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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處逢生:1977年高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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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令人苦惱的是填寫家庭出身。每次涉及到家庭,都會使我陷入難以忍受的痛苦,甚至長時間的憂鬱。每一次填寫家庭出身,等於在逼迫我重溫一遍家庭的罪惡,重新體驗一次認罪的羞辱,再一次提醒自己是黑五類子女。誅連,兩千年來的封建朝代沿襲至今,作為政治統治手段,確實具有它巨大的震懾威力。

我用小楷一筆一划地把報名表填好之後,交給了招生辦。沒想到我用蠅頭小楷填寫大學報名表的事很快被傳出去。堂弟聽說了,回來笑着說,固陽縣裏從來沒見過。

前不久和一位學生聯繫上了,四十年不見,這位已經當了教育局長的學生發微信給我,還提到這件事;「1977年恢復高考,您是固陽縣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用小楷填寫報名表的考生,至今還在固陽傳為佳話。」我感到真的非常意外。

報名之後,我到城裏去了解複習班的情況。走在大街上,我覺察到固陽城裏有一種異樣的激情在騷動着,一反過去那種北方邊遠小城的懶散緩慢的生活節奏,城內沸沸揚揚地到處都在流傳各種關於高考的消息。遇到熟人生人,第一句話就是,你考大學嗎?

固陽中學開辦了各類課程複習班,全部免費。據說,這是建國以來高考歷史上唯一的提供全社會免費複習的一年。在通往固陽中學的土路上,去上課的年輕人絡繹不絕,有的騎着自行車。每個人都帶着書包,或夾着書本,行色匆匆的樣子。午後時間,湧入校園的人潮,又分別湧入各個教室。校園裏熙熙攘攘的,我選了一節史地複習班。當我按時來到教室門口時,裏面早已擠得水泄不通,人頭簇動,連過道和門口都坐得滿滿的。

自從1966年以後,我第一次看到社會上出現這種如火如荼的學習文化的熱情。在過去的幾年中我從來不敢拿着書在街上走,得把書捲起來塞在袖子裏面。

一小時的複習課結束了,我決定回村複習。學生水平參差不齊,課上講的內容太少,太鬆散。我寧願自己挑重點自學。況且我不能在固陽久住。

晚上回去之後,總覺得心神不安,反覆思考着報名的事情。其實,那是從小養成的習慣,擺脫不了的對政審的恐懼和憂慮,有如驚弓之鳥。政審可以在瞬間斷送我的一生。到底是擇優錄取,還是「重在個人表現」?我越想越心慌。借鑑以往的經驗,重在表現不過是口頭說說而已。怎麼辦呢?以前有人指點過我,教我寫一份對家庭的認識,以表示自己跟家庭在「政治思想」上劃清界線,也可算是重在表現了。

事實上,我曾經無數次地寫過各種不同形式的,對家庭的檢討和認罪。為不是自己的罪惡而作出認罪態度。比如:鬥私批修、思想學習匯報、學習最高指示心得,都必須聯繫自己的家庭出身,就此倒是提高了嫻熟的寫作能力。但是,每次這樣的經歷,我都像挨了一頓鞭子,被抽得皮開肉綻,心裏淌血,留下無數的坑坑窪窪。

別無選擇,我又趴在燈下,端端正正地用蠅頭小楷寫了一段話,大意是:我本人在黨的教育下成長,在政治思想上與家庭劃清界線。我是可教育好子女,認真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家庭不能選擇,走革命的道路是可以選擇的,等等。我的敘述平靜而不乏據理力爭,措詞懇切。

在高考中,文化考試並沒有給我很大的壓力。我是抱着臨陣磨槍,竭盡最大努力去拼博一回的態度。巨大的精神負擔來自對政審的惶恐和憂慮。即使新政策是「重在本人表現」,可誰能保證呢?我多麼希望招生院校的政審人員給我一點寬大和仁慈。

