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連續三個月漏雨之後,家住山西的小霞終於決定,要把對自家屋頂的控制權奪回來。
2025年8月,她快步繞到屋後,找到掛在牆上的白色光伏併網電箱,打開箱門,裏面是密密麻麻的線纜與儀表。沒有遲疑,她抬手將三排開關全部「咔」的一聲扳了下來,隨後長舒了一口氣。
不遠處的逆變器屏幕瞬時熄滅,報出「滴——」的警示音,宣告她的暫時勝利。光伏電錶上的數字停止滾動,一切都安靜了下來。
小霞再一次仰頭看向這座農村自建房的斜坡屋頂:88塊深藍色的長方形光伏板,緊密地鋪排,下緣露出紅棕色弧形陶土瓦,一片壓着一片。檐口之下,數根向外伸出的混凝土挑梁,穩穩托住瓦面——這是民間的建築智慧,能夠讓屋檐探得更遠,防止雨水沖刷牆面。
在每一根挑梁的端頭,都刻有一個「福」字。「樑上有福,家宅平安」,是北方鄉村代代相傳的樸素祈願。
但這些智慧與祈福似乎都失效了。自從公公在兩年前被誘導安裝戶用光伏板後,小霞家的屋頂不僅防不了雨,還不時掉落水泥塊,讓人擔驚受怕。
對小霞來說,房子是全家人的庇護所。但她所感受到的是,這小小的一方天地,一旦被光伏公司盯上,就淪為了純粹的「安裝場地」。為了這潛在的價值,處處可見誘導、欺騙、粗暴施工,「合同一簽就是25年,錢沒拿到多少,風險全背身上了。」
出現問題後,她打了兩個月運維電話,始終無人問津。「合同條款全是保護公司、約束農戶的,我們甲方沒有任何主動權,只有弱勢、憋屈。」她對鳳凰網《風暴眼》說。
在替公公拉下電閘的那一刻,最憋屈的「甲方」,靠違反合同約定,找回了一點作為房屋主人的權力。但一場拉鋸戰才剛剛開始。

鳳凰網《風暴眼》攝
01 最難熬的雨季
小霞的家嵌在太行山脈腹地,溝壑縱橫的山脊將遠方吹來的水汽層層攔截,降水相對稀少。在她的記憶里,每年夏天是雨水最集中的季節,雖然雨季來去匆匆,卻也是值得期待的。
然而現在,夏天卻成了最讓她頭疼的時節。
2025年5月,在外工作的小霞和丈夫回到老家,發現屋頂上多出這些光伏板陣列,一問才知道,公公獨自在家時,有業務員上門推銷宣傳,並租用了自家屋頂建造光伏電站。
這棟磚砌的老房共有8開間,將近一百平米,是公公的自住房,小霞和丈夫、孩子也常住在這裏。
眼前的景象讓小霞產生不好的預感,她趕緊踩着梯子爬上閣樓查看情況。此時一場大雨剛過,天空已恢復乾爽,但閣樓里依然瀰漫着灰塵和潮氣混合的嗆鼻氣味,水漬洇濕了天花板,在牆角留下一灘渾濁的積水。
屋頂已經因光伏施工毀了。
此後每逢大雨,閣樓里就滴答滴答地響個不停。有一次雨下得急,水珠連成三條銀線,她不得不拿來家裏最大的塑料盆,手忙腳亂地擱在下方接雨,不一會兒就積了小半盆。
閣樓里佈滿老舊的暗線。小霞擔心,如果不及時處理,積水肆意浸漫電線,可能會引發短路或者漏電。
她多次給光伏安裝運維方打電話,電話那頭總是各種推脫,不願上門查看。即使在她拉閘後,有人來進行了三次簡單維修,漏雨情況也未見改善。
過年前後的一場大雪,壓在佈滿光伏板的屋頂上,加劇了問題。積雪消融時,開始有拳頭大的水泥塊,從屋檐墜落,在觸地的一刻碎裂,讓全家人感到後怕。
老人和孩子每天出入這座狹長的房子,此處屋檐下是必經之路。「這太危險了!」小霞把碎片掃起來,叮囑孩子離這裏遠遠的,「萬一砸到頭上,後果不堪設想」。
