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 > 史海鈎沉 > 正文

傑弗遜與他的墓志銘

作者:

托馬斯·傑斐遜是美利堅合眾國繼華盛頓和亞當斯之後的第三任總統,但我之所以記住了這個名字,並為之怦然心動,忍不住拿起筆來想寫點什麼,卻並非因為他是美國這個世界上惟一超級大國的總統,而是因為他的墓志銘。

傑弗遜於1826年的7月4日告別人世,被安葬在蒙蒂塞洛山坡的墓地里,長守在他的妻子的身旁。其墓碑上寫的是——

托馬斯•傑斐遜

美國《獨立宣言》和

弗吉尼亞州宗教自由法的執筆人

弗吉尼亞大學之父安葬於此

墓碑和墓志銘是傑斐遜生前親自設計的。他曾解釋說:作為我活着的紀念,我希望人們記得的就是這些。而按照我們中國人的思維邏輯,寫在最上面的應當是:美利堅合眾國第三任總統,連續兩任;而且還要有以各種官銜為標誌的所謂簡履歷,比如做過弗吉尼亞州州長,且做了兩任;比如他幹過華盛頓政府的國務卿,後來在亞當斯當選為總統的時候,他則被選為副總統……這些顯赫的頭銜都是我們這個「三個自信」的國家最為看重的,且是絲毫含糊不得的,這一點,只要看一看不時見於黨報上的那些重要的政治人物去世時的悼詞即可明了。這說明我們的價值標準和追求和走邪路的資本主義國家的政治人物的確大不一樣。我們這個宣稱人民當家作主的國家竟然是官本位的,是有權才有一切的,而像傑弗遜這樣的所謂資產階級政治家卻並不看重官職,作為政治家,他們看重的是自身對政治文明做出的貢獻。官職高低並不決定貢獻大小。權力大者,可以行大善,亦可為大惡。前者如華盛頓,後者如後來的希特拉以及斯大林等。

傑斐遜的墓志銘讓我立即想起了《獨立宣言》那莊嚴的、聲徹全球的宣示:

我們認為下列真理是顯而易見的:一切人都是生而平等的;一切人都應得到上帝所賜予的一定的神聖不可侵犯的權力,其中包括生命權、自由權、追求幸福權。為了保證民眾的這些權力,政府成立了,統治者取得了被統治者的同意,獲得了合理的權力。但是,任何政府一旦破壞民眾的這些權利,民眾就有權改革、廢除這樣的政府,並另外成立新的政府。建立新政府的原則、組織新政府權力機構的準則皆以保障民眾的安全與幸福為尺度。

這是美國作為國家的獨立宣言,更是人的獨立宣言。

是馬克思和恩格斯的話吧,他們曾稱譽美國的《獨立宣言》是全人類歷史上「第一個人權宣言」。毫無疑問,馬克思和恩格斯是承認並充分肯定「人權」的。但匪夷所思的是,後來的一些「偉大的馬克思主義者」卻並不承認「人權」,不承認以「人權」為核心內容的普世價值,還自稱是「天才地、創造性地發展了馬克思主義」,馬克思和恩格斯地下有知,不知又會作何感想!

傑弗遜尤其重視公民的思想和言論自由。他說:「我向上帝發誓:我憎恨和反對任何形式的對於人類心靈的專政。」其次是出版自由。他認為出版自由比言論自由更重要,因為後者只能影響少數人,而前者可以影響全國各個角落,特別是它可以防止野心家篡奪國家大權。他承認,在美國,報紙是謊言、真理以及投機的大雜燴,但他相信,公眾在提高文化水平後,他們自然能夠識別真理和謊言。他還相信,一個政府,只要本身正直、廉潔,是不怕報紙攻擊的,更不會因為受到惡意攻擊而倒台。傑弗遜還特別重視宗教自由,並為之進行了堅持不懈的鬥爭。為了保證人民自由,他甚至還提議取消常備軍,建立陪審員制度等。

在傑弗遜的民主思想體系中,反對和防止暴政也是一個重要內容。他在分析歐洲制度的弊害時,得出一個結論:各國政府的發展趨向是權力的自我膨脹,以致超出了人民的控制,結果勢必產生腐敗和暴政。為了防止美國政府權力膨脹和走向暴政,他贊成從國家體制上採取兩個重點措施。一是實行三權分立,以收立法、行政、司法三個權力互相牽制、互相平衡之效;第二是地方層層分權制,目的在於摧毀官僚制度形成的基礎。為了更有效的防止政府走向暴政和腐敗,他又提出通過發展教育提高全體公民的知識文化水平,使人民有可能更好地行使自己的民主權力,更有效地監督政府。他認為,教育是防止暴政的最好手段。他說:「經驗證明,即使有了最好的政府形式,那些被委託以政權的人們總有一天,靠緩慢的動作會把權力轉化為暴政:我們相信防止這個轉變的最有效的手段便是普遍地儘可能地啟迪人民的精神,特別是授予他們以歷史知識,以便掌握其他時代、其他國家的經驗,使他們能夠識別一切形式的野心,並且迅速利用他們的自然力量來達到擊敗他們的目的。」在他的晚年,他把全部精力都獻給了教育事業,制訂了一套大、中、小三級教育制度,成為美國國民教育的規範。