從小我就知道自己不能享受與其他孩子同等的待遇和權利,這似乎是天經地義的。這種體驗給我留下刻骨銘心的委屈和恥辱感。漸漸地,讀書和思考培養了我性格里強烈的不肯屈服的精神,也培養了同樣強烈的正義感和自豪感。

面臨高考,這個賦予我的第一個公平機會,好像豁然間敞開了希望的窗口,一縷溫暖明媚的陽光透進了我幾乎冰冷絕望的心靈,照亮了我整個生命。我渴望這溫暖,渴望這光明,渴望得太久太久了。我要不顧一切地去追隨那一縷陽光。

我回到招生辦,把寫好的對家庭的認識夾在大學申請表裏。任何時候回想起來,我一直對此耿耿於懷。我深藏心底真正想說的,但是萬萬不能說的,只有兩句話:我父親是無罪的,我是無辜的。我父親在反右運動末期時,被嫉妒他的小人使計誣陷,硬被加上莫須有的罪名。1979年,父親得到平反,重返教育界工作。那是後話。

改報英文專業,使我格外興奮。多年來的願望,終於得到了機會。我立即返回村里,開始拼命地埋頭複習英文。我的應急策略是:每天逼迫自己默寫100~200個單詞和詞組,死記硬背單獨的句子,練習寫短文,同時系統整理語法規則,翻譯課文或故事,譯過一遍之後會記得很牢。

我喜歡英語是由來已久的。從小就偏愛外國文學,我家有不少小人書,《哈姆雷特》《冰雪女王》《鋼鐵是怎樣煉成的》,還有蘇聯的寓言童話書。在初中時,跟同學偷偷地借讀過不少外國文學作品,我覺得外國作品風格和內容豐富新穎。

小時候常聽我母親唱英文歌曲。關着屋門,母親會給我們輕輕唱《老黑奴》《當我們還年輕》《可愛的家》等等。母親說她讀大學時選讀的英文原著,這令我十分嚮往。

我的英語學習啟蒙階段是在1968年初,正值文革武鬥時期。我到濟南姥姥家去。我那才華橫溢的大舅教我英語,我學得津津有味。可惜大舅很快回四川了。這短短的英語學習給我一生留下極其深遠的影響。

我的姥爺是濟南市頗有名望的英語老教師。在蔡元培當校長的那個時代,畢業於北京大學西語系。姥爺家有那麼多的英文書籍,我只能翻看插畫。我時常仰望那一疊疊的書,心想將來學會了英文,再回來讀這些書。圍繞着家庭關於學習英語的神秘故事,使我對學英語着了迷。

初中後失學在家,廣播電台開始教英語。我在家跟着聽。不久我被臨時分派到針織廠烘燙車間學工。機器一天到晚轟轟地響,震耳欲聾,我常常不由自主地在轟鳴聲中大聲背誦英語,把《我愛北京天安門》等英文課文和每天學的單詞背得滾瓜爛熟。多年後在美國讀書時,連美國學生都不知道的詞彙,諸如「無產階級」「貧下中農」,我仍然可以脫口而出。

1970年代初常有人被控告偷聽敵台,裏通外國。我怕被人誣陷,不敢常聽,在家偷偷地讀寫。在這期間,我在下鄉和分配工作上屢遭排擠和刁難,情緒萬分沮喪。有一天,我父親把一本舊的英文課本打開,鼓勵我堅持自學。那年我16歲,從此我便開始了踏實認真的英語自學。但是自學一門外國語言還是有很多困難。

沒有時間複習中文,只是在休息時間瀏覽自己保存的書籍。我在1966年小學畢業之後從未停止過閱讀。文革初期弄到一本《五四散文》,小學水平的我,就開始啃讀這本北大中文系1956年的閱讀課本,裏面匯總了魯迅、朱自清等作家的作品。將近十年裏,我熟讀這些文章,並能背出大部分章節。還有好多本高校的教科書,《寫作知識與修辭》《古代散文》《荔枝蜜》散文集,還有《契科夫短篇小說》《評紅樓夢》、唐詩宋詞、歷史、外國文學方面的書籍。在這一書難求的關鍵時刻,我的書箱簡直就是「聚寶箱」。

