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假的躺平主義者是我們這個時代競爭場上的成功者,你也可以將他稱之為躺贏主義者。他們或者已經實現了財務自由,可以任性地瀟灑一把;或者「我爸是李剛」,背後有強大的靠山,躺着,也可以將錢掙了。網絡上流傳一句話:「達者獨善其身,窮者無可奈何」。真正的躺平者,是無可奈何的窮者,但這些偽躺平主義主義者,屬於獨善其身的達者。這些達者所追求的獨善,只是以躺平的姿態,獲得人生的太平,歲月靜好而已。他們在社會上不具有任何悲劇色彩,反而是人人羨慕的成功者或者幸運兒。誰都想躺贏,只是你還沒有足夠的資本和運氣。
第二種是積極的躺平主義者。這些人多少具有一種自覺的意識,將躺平這一種無奈的人生「被選擇」,升華為一種自覺的「主義」,一種美麗的精神烏托邦,躺平就此提升到意識形態化的躺平主義。最早打開話題的網貼《躺平即是正義》就是一篇形而上的精神宣言,宣稱「我可以像第歐根尼只睡在自己的木桶里曬太陽,也可以像赫拉克利特住在山洞裏思考『邏各斯』,既然這片土地從沒真實存在高舉人主體性的思潮,那我可以自己製造給自己,躺平就是我的智者活動,只有躺平,人才是萬物的尺度」。在這個意義上,你可以將他們理解為是中國的第歐根尼,是中國的精神犬儒。阿多諾說過。在錯誤的世界無法過正確的生活。於是,這些積極的躺平主義者,退出競爭激烈的名利場,在精神世界裏面,尋找確定的自我。
不過,這個自我,與古希臘的犬儒們不同,其具有現代的特徵,也就是去價值化的。當他們說「只有躺平,人才是萬物的尺度」的時候,這個「人」,不是具有普遍人性的大寫的人,而只是被掏空了普遍價值的小寫的人。90後一代人,大多是價值虛無主義者,當他們宣稱自我價值的時候,那個自我,只是一個充滿了個人慾望和個人意志的自我。在這個價值虛無的世界,唯一值得相信的是什麼?只是自我意志的選擇。人是萬物的尺度,他的意志就是世界,他的選擇就是為世界萬物提供尺度。你可以說「人是萬物的尺度」展示了「我」的主體性,但這個主體未必是理性的主體,具有自我反思的主體,公開運用自己的理性的啟蒙主體,更多地只是意志的主體,被抽離了確定性價值的欲望主體。自我之上,世界之上,再無神明,再無絕對,不再有一個超越的絕對存在。世界上唯一真實的,只是自我的意志、絕對的意志。它不需要論證,不需要反思,既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只有當下。
當哈姆雷特自言自語地問:生還是死,這是一個問題的時候,他是有理性的自我反思的。但自我的絕對意志不需要反思,因為反思需要有確定的價值作為理論預設,但是現代人的自我,只是一個自由意志的選擇。這個自由意志,因為被掏空了內在的價值,變為一個空洞的意志主體。「我要」雖然是個人意志的自由選擇,但支配這個自由意志的力量卻是非我的,其來自市場的各種意見、時尚、潮流。人的意志只是一具空洞的容器,箇中裝載的是只是主宰性的日常生活意識形態。許多90後青年,看起來非常有個性,但是在他們意志的背後,是他們膜拜的明星、偶像與網紅,市場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操縱着他們的意志,主宰了他們的主體性。
雖然其中的佼佼者會轉化為有自覺反思意識的精神犬儒或明確人生價值的佛系青年,甚至是激進反抗的能動的躺平主義者,但積極的躺平主義者,畢竟是少數。對於大多數躺平者來說,只是第三種類型:消極的躺平主義者。消極的躺平,並非是什麼工作都不做,成為啃老族,或者吃低保的宅男宅女。不,他們只是類似日本的低欲望群體,工作還是有一份,但不再上心,不再努力,斷絕了往上流動的欲望,也不再願意為996賣命。網絡上形容說,這種躺平有點像海蜘蛛。海蜘蛛吃海底垃圾長大,除了腳就是一個頭,全身沒啥肉可食用,因此在食物鏈裏面,反而顯得很安全。只要你成為廢物,就沒有人可以利用你,資本不能利用,朋友也無法利用,躺平所帶來的,竟然是一種低質生活的安全感。《莊子》裏面記載,惠子對莊子說:森林裏有一顆臭椿樹,主幹臃腫,樹杆彎曲,去砍伐樹木的工匠,連看也不看它一眼,真是大而無用。莊子回答說:你何必擔心它有用沒用呢?有用的大樹,早被人看上砍了,早早結束了生命。臭椿樹正是無用,才保全了性命,得以長壽。消極的躺平主義者追求的安全感,就是莊子所讚賞的「無用之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