被光伏毀了房子的,還有生活在湖北恩施大山裏的王千越。
他老家原本有一間木結構瓦房,因屬危房被拆除,之後一家人住在政府提供的安置房裏,已有五六年時間。
2025年9月的一天,光伏安裝工人們在他的安置房頂施工,伴着電鑽與金屬切割、碰撞的「叮咣」聲,很快便立起了45塊光伏板。一直到傍晚,王千越回家查看,才發現屋頂被毀了。
房頂上打了十來個孔,其中六個孔已將原本的鐵頂棚完全打穿,有個孔甚至赫然打在鋼筋樑上,把混凝土崩開,裏面的鋼筋裸露了出來。

鳳凰網《風暴眼》攝
正值夏末,雨水說來就來,從孔洞滲入房間,淋濕了正下方床上的被褥,床邊簡陋衣架上隨意掛着的衣服也被打濕了。隨後又是幾場雨,足足漏了半個月,導致房間裏牆面上始終濕漉漉的。直到今年3月,鳳凰網《風暴眼》在現場查看時,依然能聞到明顯的發霉氣味。
王千越告訴鳳凰網《風暴眼》,他聯繫光伏安裝人員,要求對方來處理。電話那頭,要麼說是沒車,要麼說路太遠了,總是有各種理由來推搪。有一次,好不容易派人來,也只在孔洞處貼了張膠紙,該漏雨的地方照漏不誤。
王千越的兒子正上初中,平時住校,只有周末回家,一進門看見屋裏狼藉一片,樓板上儘是窟窿,小臉即刻沉下來,不願再住下去了。王千越只好把孩子送去老家兄弟的平房裏,暫時安頓。而自己,每天夜裏仍回到這處潮濕的房子,一邊守着家,一邊繼續和光伏公司拉扯。

受訪者供圖
45塊光伏板已經架在屋頂,電線布好,電箱也已安裝。只因賠償無法談攏,王千越始終沒允許對方通電。一切,都停在了那裏。
有同樣困擾的,還有家住河南的孫河。屋頂的光伏板已經安了三年多,從去年8月開始出現漏雨問題。雨斷斷續續下了一個月,屋頂的漏點變得越來越多。
這是他為孩子結婚準備的院子,一家四口常住。三大間寬敞的平房,橡膠屋頂,面積足有兩百多平方米。
除了下雨,到了冬天,積雪在光伏板上被陽光曬化,雪水便順着板間的空隙一點點滑落、沖刷、再凍結,如此反覆之下,屋頂平面已經鮮有幾處完好的地方了。最近,他發現,光伏板下的牆體又多了一道裂縫。
02 「這種情況,真的太多了」
很多問題及不專業的跡象,在施工過程中就已經暴露出來了。
安裝之初,王千越就與施工隊發生了衝突。房子是磚結構,房頂本是平頂,他自己加蓋了一層樹脂瓦和鋼材。工人沒按事先說好的方案施工,想擅自拆掉他的鐵頂棚。王千越當場發了火,把人趕走:「不按說好的來,就別想在這裏施工!」
被趕走的工人第二天又來了,為了繼續施工,在鐵頂棚上方又加裝了一層鐵架。拆拆裝裝,反覆折騰了幾番。
王千越對鳳凰網《風暴眼》回憶,施工隊裏大約有五六個工人,他們不戴安全帽,不系安全帶,什麼防護措施都沒有。工人在屋頂上電焊、拆卸他原有的樹脂瓦時,操作粗野,一個工人甚至不小心弄傷了自己,只是簡單處理一下便繼續幹活了。
王千越不忍心,特意買了幾瓶水,招呼他們歇歇。可他沒想到,對方接下來的施工更為隨意,「根本不把房子當回事。」
該有的工序一律從簡。王千越告訴鳳凰網《風暴眼》,打孔前本應先測量樓板厚度,他們卻不管不顧,隨意下鑽,甚至用磚頭往樓板上亂敲,看得他直心疼。
防水措施也很敷衍,施工期間下着雨,房頂本來就濕着,工人們仍在焊接,只在每根柱子底部刷了點瀝青塗料,很快就被雨水沖走,也從沒回來修補過。

