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與《冷戰陷阱》所想像的那段「美妙的」歷史相反,卡根用列舉歷史事實來說明那個所謂大國協調的多極世界的殘酷。從1815年到1914年,那段時間曾被一些人視為歐洲的「長期和平」時期,但是在那段時間裏,大國之間打了數十場全面戰爭,死亡人數動輒數十萬。
我同意羅伯特·卡根說的維也納和會之後那一百年(1815-1914)並非如基辛格所讚美的是百年和平,當然,與隨後的一戰二戰相比,其規模和殘酷性都較小。我也基本同意卡根所認為的「在二戰之後這80年裏,我們生活在一個異常和平的世界裏。」但是,我們不應忽視代理人戰爭(如韓戰和越戰)以及極權國家內部對其國民實施的制度性肉體和精神毀滅,如中國餓死幾千萬人的人為大饑荒和摧毀精神文化的文革。這些都可被視為對國民的內戰。
二戰後這80年,前45年是「冷戰1.0」時期,後35年是「後冷戰時期」或者說「美國治世時期」,或者把整個80年都大略判為美國主導時期也可以成立。
羅伯特·卡根認定這80年是「例外」而非歷史常態,而《冷戰陷阱》作者則認定這80年束縛了美國人的思維,在當前已經難以為繼。他們皆認為我們正在重返類似18、19世紀多極化的民族國家時代。不過《冷戰陷阱》作者維諾庫爾對之持正面評價,而羅伯特·卡根則持負面評價。
自由主義世界秩序終結?
羅伯特·卡根宣稱,美國主導的自由主義世界秩序已經終結的主要依據,反映在他2024年出版的《叛亂:反自由主義如何再次撕裂美國》4一書中:
在人們心目中,美國建國的基本理念是自由主義。如果將這種自由主義放到當時世界舞台的背景上,更可以彰顯其對於人類進步和文明所具有的意義。在當時,整個世界,包括歐洲,都是按照種族、宗教、財富和社會地位的等級制度構建出來的。卡根強調指出,美國國父們創建的自由主義這一革命性的理念,是對這種舊秩序的顛覆。
卡根認為,實際上,美國自建國起就一直存在「兩個美國」。一個是秉持《獨立宣言》的平等、天賦人權原則的自由主義美國,一個是捍衛白人基督教至上傳統、抵制這些原則的反自由主義的美國。
卡根這一敘事經不起歷史事實的考察,有兩個致命盲點:
1.忽視了二戰及冷戰的劃時代精神遺產及其歷史性判決,忽視了前述遺產被當前亂局激活後可能產生的反彈力。
2.他忘記了,美國傳教士同時也是自由主義傳播者。他還忘記了,美國的自由主義理念仍然是從歐洲傳承過來的廣義的自由主義(包容了《獨立宣言》起草人托馬斯·傑弗遜(Thomas Jefferson)和被稱為《美國憲法》之父的詹姆斯·麥迪遜(James Madison)的理念,即中間激越進取和中間平衡保守的自由主義理念,不能把二者截然對立。)
關於冷戰在世界史上劃時代地位及其精神影響,我們將在下面論及。這裏着重討論羅伯特·卡根的論點:美國自建國起就一直存在「兩個美國」——一個是自由主義美國,一個是基督教傳統的反自由主義的美國。
這一論述的要害問題是把白人基督教至上傳統與自由主義完全對立起來,完全斬斷了二者之間的血緣聯繫。不應忘記,近代自由主義正是誕生於基督教文明傳統之中,而不是誕生於軸心時代以來的其他任何文明傳統中。
自由主義的核心概念,如人權,正是來自基督教。洛克就清晰指出人的自然權利(生命、自由、財產)來自上帝,進而《美國獨立宣言》聲言那是「造物主賦予的不可剝奪的權利」。必須注意的是,在更早的古典世界的希臘羅馬,只有公民權概念,並無人權概念。當時僅自由民有公民權,而奴隸則並無此項權利,即古典世界並無普遍人權概念。
另一核心觀念,平等,溯源於上帝面前人人平等,啟蒙運動只是把上述源於基督教的神聖律令自然法化、世俗化了。這些根本觀念溯源於基督教特別是其中新教和清教徒傳統,並演化為現今的民主自由體制和自由主義國際秩序。美國在全球拓展自由之所以被廣泛稱為「傳教士情結」,正表明了其遺傳的基督教烙印。
此外,中世紀晚期基督教會內部形成的「選舉—法制—權力制衡」機制,為後來歐洲世俗王權向憲政體制轉型,提供了可操作的制度模板、合法性語言和政治想像空間。通過長期的模仿、轉譯與世俗化,輸入了選舉合法性、法高於人的法治理念以及權力可被制衡的理念,從而對憲政體制的出現產生了深遠影響。因此,憲政不是對基督教的否定,而是對其制度創新的世俗繼承。
雖然在歐洲中世紀早期天主教有異端裁判所,美國制訂憲法時亦在南方各州的壓力下保留了奴隸制條款,但基督教核心的人權平等的價值理念,通過歐洲文藝復興、宗教改革、啟蒙運動和美國內戰等歷史性蛻變,逐步顯化自我,實現脫殼,揚棄了教會歷史上某些負面因素,其核心價值構成了自由主義的基本要素。有鑑於此,美國被視為「被上帝揀選的民族」,美國制度(自由、民主、人權、法治)具有普世性與救贖性,所有這一切,澄明了美國制度與基督教的深刻關聯,美國的傳教士情結深植於清教徒傳統與「天定使命」(Manifest Destiny)觀念之中。鑒此,並不存在卡根所謂尖銳對立二元實體——「兩個美國」,而是具有傳承演變關係的一個真實的美國。
綜上所述,我們無法否認自由主義與基督教之間的血緣關係。回望一下冷戰期間基督教、天主教、東正教對東歐(如東德波蘭捷克蘇聯)和南韓的巨大自由精神激勵就更加一目了然。目前美歐之間、美加之間、美國共和黨與民主黨之間、保守主義和自由派(liberal)的極化的對峙態勢,從長程眼光看,並非永恆壁壘,而是歷史鐘擺現象。這是歷史上反覆出現的美國國際戰略的雙重情結——「傳教士情結」與「孤立主義情結(或現實主義)」二者之間周期性擺動的當下顯現。
維諾庫爾和卡根兩位學者一致認為,多極化時代已經或即將降臨。筆者必須指出,兩位有一個共同的視野盲區,那就是冷戰。他們完全看不到冷戰與歷史上一般戰爭和衝突的區別。而冷戰,它的歷史獨特性是值得大書特書並仔細探究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