在高考複習的那段日子,生活來源已經瀕臨山窮水盡。糧食,土豆,白菜,煤炭都所剩無幾了。入冬之前,生產隊派馬車到銀盤灣煤礦去給各家拉炭。忙於高考,我忘記拉炭的事。剩下的大多是碎炭面,有的像石塊那樣。燒不着火,炕上冰冷,水缸里結了冰塊。到井上擔一次水變成最頭痛的事。我捨不得用水。渴了就把結成的冰塊含在嘴裏,用白水煮土豆吃一天。有時看書入神,煮糊了鍋還不知道,這些事後來都成為村裏的軼事趣談。40多年後,當時村裏的小孩子還記得聽大人說過。

我從未覺得讀書艱苦,能夠從早到晚埋頭讀書,是我夢寐以求的事情。真正的艱苦是寒冷,是飢餓。即使沒有高考,知青的生活也是同樣這麼困難。每天缺乏的,要克服的卻是生活的基本需要。

天越來越冷,情況越來越糟。夜裏,屋裏溫度零下好幾度,我從早到晚穿着棉短大衣,再裹上被子。戴着棉帽子和圍巾。手指凍得不能寫字。我就用眼睛讀,嘴裏念。背躺在炕上脊梁背後實在太冷,常常凍醒,就斜靠在木箱上睡一會。買不到煤油,從供銷社買的柴油,點上燈不一會兒,一股黑煙繚繞,在房間裏散開來,不長時間小屋裏就黑煙騰騰,鼻子裏黑黑的。我只好戴上口罩。不一會兒,白口罩上出現兩個黑洞洞。

臨近高考日期還剩十多天,在這白雪皚皚的山村里,似乎與世隔絕,心裏很不踏實。我背上一大包書,頂着寒風,踏着厚厚的積雪,再次到三岔口車站坐車到固陽,堂弟很爽氣地同意我在那裏借住參加高考。

小屋子的桌旁邊立着個鐵爐子,爐火燃燒起來,屋裏暖烘烘的。小桌上放着書,我倆各佔一半,各看自己的書。

桌子中間放着我的小收音機,不停地響着。除了新聞聯播以外,許多被批判為大毒草的電影戲劇文藝作品也在開始播放。每天都聽到在文革時期禁錮的電影插曲和小時候唱過的歌曲。《洪湖水浪打浪》《南泥灣》《我的祖國》,時隔十多年,聽起來那麼熟悉,親切。一邊看書,一邊聽着久違的優美音樂。

雖然這些與複習功課毫無關係,可是我覺察到廣播裏的音樂和文藝作品送來的是一種承諾,一片光明和一線希望。這時候社會氣氛顯然隨着高考的恢復也在迅速改變。我感覺到新時期的來臨。

這時候的固陽城裏,高考熱情上升到白熱化,而天氣溫度向相反方向急劇下降,遠低於零下冰凍點。

有一天,我出門迎面遇到一位年輕姑娘。有些面熟。她抬眼看了看我,又低下頭。那不是前公社書記的女兒嗎?她胖了些,還是那麼漂亮,只是神態呆呆的,沒有了以前的靈氣。1974年我見過她填寫北京外國語學院的入學申請表。可是被人告發說她沒有下鄉鍛煉,而是在公社學校教書。聽說她的招生資格被取消後,得了精神分裂症。後來公社書記也調走了。

我吃驚地看着她微微臃腫的身體走過去,心裏很難過。很多幹部為子女鋪好了完美理想的路,優先通過招生和招工離開農村。但是她卻不盡如人意地成為犧牲品。我還是對她非常同情。