王千越屋後的光伏電箱。受訪者供圖
對此,施工方湖北省恆字建築科技有限公司相關負責人對鳳凰網《風暴眼》回應稱,安裝光伏導致屋頂漏雨,主要原因是安裝時用的膠屬於熱脹冷縮材質,通常要經過一個夏天才能檢測出是否漏雨。「出現漏雨我們都會上門處理,質保期為一年,期間反覆漏雨我們也會反覆維修。」
至於穿孔問題,該負責人表示,安裝進場前都會和農戶溝通,安置房樓頂樓板厚度有限,打膨脹螺絲可能出現表層脫落甚至打穿的情況。「農戶一般都表示同意,出現問題我們也會負責恢復。但部分農戶前期同意,事後又反悔,就容易引發糾紛。」

鳳凰網《風暴眼》攝
孫河遇到的情況也類似,他記得,當年安裝時,工人們用電鑽在屋頂打眼固定,只是把膨脹螺絲在瀝青里簡單蘸一下,便用榔頭砸進去,沒有更規範的防水措施。
「當時工人量尺有誤差,好幾個孔打穿了屋頂。」他指出問題後,對方卻輕描淡寫地說,聯繫運維後續處理就行。果然,其中兩處打穿的地方開始漏雨,他找到運維,對方做了備註和維修。可過了一年,同樣的位置再次滲漏,就沒人再處理了。
「這種情況,真的太多了。」屋頂光伏推廣業務員林陽對鳳凰網《風暴眼》說。
林陽介紹,早期的陣列式戶用光伏,呈單斜坡狀,板與板之間存在縫隙。這種設計的天然缺陷,在於雨水會直接穿過縫隙澆在屋面上。安裝之初施工方選用的防水材料廉價,多是沿用壽命較短的瀝青材料,只能提供有限的防護。加上工藝細節粗糙,這就導致雨水順着打孔處侵入樓板,最終引發平頂發霉、滲水。
一旦出現漏雨,光伏公司的售後體系往往反應遲鈍。林陽對鳳凰網《風暴眼》表示,公司極少重視,更不會及時到場安撫用戶情緒或解決問題。「這種拖延戰術拉長了用戶的維權周期,也破壞了行業口碑。」
當出現糾紛時,「屋頂本身質量不好」成了公司最常用的推責理由。近年來,多地能源主管部門明確要求,項目備案前須提交房屋結構安全性鑑定報告,加強了對屋頂勘測的管理。
然而,農戶很難看到動工前的鑑定評估報告和方案圖紙。
小霞曾不止一次地要求施工方出示荷載報告、房屋安全鑑定,以及施工材料等證明。「我們是業主,有權看這些東西。」但對方並沒有提供。
小霞家的老屋,屋頂是預製板結構。她後來才知道,這種房子通常不適合安裝光伏電站,即便要裝,也有極其嚴格的安全檢測要求。一些地方已經規定,超過一定年限的預製板房屋,因風險較大,禁止安裝光伏電站。
為什麼勘測時大開綠燈,反覆遊說農戶出讓屋頂,出了問題卻總是房屋質量背鍋?他們怎麼也想不通。
03 電閘「拉鋸戰」
小霞沒想到的是,自己剛拉閘的第二天,光伏電站就又通電了。
原來光伏公司的人發現電站運行異常後,悄悄來到小霞的屋後,趁人不備,把閘又拉了上去。這種「捉迷藏」的遊戲反覆上演,斷電,通電,再斷,再通……前前後後十幾次。電閘拉了又合,她掌握主動權的嘗試演變成了一場持久戰。
特別是當她去外地工作時,無法時時盯着家裏。電閘的控制權,就在這段時間輕易「失守」了。
拉閘後,還曾有人上門,遞給小霞一封律師函,光伏公司聲稱由於她的行為構成合同違約,要起訴合同中的甲方——她的公公。就在小霞低頭閱讀律師函時,對方迅速偷拍了她的照片,委屈和被冒犯的憋悶再一次堵在胸口。
林陽也捲入了一場拉鋸戰。只不過,他扮演的角色不是業務員,而是主動拉下電閘的戶主。
