國天下情懷,他們經歷過歷史的大事變和跌宕起伏,相信個人的命運與國家的前途互相鑲嵌,須臾不得分離。他們熱衷於談論國家天下大事,國家的宏大前途,就是自身未來的命運。然而,如果說父母一代是「紅旗下的蛋」,那么子女一代就是「國旗下的蛋」。90後一代後浪,在中國崛起的大環境成長,對祖國與國家有一種天然的愛,有一種「天然紅」的情感,祖國是他們自然認同的家園,國家擁有不言而喻的族群合法性。不過,弔詭的是,對於老一代人來說,自我與家國無法切割分離,但是對年輕一代人來說,自我是自我,國家是國家,似乎是兩張互不相干的皮,因此才會出現父母一代全然看不懂的「對國家前途滿懷信心、對個人命運充滿絕望」這種90後特殊的心理現象。
後浪與前浪,都是相對而言。在這裏將80後與90後作一個比較,是很有意思的。去年嗶哩嗶哩網站五四青年節推出的《後浪》宣傳片,引起了巨大的轟動,然而,真正引起轟動的,主要是80後一代。「自由學習一門語言、學習一門手藝、欣賞一部電影、去遙遠的地方旅行」,如此充滿自信,傲視天下,具有這種底氣,正是那些遇到了經濟發展好時代的80後,到處是自由選擇的好職業,房價也在家庭首付與個人貸款的可承受範圍之內。然而,根據我的觀察,90後一代職場青年普遍對這部《後浪》無感,甚至有點鄙視,中美貿易戰的開打、職場就業的困難與房價的飆升,使得離開校園不久、剛剛踏入職場的90後,不再有比他們年長十歲的80後那般成功的感覺和膨脹的自信,相反地,困於內卷化、996和各種系統之中的他們,感覺個人無論再努力拼命,依然看不到依稀的未來,升遷、結婚、生子,都成為可望不可即的夢想,於是躺平就成為了一種新的活法、新的人生姿態。
事實上,在躺平出現之前,還有一個熱詞也曾經流行過,即所謂「佛系青年」或「佛系活法」。從表面來看,躺平與佛系似乎是一回事,同一種人生姿態,其實,內在的差別非常大。首先,佛系青年對佛系人生的選擇,是自覺的。在激烈競爭的職場,他們開始重新思考與定位人生的價值,有必要那麼拼命嗎?人活着究竟如何才能快樂幸福、安身立命?於是,少數年輕人改變了自己的活法,從打拼才能贏的積極人生後退一步,變為莊子式、禪宗式的追求內心自由、逍遙自在的人生。相比之下,躺平青年多是被迫的,他們沒有佛系青年那種內心的自覺,更不是自願的選擇。躺平,是無可奈何的現實所迫,是不情不願的權宜之計。佛系既有理性的自覺,又有意志的自願,而躺平既不自覺,又不自願,內心深處才有我接下來要討論的怨恨。
其次,作為一種典範,佛系屬於80後,而躺平是90後的特殊文化現象。佛系的人生,需要有一定的生存保障和財富積累,才有瀟灑的資本,這隻有80後青年才能做得到,對於在職場備受挫折的90後青年來說,未免過於奢侈,他們只能以「五不」(不買車、不買房、不戀愛、不結婚、不生子)的消極姿態來應付生活的窘迫,這就是躺平的尷尬內涵,與瀟灑自如的佛系青年自然屬於兩個不同的層次,在境界上更有天壤之別。
當躺平作為一種潮流撲面而來時,要鑑別的是其中的微妙差異。我發現,當今中國將躺平喊得震天響的人群之中,至少有三種不同的形態:虛假的躺平主義者、積極的躺平主義者與消極的躺平主義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