我在街上又遇到另一位曾經邂逅過的女孩子。父親是縣委書記,她正匆匆趕回包頭市讀複習班。我心想,如果是1976年,像你這樣的幹部子女哪裏需要去複習呢。有一個招生名額也會送你,又哪裏會輪得到我呢。

我知道還有幾位部隊,包頭大工業公司的高幹子女也在參加高考,在我看來也是新奇的事情。

1977年恢復高考,為所有青年提供平等的機會,幹部子女們失去了優先權。但是大部分普通家庭子女並沒有足夠的能力和成熟的條件抓住這個機會,文革十年,他們被荒廢得太久了。

我帶了一些口糧交到固陽糧庫換回一點現金和糧票,用以維持在固陽高考期間伙食費用。我計算了一下身邊的錢和糧票很緊張,於是我便沿着大街找到一家旅館裏的食堂。每天傍晚賣飯菜。櫃枱上擠滿了人,但是很便宜,1斤糧票,5個饅頭(混合玉米面)只要1毛多。

為了節約時間,在最後這十天裏,我乾脆每天傍晚在食堂下班前去買五個饅頭。晚飯吃兩個饅頭,因為要熬夜。早上起來吃一個,中午只吃兩個饅頭,喝白開水,一直堅持到考試結束。

高考終於來了。12月13日早上,通往固陽中學的土路上有許多學生,一起湧進校園,尋找各自的考場。理科考場在校園的左邊,右邊是文科。考英文的教室在右邊靠近學校的操場。

每天考兩門課,中午休息。考史地沒有留下很深的印象,考政治印象也不深,但是超乎預料地順利,並獲得較高分數。我想原因之一不外乎我常常替廠漢大隊寫匯報稿件,公社的政治學習會議都派我做代表寫總結。

考數學時出現了奇蹟。那是個上午。一早起來,喝着白開水啃個饅頭。多日不吃鹽,嘴裏又發苦又發甜,感覺有點噁心。早上只有半個小時瀏覽學習資料。但是一直沒來得及複習立體幾何。我想了個辦法,把幾個複雜的立體幾何公式抄寫在一塊小紙片上,一邊走,一邊背這些公式。

到了考場門口,我使勁盯着紙片,恨不得把這些公式刻印在腦子裏。考生差不多到齊了,我在門外把小紙條撕碎扔掉。剛進教室坐好,老師發給每人一張白紙作草稿。我靈機一動,把剛才記的那幾個公式刷刷地寫在白紙上,其中有計算圓錐體積的公式。幾分鐘以後,考捲髮下來,我大致看了一下,驚愕得不知所措。最後一個大題20分,正是計算園椎體體積的應用題。

我立刻把這題目仔細計算好,又作了複查。多年以來我常常想到這件事情,是否老天在冥冥中關注着我。為什麼偏偏把這個公式放在考卷里,而且設置為20分呢。可以想像,這個20分在錄取我的天平的那一端,重重地壓了一碼。

15號下午加考英文。報名時全固陽縣18個考生。可是那天考場裏不滿10個人,已經有人放棄了。剛開考不長時間,坐在我右邊一個男生推開課桌,大踏步地離開了考場。我抬頭目送着他走出教室,那雙皮鞋的響聲很堅定果斷。好像已經決意不再戀戰。

英語考卷上的生詞並不多。而是語法部分根本不熟悉,只能胡亂對付。有兩個短文題目,我選的是「我的朋友」,複習時背誦了很多句子基本都用上了。我饒有信心地寫一位知青朋友的共同生活,勞動和學習。整個考試時間,手裏的筆沒有停過。滿滿地寫到考試結束。不過,我估計語法錯誤,拼寫錯誤百出。

