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捆綁敘事」是個過於單一的敘事,資本主義與民主制的困境更加複雜,這會讓問題一步步逼近吳國光老師所說的資本主義與民主制的脫嵌。

二、資本主義帶來民主危機
1959年李普塞特寫下題為《民主的若干社會必要條件:經濟發展與政治合法性》,發表於《美國政治科學評論》。這是該刊百年史上第七大被引用論文。命題很簡單:經濟發展程度高的國家更可能成為且維持穩定民主。他提出的指標非常具體:人均收入、教育水平、農業人口比例、城市化。這套話語在冷戰時期成為西方對世界的默認期待——只要經濟發展上去了,民主遲早會來,成為「捆綁敘事」另一側的重要假設。
但這60年的實證研究讓問題變得比這個困難,阿西莫格魯、約翰遜、羅賓遜和雅瑞德2008年在《美國經濟評論》上發表文章,得出一個讓李普塞特派震驚的結論:人均收入水平與」向民主轉型」的可能性之間沒有顯著關係。這個研究得出一個修正版的說法:富裕民主國家比貧窮民主國家更不容易倒退為威權——經濟發展可以維持民主,不會產生民主。
新加坡就是最好的反例,也不怪前幾代領導人都希望向新加坡取經——一個經濟高度發達,但不民主的國家。這個城邦從1959年至2025年,人民行動黨連續執政16屆。2025年5月大選,人民行動黨拿下87/97席、65.6%普選票。新加坡的富裕和發達自不必言。但自由之家2025年評分仍是」半自由」48/100;經濟學人民主指數評為」有缺陷民主」;無國界記者2025新聞自由排名第123。2021年,美國民主黨拒絕邀請新加坡參加110國民主峰會。
新加坡的威權體制當然是專門設計的結果,是其選舉制度和司法制度的結果。但在吳國光老師的視野下,我們要回答的問題還不是:中國經濟發展為何不能帶來民主。而是一個更深的問題在於——熊彼特1942年那個著名預言,他說:資本主義不會主要死於經濟失敗,而會死於自身成功。這與馬克思主義的經典預言想法,馬克思主義認為資本主義會死於其失敗(剝削、資本積累過度、利潤率下降,其實更像中國現在的情況),而熊彼特認為資本主義之所以崩塌,是因為它運轉得太好,以致摧毀了它自己賴以存在的社會、心理、文化基礎。
熊彼特的分析比馬克思的高明不知多少,他認為資本主義失敗的社會與制度因素是以下這些:
1、企業家精神被科層化吞噬
熊彼特說:「完全官僚化的大型工業單位不僅排擠小型或中型公司,』讓其所有者站到一邊』,而且最終也排擠企業家本身」。2010年代以後大型平台對初創的吸納和打壓,波音公司嚴重的大企業病印證了他的觀點。
2、有產階級失去政治能力
資本主義的核心是私產保護,但成功的資本主義——通過股份制、上市公司、機構投資者、養老金、共同基金——把」產權」分散到無數不能為自己說話的中間人。熊彼特指出:「資產階級被剝奪了它歷史上的護城河——它身後的城堡在它學會保衛自己之前就已經倒塌」。
3、資本主義溶解了它的非資本主義保護層
熊彼特敏銳發現,資本主義在17–19世紀能存活,因為它寄生在前資本主義的政治-社會裝置上——君主、貴族、教會、家族、傳統社區。這些裝置給資本主義提供合法性、紀律、忠誠、長期視角。但資本主義的市場邏輯會逐步腐蝕這些裝置——君主被議會取代、貴族被經濟精英取代、教會權威被科學取代、家族被核心家庭取代。等到資本主義獨自面對民主社會時,它已經沒有」保護人」了。
4、核心家庭的衰退削弱長期投資動機
19世紀資本家為後代積累——為兒子,為家族,為名字。20世紀企業家更可能為自己一生的回報積累——退休、消費、聲望。熊彼特認為這一轉變會結構性削弱長期投資的心理動力,因為沒有家族延續的視角,所有計算都縮到一代人的時間尺度。這是一個相當具體的預言:經濟學層面會出現」短期化偏好」(short-termism)。這個概念在1990年代以後被金融市場理論重新發現,印證了熊彼特的預見。
5、知識階級是資本主義的」特殊敵人」
這是熊彼特命題最有名也最有爭議的一個機制。熊彼特說,資本主義產生大量教育過度但權力不足的知識工作者——記者、教授、律師、諮詢師、文化生產者(都被認為是民主社會的公民社會核心角色)。這個階級賴以為生的物質基礎是資本主義(出版業、大學、媒體、諮詢業都是資本主義產物),但它的職業本能是批判——批判權威、揭露虛偽、尋找矛盾、推動改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