人們也不會忘記,他從總統職位上退休以後,於1825年又一手創建了美國弗吉尼亞大學。從1816年起,年屆七旬的傑斐遜就致力於建校。他一面與反對派進行鬥爭,一面在州議會爭取支持。第一個委員會以最微弱的多數通過了他的提案,最後州眾議院好歹同意建校。對剛創建的學校,傑斐遜事無巨細每件必問,甚至終日忙於起草課程表、學生行為準則、教職員工作細則、考試要求和學位的授予,以及各種其他細節,然後將所有這些都送交監察委員會批准。

1825年弗吉尼亞大學開學數星期後,首任校長傑斐遜寫道:「我以創辦和扶植一所教育我們的後來人的學校作為結束生命的最後一幕。我希望學校對他們的品德、自由、名聲和幸福起到有益而永久的影響。」什麼是「有益而永久的影響」?有一個故事很能說明問題。弗吉尼亞大學的大考小考,是從來沒有監考老師的,學校給予學生捍衛自己榮譽的最大尊重和信任。一位來自澳大利亞的女生,在社會學期末考試那天回家奔喪。臨行前,老師將試卷交給她,說:回去吧,在飛機上把它做完。老師沒有要求她提供任何人的監督證明。這位女生真的在飛機上按規定的時間把試卷獨立完成了,然後將試卷封好交給一位空姐請她代為寄出。空姐在信封的一角寫下了兩行字:「林西小姐在旅程中用3個小時獨立完成了這場考試,美國國家聯合航空公司第1433號航班的全體服務人員可以作證。我們可以以我們的名譽擔保並祝賀弗吉尼亞大學擁有如此卓有成效的榮譽體系和信譽卓著的學生。」

我想,當你了解了上述的一切,你自然也就明白了他的墓志銘的深刻含義。

傑斐遜擔任了兩屆美國總統。人們不會忘記,1807年,四年一次的總統競選活動又要開始了,鼓勵傑斐遜第三次參加競選的函電從全國四面八方飛向白宮。但傑斐遜的回答是:我已經64歲了,難以承擔總統的重任了;而且一個人也不應當無限制地一屆又一屆地把總統職位承襲下去,國家應該規定一位總統的任期。這一意見後來被採納了。從那以後,除第二次世界大戰時富蘭克林•羅斯福連任三屆總統外,每一位總統的任期都沒有超過連續兩屆。這也成了一切民主國家的通則。

當國務卿麥迪遜繼任總統後,親自邀請他的前任乘坐總統專車前往國會大廈參加自己的就職典禮,傑斐遜婉言謝絕。他說:「我不願分享這個當代美國的最高榮譽。」後來,他自己駕(馬)車來到國會大廈,把馬拴在欄杆上,然後在講台下找了個普通位置坐了下來,舒心地如釋重負般地說:「今天我又回到了人民之中。其實,我的歸宿也就在人民之中。」

傑斐遜告老還鄉時,各種獎狀從全國各地送來。華盛頓民眾集體送的獎狀最引人注目,上面寫道:

全世界都知道傑斐遜是一位偉大的哲學家、科學家、政治家,在各個領域中,他都取得了無與倫比的輝煌成就,但是,廣大人民同時還把他看成是一個「人」,一位朋友,一位鄰居,人民所尊敬的正是這樣的傑斐遜。

傑斐遜為實踐自己在《獨立宣言》中提出的偉大目標以身示範,奮鬥了整整半個世紀。二百多年過去了,迄今為止,他仍然是全世界所有民主主義者中最偉大的一位。

讀美利堅合眾國的開國元勛們的傳紀,我常常羨慕美國民眾的好運氣——上帝不但賦予他們得天獨厚的區位優勢,而且還給了他們一大批開闢了人類政治文明新紀元的偉大政治家。他們如此幸運,莫非他們真的是「上帝的選民」?同時我也為吾國吾民感到悲哀——中華民族為什麼就出不來這樣的政治家,而只能出秦始皇,抑或「馬克思加秦始皇」?特別令人喪氣的是,我們至今還在把「馬克思加秦始皇」當做神主牌供奉着。莫非我們這個民族真的已經失去了頭腦,而只能給大大小小的秦始皇們當奴才嗎?

2014-05-08

責任編輯: 吳量  來源:博客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本文網址:https://hk.aboluowang.com/2026/0430/2378138.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