印象最深的還是考作文。從第一天開始,兩位監考老師就經常輪流站在我的身邊看着我答卷。剛開始我有點不自在,後來我就顧不上這些了,只管埋頭答卷。

作文命題有兩個,我毫不猶豫地選擇了《談實事求是》。在農村自學時,我曾經練習寫過各種小文章,其中就有「談談事實求是」。這一概念我從小就耳熟能詳。我父親為了申訴他的冤案,我看着他寫了十幾年審訴。他常說「要實事求是」。因為有人把莫須有的罪名硬加在他身上。

在考場上,我頓時覺得全身的血湧上來,頭裏熱烘烘的。腦海里出現一副副畫面:家裏煙霧繚繞,我父親坐在桌旁,面對着政治外調人員,回答他們的問題。我蜷縮在窗外走廊里,正好聽得到我父親的說話聲……我要實事求是,事實就是這樣。我不能編造。這些話不知道重複過多少次。

我仔細思考了一會,立了個提綱。然後奮筆疾書。沒有草稿,來不及修改時間就到了。我坐在教室中間,老師從第一排開始收卷,走到我身邊時,我還有兩三句話沒寫完。我說,老師,馬上就好,等一會兒。那老師什麼也沒說,走到後邊去了。我很快寫完,急匆匆註上名字,顧不上再看一眼,立即把考卷遞上去。這時候,教室里還有兩三個學生趴在桌子上。

高考結束了,考場沒有一個人,我呆呆坐在座位上。三天的考試,猶如一場夢。不一會兒,那位監考女老師進來提醒我,該鎖門了,走吧。我跟在她後邊往外走。神差鬼使地,我突然問道,你看大家考得怎麼樣?她搖頭,忽然又稍稍轉身,一邊輕輕說了聲:你還行。

教室門都鎖了,校園裏空空蕩蕩。我拖着疲憊的步子往校門走去。忽然間,一種強烈的情感猛烈地攫住我的全身,雙腿頓時癱軟起來,走不動了。我一下子坐在教室側面的石頭上,失聲痛哭起來。長久以來忍受的折磨,憋在心裏的怨屈,全部湧上心頭。

我用圍巾捂着臉。淚水濕了一大片圍巾。冬天的黃昏更顯陰晦,空曠的操場寂靜無聲,只有一陣陣凌厲刺骨的寒風嗖嗖地吹過,似有淒涼萬古之感。

多年後回憶,仍然覺得我需要痛哭一場。好像是個拳擊手,經歷了反覆的生死拼殺,渾身傷血,沒有一滴眼淚。從拳擊場撤下來時,反而要為自己還活着而痛哭。

這個傍晚,我徑直走到那家旅館食堂吃晚飯。懷着要犒勞自己的心情,排隊買了一個菜和饅頭。內蒙古冬天只有大白菜和土豆。在櫃枱前接過菜碗時,連湯帶菜都是冷的,羊油凝結成了白色的小片片,漂浮在上面。我問櫃枱上的師傅是否可以熱一下,他給我倒了些滾熱的開水。

我終於可以吃一頓真正的晚餐了,坐在餐桌邊,喝着有鹽的熱菜湯,吃着饅頭。那鹹味可真香啊!真美味!我已經有十天沒有吃鹽,一天到晚喉嚨和嘴巴里又苦又甜的味道,非常噁心難受。

考完第二天就回廠汗村。我拖着步子,疲憊不堪。在上坡的小路上有人跟我說,分給我的土豆還在地里呢,恐怕都凍了。土豆算作我的口糧,不知道隊裏的賬上還剩多少糧食。太累了,我沒有一點兒力氣去搭理這些事。

離開十多天回來,知青房就像一座凍得凝固起來的泥土雕塑。頂着朔風,佇立在山坡上。開門走進去一股寒氣撲面。土炕冰冷,水缸里結着一層冰。腳下的土地凍得硬梆梆的。連一點塵土都沒有。我意識到我又回到這個山窮水盡的境地,又要開始我的孤單窮困的生活。艱難還沒有結束。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新三屆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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