兩年前,家在江西的他,在自己結婚的新房頂上安裝了自己推廣的光伏品牌,採用當時主流的斜頂陣列模式。安裝時他不在現場,施工細節做得不到位,導致房屋滲水。
花了幾十萬新建並精心裝修的房子,卻因為裝了光伏,導致天花板膩子紛紛發霉脫落。新婚妻子為此十分不快,不時抱怨,他感到家宅不寧的煩亂,卻找不到一個能為此負責的人。
即便是業務員,也只能通過那個形同虛設的「400」官方客服電話反映問題,卻遲遲不見反饋。偶爾有人到場,也不過是轉一圈,丟下一句「屋頂本身質量太差」就走。
一來二去,他的耐心耗盡,索性拉閘斷電。這一斷,就是整整兩年。兩年裏,他反覆拉閘十幾次,間隔兩三月或半年,每一次都是為了逼迫對方現身。與小霞不同,為了防止對方悄悄合上電閘,他直接在電站旁搭了個棚子,上了鎖,不許任何人隨意進出。
事態陷入了僵局。

王千越屋後的光伏電箱被搬走。鳳凰網《風暴眼》攝
在林陽看來,公司寧願僵持、對峙,卻很少主動解決問題,並非沒有原因。
「售後推諉的根源,首要一條就是成本。」他告訴鳳凰網《風暴眼》,一般而言,光伏品牌方會在某地設立項目公司,電站建成後便轉賣給另一個資方,品牌方隨即抽身。安裝公司可能做完今年就拿錢跑路,後續的事全不管了。而後續運維由資方外包,農戶只能聯繫一個官方電話,反饋的問題永遠沒人跟進,最終不了了之。
「承接區域運維的公司人手有限,報酬很少,面對需要重做防水甚至拆除重建的大工程,高昂的成本讓他們根本無力解決。」林陽說,「上報給公司高層也沒有人會在意,問題便在層層推諉中被無限期擱置了。」
有時,林陽作為業務員也要幫忙處理這樣的糾紛,他甚至曾協助農戶關停電站。
「有人說關電站違法,為什麼不看看我們拉閘的原因?如果資方能妥善處理、及時響應維修,誰會願意費盡心力去拉閘?」他感慨。
北京權鼎律師事務所李昌鎖律師對鳳凰網《風暴眼》表示,「拉閘斷電」是一個典型的「自力救濟」行為,雖然情有可原,但在法律上存在風險,需要謹慎處理。
「從合同角度看,農戶單方面中斷設備運行,構成違約,導致發電收益損失,公司可以依據合同中的違約條款向農戶主張賠償。」他解釋稱,「農戶要依法維權,切不可採取錯誤的救濟方式,導致自己反被索賠。」
李昌鎖建議,房屋漏水後,農戶及時固定證據,對漏水點、受損牆面、家具等進行全方位拍照和錄像。通過微信、短訊或快遞郵寄等書面形式向光伏公司提出維修要求,並保留溝通記錄。在光伏公司拒絕維修的情況下,可以向法院提起訴訟或申請調解,而非自行斷電。
04 甲方乙方
孫河發現,找各方解決問題的最後,總會繞一圈,回到合同上去。
他輾轉打了幾圈電話,皮球踢回到當地代理商,代理商提出,屋頂損失的責任要分開承擔,代理商承擔三分之二,孫河承擔三分之一,理由依然是「屋頂質量有問題」。
「這比例是怎麼算出來的?」孫河氣笑了,「屋頂租給他們用,現在造成了損失,理應由造成問題的一方全權負責,哪有讓戶主分攤的道理?」
後來他才知道,自己當初簽的合同,並非對方聲稱的屋頂租賃,而是合作開發模式。
他記得,當初業務員只是拿來一些資料讓他配合刷臉,並辦了一張工商二類卡,其他細節語焉不詳。直到屋頂漏水後,他才在維權過程中從一個APP里查到「合作開發光伏電站」合同。
出資方用他的名義在發改委和電網公司辦妥了備案手續。他找當地電網詢問備案資料時,才發現備案委託書上有他的姓名電子簽章,可那根本不是他的字跡。
