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鍵來了,這裏第三條道路昭然若揭,不是哈耶克式的自由主義路線,也不會是計劃經濟,而是一種受控的資本主義,在資本主義破壞社會的導致社會大幅反彈時,用制度尋求中道,將反彈逼入較好的路徑(自由福利主義社民黨),而非走入法西斯和威權或共產主義。
戰後秩序的設計者部分接受了波蘭尼的診斷。1944年7月,布雷頓森林會議在新罕布殊爾州召開,創立了IMF、世界銀行等;關鍵的制度裝置是固定但可調整的匯率、資本管制、和允許各國自主推行凱恩斯主義財政政策的國內空間。加上WTO,塑造了戰後的經濟秩序。而二戰前我們並不熟悉的它調和了1930年代經濟民族主義和戰間期金本位自由主義,是在波蘭尼的視野下更具有破壞性的路徑。
所以看上去,自由福利主義成為了理論上最好的歸宿。但這條路徑不是資本主義的內生「穩態」。它受到四重外部條件塑造:冷戰壓力讓美國願意補貼西歐和日本的福利國家以對抗共產主義;資本管制讓國家能限制資本跨境流動,從而保留稅收能力;福利共識讓勞工運動和資本簽訂事實性社會契約;強工會讓勞動者有組織化議價能力。這是一種受控的穩態,一個所有國家多多少少都有的「范型」。
但1970年代以後,這四個條件開始系統性消失。1971年8月15日尼克遜宣佈美元脫鈎黃金,布雷頓森林固定匯率體系崩潰,資本管制終結;1973年和1979年兩次石油危機疊加滯脹,凱恩斯主義共識破裂;1979年戴卓爾上台,1981年裏根上台——這兩屆政府都把削弱工會、放鬆金融管制、降低資本稅寫進議程;1989年威廉森總結出「華盛頓共識」;1995年WTO取代關貿總協定,把貿易規則從」嵌入」模式推向」超級全球化」模式;2001年12月中國加入WTO,全球價值鏈重組開始。
有意思的部分從這裏開始,資本主義民主政治的張力逐漸凸顯,不同的選項開始出現,讓不同國家走向不同的命運。
羅德里克2000年在《經濟學展望雜誌》給這一系列變化提出一個簡潔的分析框架——「政治經濟學三難」,這個概念脫胎於蒙代爾-弗萊明三難(即獨立貨幣政策、固定匯率、自由資本流動三難)。羅德里克認為資本主義可以同時追求三個目標中的任意兩個:超級全球化、民族國家主權、民主政治——但不能三全。讀到這裏你很清楚可以感受到現在全球極右翼的路徑就是「民族國家主權+民主政治+超級全球化-」,而中國一直是「民族國家主權+民主政治-超級全球化+」。
但三難是宏觀結構。要看到它在政治上如何運作,得用赫希曼的「退出與發聲」框架。1970年赫希曼在《退出、發聲與忠誠》裏給出了一個最簡單也最有用的區分:面對組織衰退,成員可以選擇退出(exit,離開關係)或者發聲(voice,留下來訴求改變)。把這個框架放回資本主義民主關係——資本主要擁有 exit,勞動和公民主要擁有 voice。當然資本也有voice,公民也可以潤出去,但這不是主要的機制。不過這與吳國光老師研究的中國精英「潤」潮流產生了關聯,中國極端壓制voice,也逼很多人只能選擇exit。但退出與發聲兩者的政治不對稱性,在民主國家,voice長期被exit控制。
因為退出不是顯性的。它表現為遷廠、外包、避稅、推遲投資、轉移總部、調整融資結構。這些動作可以日常化、技術化——一個跨國公司不需要喊口號,只需要在年報里暗示」我們正在評估生產基地選址」。而voice是顯性的。它表現為投票、罷工、示威、訴訟、媒體曝光、政黨組織——這些動作需要集體行動,容易被污名化為」民粹」、」反商業」、」破壞競爭力」。兩者完全不對稱。
這就是21世紀西方民粹的政治經濟學基礎。選民仍然可以用voice表達偏好,但主流政黨會把政策範圍縮減——久而久之,公民發現無論投給中左還是中右,核心經濟政策都差不多;於是反建制動員出現,右翼民粹和左翼民粹同時上升。這不是文化戰爭,是 voice被長期壓縮後的政治反彈。
在中國這剛好相反,因為exit是唯一選項,但exit本身是結構性。一般公民想逃出,但很多AI人才反而在流入,這些都是值得進一步分析的。
當然還有大龍他們在《自由的窄廊》中的分析框架,社會與國家齊頭並進的窄廊,都可以用來分析當前資本主義與民主脫嵌的情況。但這一切診斷仍然是分散的。我們是否可能建立一個可以融貫不同政體和經濟形態的結構,作為之後分析中國與歐美資本主義和政體的複雜互動呢?
