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高考結果的這段日子非常緩慢,心緒不安,我計算着日子,天天眼巴巴地往山下那條小路上張望好幾回,看有沒有郵電所的人來送信。常常去供銷社問詢是否有人捎信來。我會常常站在知青房門口,呆呆地猜想會不會有人捎來高考消息。其實我也不知道高考的程序是什麼,該送來什麼消息。
在此期間,每隔幾天我就冒着凌厲的寒風步行36里路到公社學區打聽消息。一個多月沒有任何動靜。
整個寒冬臘月在煎熬中度過,知青房凍得像一座冰雪女王的皇宮,屋頂上壓着一層白雪,屋檐下掛滿着冰凌,顯得又矮又低。到晚上,我穿上所有能套上的毛衣褲,棉衣和短大衣。再把棉被子圍裹在身上。
一天,我躺着迷迷糊糊地看見牆壁和房梁頂交接處閃着幾道微弱的亮光。仔細觀察了一下,牆壁上綻開了幾處裂縫。在縫隙里看到星星在閃爍。我不禁覺得一陣心酸。昏昏欲睡卻不敢睡得太沉。半夜凍醒了,起來加點碎炭塊,在地上來回走動一下。
為了取暖,我乾脆白天到老鄉家去,帶着書,坐在老鄉家熱乎乎的炕上。有時太陽從窗口曬進來,熱烘烘的。因為夜裏凍得睡不着,我常常在老鄉家的熱炕頭上沉沉地補睡上一大覺。有時村裏的幾個年輕人湊在一起打撲克牌,暫時忘記了煩惱。
在這段時間裏,我整天都像逃難流浪一樣,白天找個老鄉家裏取暖,晚上才回知青房挨凍,熬過那些長長的黑夜。
1978年1月1日元旦那天陽光燦爛。清早我把唯一沒有補丁的,夏天的確涼長褲穿上,擦洗了大頭鞋,給自己過個新年的第一天。面對東南方向,久久地凝視那片連綿起伏的群山。我的新年計劃是:馬上開始學習,如果沒有考取,就參加1978年7月份的考試,一定要在新一年裏考上大學。
這時連下幾場大雪不化,漫山遍野都是皚皚的白雪,厚厚的雪地凍得硬梆梆的。門前不遠處,常有一群黑烏鴉飛來覓食,呱呱大叫着。我心裏一陣緊張,這不是好兆頭吧!我把洗臉水朝着討厭的烏鴉潑過去,再捏幾個雪球扔過去,硬是把它們趕走。有時又看見幾隻黑喜鵲飛來了,嘰嘰喳喳地叫着,挺熱鬧。我心裏又一陣高興,隔着窗戶觀察它們,希望能辨出什麼幸運的跡象。
終於,這一天,我等不下去了。為什麼是這一天。始終是個謎。在這一天我經歷了一生中最危險,最恐怖的一幕。
上午,天空陰沉灰暗。我感覺有點煩躁,坐立不安。書也看不下去。突然覺得應該到公社去打聽一下消息。
外面寒風呼嘯着,像鞭子一樣抽在臉上,吹透了身上的棉衣,一陣陣透心涼。河漕路上鋪滿了厚厚的積雪,看不出哪裏是路,我猶豫了一會,但是焦急的心情催促着我快點動身。出門前,我學老鄉把一根帶子在小棉襖外面繞了幾圈,緊緊地把棉襖箍在身上,再套上短棉大衣,厚厚實實的。然後把兩條毛線褲套在一起,再加上大頭皮鞋,臃腫不堪的樣子。走路像個笨熊似的。
天氣惡劣,沒有卡車來拉礦石。地面上的白雪沒有一點車輛和行人的痕跡。我一步深一步淺地走着,有時一隻腳陷進雪坑裏。弄得鞋裏都是雪。我把褲腿紮起來塞在大頭鞋幫里。一點一點地往前走得很慢。
一路有上下坡,用兩手扒着爬上去,下坡就乾脆坐在冰凍的雪地上,往下滑去。走了好長時間,看到右邊河漕路邊的半坡上有幾座白雪覆蓋的房子,房頂上冒着幾條炊煙。我心裏一下子踏實了,那是窯子灣。窯子灣村緊挨着河漕路。
我不敢耽誤,繼續在雪地里趕路。徒然間,天色變得更加陰沉起來,灰暗濃厚的雲層在頭頂上飛速移過來,帶來大片大片的鵝毛大雪。由遠而近,雪花片密密地落下來,寂靜中只聽到嘩啦嘩啦的響聲。我仰面朝天望去,天地之間渾然一片,全是怒氣沖沖的雪團團在飛舞,很嚇人。至今我害怕看到天氣變化時的天空。
狂風接連不斷地哀嚎起來,雪片猛烈地旋轉,撲頭蓋臉朝我打來。帽子上,身上全都是雪。我將要被吞噬在暴風雪中。四面一片混沌,我的視線模糊,只能看到幾米遠的地方,分不清東南西北。
一會兒手腳全麻木了,我忽然想到不能停止活動,否則會凍死在這荒坡雪地里。我不停地一點點往前移動,前邊是一面斜坡,我得爬上去才安全。棉手套濕了又被凍硬了,受傷的右膝蓋一使勁就疼,爬不動了,就趴在雪地上喘口氣。不知怎麼一滑,我整個人滑下坡去,翻滾着掉到了坡底,摔在雪堆里。坡下白茫茫一片,好像是掉進雪的大海,寒風不停地颳起雪花的碎粒旋轉亂舞着。我一點力氣也沒有,臥趴在雪地里,腦袋裏忽然閃過一個念頭:我要凍死了,我就要凍死在這裏了。
我記得前兩年的一個嚴寒日子,忽雞溝公社關卡附近的坡下,雪地里臥着一具女屍,聽說是凍死的。在嚴寒天氣零下二三十度時待在戶外,一旦停止活動,人就會凍僵或凍死。