他不理解,既然是「合作開發」,收益理應有他一份,可實際上,他只能按最初口頭約定,拿到每塊光伏板的固定租金。收益沒能共享,如今卻要他為屋頂的損壞「分擔責任」。
而像小霞那樣純粹的屋頂租賃合同,也並不讓人省心。
她告訴鳳凰網《風暴眼》,公公同樣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籤下了一份電子合同。在業務員推銷時,只給他看過一份極其簡單的紙質安裝協議。安裝過程中,又拿出手機讓老人「刷臉簽字,確認安裝流程」。老人照做,完全沒有注意屏幕上一閃而過的具體內容。
直到處理漏雨問題時,小霞才發現這份電子合同。而其中的條款讓她心頭一緊:
若遇拆遷,要由公司去談判電站拆遷事宜,如果獲得賠償,甲方只能得到百分之十的補償款;
公司可隨意轉讓設備;
戶主要負責長年保管看護光伏板,如果光伏板出了問題,戶主需要承擔違約賠償;
而「因電站施工造成的房屋漏水及損壞」,乙方僅負責維修,不涉及任何賠償。「非乙方原因導致的項目屋頂破壞或漏水等情況」,則要由甲方自行負責修補……
業務員上門時說的「零風險,每年有分紅,想拆隨時拆」的屋頂光伏,變成了誰也不敢動、不能動的燙手山芋。小霞很想親手拆掉它們,但她知道必須忍住,否則將面臨天價索償。
由於合同里一般只標明維修或修復事項,對賠償沒有任何說明和標準,這也讓不少糾紛淪為無休止的扯皮。
王千越擔心,如果讓工人修復屋頂,考慮到合同中的一年期限,後續再出問題將投訴無門。帶着這些顧慮,他決定無論如何要公司給予實際賠償才罷休。
而在公司方看來,農戶提出的數字是漫天要價,施工隊無法承擔。沒有賠償標準,只能拖着,慢慢引入各方協商解決。
雙方誰也不願意找第三方評估鑑定機構進行損失鑑定。湖北省恆字建築科技有限公司前述負責人對鳳凰網《風暴眼》表示,大部分農戶只要修復好、簡單致歉即可,不存在高額賠償。「這類糾紛一般都以協商為主,不會直接委託專業機構進行損失鑑定。」

王千越的被褥被雨水打濕。受訪者供圖
李昌鎖律師對鳳凰網《風暴眼》表示,賠償標準缺乏統一規範。漏雨造成的損失包括牆面起皮、物品發霉,以及維修費用等直接財產損失,居住安寧受損等間接損失,各項損失的量化標準並不明確,雙方在賠償責任和賠償金額上往往存在較大爭議,這也導致相關糾紛處理困難。
而對於光伏合同中「不合理地加重農戶責任、限制農戶主要權利」或「排除農戶主要權利」的條款,他指出,農戶可以主張該條款不成為合同的內容或請求確認該條款無效。
李昌鎖認為,同樣值得關注的是刷臉簽章模式的法律風險,對於農戶來講,可能存在過度授權或者在農戶不知情情況下背負其他義務。如人臉信息被濫用、被冒用辦貸款/擔保。若電子合同藏「光伏貸、融資租賃、高價回購」陷阱,農戶背上債務,維權極難。
「問題的難點在於,農戶如何證明刷臉是被誘導的,而不是自願的?」李昌鎖說。
05 飽和,內卷,卷進大山
王千越不記得,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村里那位原本負責安裝自來水的人員,忽然兼跑起了屋頂光伏業務。
