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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暁康:抗爭療愈,不是代夫出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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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銳亦曾將馬寅初、陳寅恪、黃萬里三人並列,但是我對黃肖路說,從環境危機、中華民族生存根基的角度看去,黃萬里的意義,要在前兩人之上。二○一三年我著《屠龍年代》一書,曾經評價黃萬里如下:

『黃萬里的治黃方略,順乎自然,納水文、人文、環境、科技、經濟、社會於一體,貫通古今,融匯中西。他視黃河為一條「利河」的境界,乃是一九四九年從黃泛區出來的、受洪水之「害」的人們無法企及的。所以,不必迫害黃萬里,他的治河主張也不會被國家採納。這甚至不是一個政治問題,而是文明程度的差異。

八十年代末,水壩爭議的時代,在中國拉開序幕。八八年,長江三峽大壩的論證,遭到全國政協幾位老資格委員調查後的質疑,戴晴領銜的十幾位首都大報記者,聯合採寫《長江長江》一書也出版了。中國終於自發產生了一場民間「抵制三峽大壩」的運動,黃萬里是靈魂人物。他寫道:

「作者曾在修建長江三峽高壩前後,六次上書中央建議勿修此垻。此垻建成蓄水後將使金沙江與四川盆地下來的河槽中的礫卵石和部分懸沙在重慶沉積下來,形成一水下堆石壩,堵塞重慶港,其壅水將淹沒合川、江津等城鎮、殃成數十萬人民淹斃的慘劇。此垻永不可修。」』

這就是為什麼黃肖路一門心思要寫他們黃家的故事流傳於世,嚴家祺當場為她起了一個書名:《黃門家國史》,真是精彩極了!

二十一世紀初,北京知識界流傳一個「順口溜」:

不聽馬寅初,多生了中國幾億人;

不聽梁思成,拆了一座老北京城;

不聽黃萬里,毀了中國的母親河。

四、王康的巨畫長卷

二〇一四年「六四」二十五周年之際,王丹在那裏搞了一場「倖存者」重聚活動,有一個祭奠儀式,由北明主持,王康忽出現然在DC國會前倒影池旁,他嘴裏喊著「曉康」,見了我卻不認識,也難怪,畢竟三十年了!

王康是劉賓雁特意推薦給我的。大概一九八七年吧,一次劉賓雁忽然叫我去他家,那時他已被鄧小平開除黨籍,還威脅要「法辦」(投進監獄),可把我們一幫「自由化分子」急壞了,四處尋求律師的幫助,那個節骨眼上,賓雁只要來電話,我一溜煙跑得極快。那次到了金台路人民日報宿舍,賓雁指指坐在沙發上的一個人,跟我年紀相仿的(尚未蓄鬍),說「他從重慶來,自願來做我的秘書,你們認識認識吧。」他就是王康。

我也從一本一九八八年的日記上,找到十一月三十日記載:

『今晚四川王康(曾做賓雁秘書)來,談得頗投機。』

只有這麼一句,談的什麼也忘了。

王康跟我同年。我們相識蔓延三十年,卻只有頭尾相見,中間的一大塊時間,互不通音訊,因為我在外面,他在裏面。所以能說的交往,也只有兩次,恰又跟兩位時代性人物有關,有點傳奇。

話說那次他來我家聊天之後,我不記得再見過他,因為第二年就發生學潮,旋即屠殺,我從此流亡海外。以後三十年間,王康在裏面做什麼,我不曾聞訊,只聽說他搞了一個關於抗日戰爭的人物長卷,非常轟動,還去台灣展出過。同時也聽說,他在文化界非常活躍。

直到二〇一六年底余英時教授榮獲克魯格獎,鄭義北明張羅一件事情,即中國學社同仁要送余先生一件賀禮,最後由王康在國內設計、製作,竟是一件銀盾,高十七公分、寬十公分、厚一公分,配裝在漢磚基座上。所以我再跟王康相遇,又是因為余先生的緣故,雖然這第二次相遇,我們沒有謀面。後來他出現在華盛頓國會倒影池旁,續留起了鬍鬚。

兩年後,我偶遇從北京來的周孝正,他說暫時住在王康那裏,並且告訴我,王康最近查出癌症,剛手術過,「人瘦得只剩幾十斤」。我於是開車帶上孝正去看王康,他已一頭白髮,鬍鬚也是白的。

他說他正構思一幅巨畫,以《共產黨宣言》,加上十月革命一百年為題,叫着「審判馬克思」,畫面構圖,分為被告、法官、陪審、受難等八大群,說着又領我到地下室他的畫室去看草圖,齊牆高的白紙上已經畫滿人物,惟妙惟肖,這令我想起他的抗戰長卷。

我忽然對他說,你應該參考巨幅西洋油畫的構圖思路,如教堂壁畫,引入一點宗教意味,可能會多一點全球性、宇宙性。王康一向迷戀俄羅斯,而俄羅斯繪畫、音樂、小說中蘊含的宗教性,極為深沉,構成了所謂「俄羅斯悲愴」,說不定他的「長卷」意識,正是來自俄羅斯呢?

我又順便向王康談起患癌去世的傅偉勛教授,他確診後傾注全副心思著述一本「死亡學」——《死亡的尊嚴與生命的尊嚴》,獲得一種生死洞穿,坦然面對離世的大哉問。我在心裏祝願,王康若能忘情地投入他的第二幅長卷,或能戰勝癌症。王康一生被某種精神所困擾與激勵,那是一種屬於八十年代中國文人的特徵,來自生命力的躁動,成就了他。

二〇二〇年春,我聽到一個消息,說王康疼痛劇烈,必須服杜冷丁,我心裏悲切,畢竟他是一個三十年前的老朋友,且由劉賓雁推薦給我,因驟發「六四」而未能相知相交,也不清楚後來他在國內折騰什麼,但這是一個澎湃的川人,總想做大事……我主動聯絡北明鄭義,建議搞一個紀念網站,在光傳媒平台上發佈王康病情通報,後來網站由楊子立設計出來,申請網址費用一百六十美元,我寄了一張支票去。

王康走後,圈內有些議論,我只照錄,大致四點:

1、他的浩氣長流畫卷,一則是在薄熙來主政重慶時期的產物,他有薄的「文化弄臣」之嫌;二則乃「大一統」主題,後去台灣統戰,連戰為止月台,美學趣味上此件有張藝謀式集權特色;

2、他另一魅力是講「俄羅斯十二月黨人妻子」,擴展成俄國史、列寧主義、共產主義,但是欣賞列寧、自詡列寧化身並自我入戲,其實不懂俄羅斯、列寧民粹主義源頭,乃車爾尼雪夫斯基,一大邪惡,跟十二月黨人無關;

3、「抗戰主題」突出蔣介石,與四九後一代人的文革與毛澤東迷思一脈相承;

4、臨終前炒作,刷「存在感」,一信主二入籍,卻毫無「臨終」意識,榨取現世最後一點價值……

作為故舊,我對王康亡歿,留下兩個存疑:一是他當年在國內正當紅,突然拋閃家國出來流亡,有悖情理;二是,他罹患癌症,治療過程成謎,前列腺癌如今在美國亦非絕症,治癒或存活者大有人在,為什麼偏偏他死了?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作者臉書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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