我硬撐着站起來,不停地來回跺着腳。身上還斜挎着書包,裏面有我隨身帶的寶貴的英語書和筆記本。我頭髮上掛着冰凌,渾身沾滿了冰雪。
人的勇氣和力量來自求生的本能。我又拼命再爬一次,幸虧這是個趄坡,終於慢慢地爬上去了。雖然我凍得幾乎麻木了,但我的第六感官不斷地告訴自己千萬保持清醒。我機械地,不停地往前邁着步子。慢慢地,發現風雪漸漸變小,視野也漸漸開闊清晰些。我並沒有走遠,根據自己的判斷,我奮力朝着眼熟的幾個小山坡方向,順着溝里走去。終於,我的腳板踏在硬梆梆的公路上,我鬆了口氣。忽雞溝公社就在前面了。
忽雞溝公社地處固陽縣海拔最高點。冬天氣溫更低,風雪更多,變化莫測。當我趄趔着走進公社學區,才知道已經下午4點多。平時兩個多小時的路,走了6個小時。
到了學區辦公室,工作人員說,有個通知是給你的。什麼!我大吃一驚。他說你報考英語的還要考一次,是面試。我從未聽說英語還要面試。我問什麼時候考?他說明天。我問,在哪裏考?他說,在包頭昆區。
我驚得目瞪口呆。怎麼會有這樣的巧合呢?他給了我確切的地址和時間。
至今我也不明白,怎麼偏偏會在這天突然執意要長途跋涉到公社來呢?遇上暴風雪,幸好又停了。是上天在考驗我嗎?
聽了這話我就開始渾身簌簌地發抖!又生氣,又着急。這位幹部一看時間說,壞了,去包頭的末班客車已經過了,你得趕快攔個車去包頭。
我馬不停蹄地趕到公路邊的關卡,站在路邊攔卡車。遠遠有車來了,我顧不得腳下打着滑,趕緊跑到滿是冰雪的公路中間,一邊招手示意。由於車輛都得停下來接受檢查,我又跑到關卡,跟裏面的工作人員說明原委,要求他們幫忙。
眼看就天黑了,來了一輛卡車,正巧卡車後面是空的。司機聽說有個知青要回包頭「趕考」,沒費事就同意了。可是前面的司機室里已有兩人,坐滿了,我只能坐在後面敞車上。卡車開動了,那呼嘯的颶風瞬時讓我窒息,好像身上一點衣服都沒有穿。猛烈的風隨時要把我撕裂開,把我拎起來扔到車外邊去。我緊緊地蜷縮成一團,把頭埋在胳膊里,背靠着司機室,緊閉着眼睛。心想這樣不知能不能活着熬到包頭。聽天由命了。我腦子裏什麼都不想,一片空白。
一會兒,車停了,我有點吃驚。以前搭過卡車,正巧下小雨路滑,司機為了我們的安全,要我們步行走下那段盤旋公路,在下面等他。我心裏想,這可糟了,天這麼黑,都是冰雪,怎麼走呢。不料,司機朝我嗨了一聲,扔給我一件大羊皮襖,說:「穿上吧,太冷了。小心凍壞個呀!」我鼻子一陣發酸。趕緊把又大又寬鬆的羊皮襖反套在身上,把胳膊伸進袖子裏,把頭鑽在長毛領子裏。這件羊皮襖幾乎蓋住我蜷縮着的全身。一路只聽見風呼呼地在耳邊叫着。我一動也不敢動。這時候的溫度至少零下十幾度到零下二十度。
卡車停了,我聽見司機說到了,停在剛進入包頭東河區的轉盤街口叫紅星。路燈點點,昏暗的,顯黃色。包頭顯然溫和多了,風平浪靜的。
我身體僵硬還蜷縮着,腿也伸不直,站不起來了。我慢慢地直起腰,扶着車廂板,一點一點地挪動步子,走一步身上就疼痛。司機出了駕駛室,我把皮襖遞給他,並說謝謝。當我撐着從卡車上跳下來,雙腳落地時,震動得全身的骨頭架子都散落開來,一陣劇烈的疼痛,從腳底板上升到腰背,肩膀,耳朵,直到腦袋頭頂。好像觸電之後引起全身每個部位都在崩裂。我蹲在地上好半天不能動。氣也喘不過來。司機問我怎麼樣,我勉強回了聲,沒事。等我慢慢地緩過來時,卡車已經離開了。
紅星,這個東河區的街口,怎麼也忘不了。
這時的東河區已經是萬家燈火。我覺得自己半死不活的,飢腸轆轆。幸虧我哥工作單位不遠,我到他廠里借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天色朦朧,又搭乘公交車到昆區去。當我找到包頭九中考場時,有好幾個考生在等候。內蒙古師院外語系的老師正在裏面一間屋子裏面試考生。外間有個女工作人員,記得不准帶任何書本。
我看看自己渾身上下一副風塵僕僕的樣子,很是自慚形穢。想到過去的這一天經歷的艱險,仍然心有餘悸。
我和幾位考生稍稍談了談,才了解什麼是口試。他們大多是教了好幾年的英語老師,互相是同事或同學,有的是北京天津老三屆的高中生。基礎紮實。我很羨慕。我自學的是啞巴英語,很多內容只會閱讀不會朗讀。所有在場的考生後來幾乎都成為77級同學。
我強打着精神等待着,趴在桌子上迷糊一會。一個個都走了,快要輪到我的時候,服務人員說今天口試到此結束。明天繼續。我大失所望。晚上怎麼辦呢?我再也沒有力氣往東河區奔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