END從冷戰到現在的政治動力學
寫到這裏,資本主義與民主關係已經被前面五節的診斷撕開多個層次——哈耶克的張力、思想史的兩條傳統、現代化論的失敗、六個國家路徑的差異、波蘭尼到羅德里克到赫希曼的當代理論展開。這些診斷各自尖銳但仍然分散。要讓吳國光老師」資本主義與民主脫嵌」這個命題真正具有解釋力,需要把這些診斷收束為一個可以應用到任何國家的分析工具。
我提出一個框架,這個框架有三層架構,當然,這是解釋性框架,不是描述性的。
第一層是動力學,使用羅德里克2000年的政治經濟學三難——民主、民族主權、超級全球化三個目標不能同時最大化,任何政治-經濟組合都是這三者之間的具體平衡。每個國家在任何時間點都對應三難空間中的一組具體坐標(D, S, G)。這是基礎幾何。
第二層是動力方向。任何一個變量上升,必有另一個下降——這給出六個獨立的運動方向。
方向1(↑主權,↓民主,→全球化):威權強化保全球化
方向2(↑主權,→民主,↓全球化):民主主權再嵌入
方向3(↑民主,→主權,↓全球化):民主深化撤全球化
方向4(↑民主,↓主權,→全球化):超國家民主治理
方向5(↑全球化,↓主權,→民主):自由主義全球化
方向6(↑全球化,→主權,↓民主):威權資本主義共謀
第三層是嵌入關係。這一部分我們在考察問題意識的核心:資本主義與政治制度的關係。同一個動力方向在不同嵌入關係下含義完全不同——這是模型的關鍵。嵌入:經濟與政治雙向相互塑造,社會力量作為中介。脫嵌:經濟單向支配政治,社會力量被削弱。反嵌:政治單向支配經濟,社會力量被壓制。再嵌:從脫嵌位置向其他位置回歸的運動——但回歸方向不是單一的。
把動力方向×嵌入關係組合,模型的全部解釋力就顯現出來。方向1(↑S,↓D,→G)這一相同的動力方向,在不同嵌入關係下表現完全不同:在脫嵌位置出發是命令式再嵌(2025年的川普美國、Le Pen法國、Meloni意大利、Orbán匈牙利);在反嵌位置出發是反嵌強化(2012年以後的中國、2000-2014年的俄羅斯);在嵌入位置出發是法團型威權(新加坡)。三者動力學相同但政治經濟實質完全不同——這是僅看任一層都看不出來的。
這樣的分析對於解釋一個以全球化背景,政治制度與經濟制度互動的政治學視野,可能有最好的解釋力。
且這一架構對中國尤其有意義。中國不在」再嵌」軌跡上——它從一開始就在反嵌方向,從未深度嵌入過民主。它的軌跡是:1992年以前的發展型嵌入(D極低,S高,G中-低)→2001年加入 WTO後的方向6過渡(↑G,部分↓S,D維持極低)→2012年以後的反嵌強化(↑S,↓D從極低進一步壓低,→G)→2018年以後在外部壓力下的部分↓G。理解中國不需要單獨的」中國例外論」框架——它就在這個三層模型的反嵌方向上特定位置。
在這個框架下,我可以給大家寫出一個當前世界的圖景。21世紀20年代世界政治的核心動態是反嵌強化(中國)與命令式再嵌(西方右翼民粹)在動力學上同步——兩者都在沿方向1(↑S,↓D,→G)運動(所以很多人認為現在中美很像,這是真的),只是嵌入關係起點不同。進步主義再嵌(方向3+再嵌)的政治力量在節節敗退——Sanders、Corbyn、Boric、歐洲綠黨都失敗或被部分逆轉。50年的脫嵌摧毀了進步主義再嵌所需的社會基礎設施(工會、有機政黨、有機媒體、公民社會),而命令式再嵌不需要這些基礎設施,通過個人化領導和行政命令直接動員。
模型的最大價值是它的普適性——它給出了一個可以同時容納民主國家(美國脫嵌、北歐嵌入)、威權國家(中國反嵌、俄羅斯反嵌+自閉)、轉型國家(拉美粉紅浪潮)、發展中國家(孟加拉脫嵌依附型、菲律賓掠奪型)的統一分析空間。當然這是一個解釋性的模型,不是真理性的,用其作為起點是非常有意思的,進入具體分析,當然還有非常多這個模型所不能覆蓋的細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