經過多年高速擴張,戶用光伏在山東、河南等核心省份的鄉村地區已接近電網消納極限,市場呈現飽和態勢。2024年前三季度,全國戶用光伏新增裝機容量為22.8GW,較2023年同期下降31%。
行業內卷加劇,於是,不少光伏企業開始將目光投向開發程度更低的偏遠山區和高原,尋找新的市場空間。
業務員上門時,給王千越的承諾很誘人:「安裝光伏沒什麼損耗,每年還能白拿一筆錢,外加一筆可觀的初裝費。」談起價格,25年合同期,每塊光伏板15元/塊/年,安裝併網完成後有100元/塊的家電補貼款,運營期內總收益大約2萬多。
對於平時生活僅靠養豬維持的王千越來說,這筆錢雖然微薄,卻也能補貼不少家用。他明顯感受到對方的急迫,自己剛表現出一點意向,還沒在合同上簽字,安裝材料就運到了家門口,準備施工了。
王千越所在的村子有幾十戶人家,裝屋頂光伏的,不到十戶。村幹部對屋頂光伏項目仍持觀望態度,曾提醒王千越:「山區樹多房稀,陽光常被遮擋,根本發不了多少電,光伏項目在這裏純屬不切實際。一年產生的那點收益,意義不大。」
當鳳凰網《風暴眼》以了解案情名義向該村幹部核實時,對方進一步解釋稱:「我們這裏,周圍的山海拔在1300米以上,與房屋有幾百米的落差,日照比較少。屋頂光伏對老百姓不會有什麼明顯的收益。」
與收益相對的,是長達25年的潛在風險。考慮到這些,村幹部往往並不理會業務員在地方的推廣活動。

王千越的地板留有水漬。受訪者供圖
小霞所在的太行山村,村幹部對光伏項目的態度則截然相反。
原本按照合同要求,甲方應在協議生效後3日內提供相應的產權證明。但業務員來宣傳時,她的村子正在搞確權,村民的房產證全部交了上去。加上這座房子的歷史歸屬也並非她的公公,所以家裏根本沒有可以提供的房產證。
她告訴鳳凰網《風暴眼》,為了順利簽單,業務員竟自己跑去村委會,以「國家扶持工程」的名義,開出了一張落在公公名下的「房屋產權證明」。直到她與公司拉扯時,去供電局查資料,才發現這份證明的存在。
開完房屋產權證明後,業務員獨自到供電公司辦了併網手續。「整個過程,公公毫不知情。」小霞對鳳凰網《風暴眼》表示。
「他們專門找年輕人不在家的老人下手。」小霞回想起來,覺得業務員是有意套路山區老人。安裝光伏時,公公已經61歲,對這些複雜手續缺乏防範意識。當小霞質問公司,為何不經同意開具虛假房產證明時,對方只是答覆:「當初的業務員已離職」。
她拉着光伏公司的人去村委會對質,村幹部也含糊其辭,說可能是當時政策鼓勵,「就給蓋了章」,如今連是誰蓋的都已說不清了。
她希望村委會能夠將那份虛假的房產證明作廢,卻被告知行不通。通過12345熱線維權,得到的結果總是:「這是合同糾紛」。
這棟房子已經在風霜里立了幾十年。小霞告訴鳳凰網《風暴眼》,公公年輕時,為了壘起這處住宅,一家人東拼西湊,投入幾千塊錢,才一磚一瓦地把房子撐起來。
「在那個年代,對公公來說,幾千塊錢的投入已是巨款。」她說,「一直到現在,屋子裏還有兩間房留着當年的水泥地,就是因為蓋房時沒錢鋪地板,只能先湊合。」
意識到屋頂上那些光伏板成了持續不斷的麻煩源頭後,小霞的公公像犯了錯的孩子,時常一個人悵望着它們。
他像是在等待着什麼,等着從合同中的甲方,由於不得已的違約,成為法庭上的被告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