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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徐志摩會將蘇聯斥為「血污的烏托邦」?

提起徐志摩,沒人會陌生。

一句「輕輕的我走了,正如我輕輕的來」,讓他成為了浪漫詩人的代名詞;而個人生活的過度「豐富多彩」,也坐實了「民國渣男」的稱號。

但鮮為人知的是,這位以溫柔浪漫着稱的文人,也曾有過鋒利如刀的一面。

1925年,他遠赴蘇聯,親眼見證了那個被當時中國知識界奉為「理想聖地」的國度後,竟給出了尖銳到刺耳的評價。

他怒斥蘇聯是「血污的烏托邦」,還提出了振聾發聵的「血海論」,甚至不惜與左翼文人筆戰到底,逆時代潮流,堅守自己的判斷。

那麼問題來了,他眼中的蘇聯,到底藏着怎樣不為人知的真相?我查閱了一些資料,接下來和大家簡單聊聊。

徐志摩與妻子張幼儀

為何徐志摩會遠赴蘇聯「朝聖」?

上世紀20年代的中國,是一片混沌的亂世。

辛亥革命儘管推翻了封建帝制,卻沒能終結軍閥混戰,百姓流離失所、餓殍遍野的慘澹局面。所以,整個知識界陷入到了前所未有的救國迷茫——我們該走哪條路?中國的希望在哪裏?

就在這時,完成了十月革命後的蘇俄,以「新型理想國度」的形象橫空出世。它對外極力展現自身制度優勢,宣稱建立了人人平等、沒有壓迫的新社會,瞬間吸引了無數渴望尋找救國良方的中國文人。

一場「蘇化」浪潮,迅速席捲整個中國知識界。彼時,瞿秋白便是親蘇派的核心代表之一。

為了追尋真理,他毅然放棄了即將到手的畢業文憑以及外交官職務,不顧親友的一致反對,於1920年9月以《晨報》記者的身份奔赴蘇俄。

即便身患重病、生活困苦,他也堅持在蘇俄考察了兩年多,並先後撰寫了《餓鄉紀程》《赤都心史》等著作,熱情宣傳蘇俄是「為大家辟一條光明的路」,將其奉為「中國的唯一希望」。

瞿秋白

在這樣的時代浪潮中,徐志摩也對蘇俄滿懷憧憬。

受費邊主義的影響,他曾盛讚十月革命是「人類史里最偉大的一個時期,不僅標示俄國民族流血的成績,更為人類立下了勇敢嘗試的榜樣」,甚至在列寧逝世後撰文悼念,將蘇俄的紅旗視為「人類新紀元的象徵」。

1925年3月,徐志摩赴歐洲遊歷,特意將蘇聯作為第一站。不過話說回來,他對蘇聯的態度還是比較複雜的。

一方面,他認可蘇聯打破舊世界枷鎖的勇氣,同情其革命付出的巨大犧牲,甚至在書信中向胡適提及,希望其能成為中國「破局的希望」。

但另一方面,他的兩位老師羅素與韋爾斯的論述,也令他感到困惑和不解。

1920年,羅素赴蘇聯考察歸來後,撰寫了《布爾什維克主義的理論和實踐》一書,明確批判蘇聯以殘酷手段追求理想,認為「革命不能以犧牲人性為代價」。

同年,韋爾斯抵達蘇聯後,親眼目睹蘇聯當局接待外國名人的套路——提前安排學生背誦自己的著作,私下探訪卻發現真相截然相反。

這些觀點,潛移默化地影響着徐志摩的判斷,也讓他的「朝聖之行」多了一份理性審視。

一排左起:王文顯、張歆海、徐志摩、張彭春,二排左起:辜鴻銘、泰戈爾,三排右為清華學校校長曹雲祥

莫斯科三日,徹底擊碎幻想

走出國門,一路西行,穿越西伯利亞,徐志摩終於目睹了蘇俄。

「蘇俄的風光真美!」徐志摩一再從心底讚嘆,筆下也做了精彩的描寫。但是,「俄國人的生活真苦!」

革命之後的所謂新社會,讓徐志摩無法獻上他的讚美。尤其是眼前的事實,徹底擊碎了他所有的玫瑰色幻想。

他在《歐遊漫錄》中詳細記錄了所見所聞,都與蘇聯對外宣傳的所謂「理想國度」有着顯著差距。判若兩人。

最先直擊人心的,是民生的極度困苦。

在赤塔車站,徐志摩看到「昏暗如地獄,氣味刺鼻」,衣衫襤褸的孩童在寒風中乞討、凍得瑟瑟發抖,成年民眾們個個眼神晦暗;路過餐館時,「他們總會下意識緊盯食客的食物,臉上沒有絲毫喜悅,只有揮之不去的疲憊與麻木」。

他在文中感慨:「悲憫心禁止我盡情描寫這裏的慘狀,每一個眼神里,都是被生活壓垮的絕望」。

老照片中的赤塔

抵達莫斯科後,這裏依然充斥着貧窮和蕭條。

大街兩旁古老的店鋪大都倒閉,漂亮的店鋪是見不到的,最多也最熱鬧的是食品店,是政府開的,物資卻奇缺而且昂貴。

他感慨,「俄國人曾經擁有的貴族氣質徹底不見了,街上走過一群群男人,卻見不到一件白色的襯衣,更不用說禮服和鮮艷的領結」。

他站在莫斯科的街頭,覺得自己「很窘」——倒不是因為自己寒酸,而是因為自己的穿着太闊氣。因為在這裏,「晦氣是本色,襤褸是應分」,而且,「人們的臉上只有憂鬱,沒有笑容,一個個都好像心頭沉重」。

上世紀20年代初的莫斯科

令這位文人痛心疾首的,還有文化的徹底凋敝。

出發前,徐志摩曾對「托爾斯泰著作被禁」的傳聞心存疑慮。因此在抵達莫斯科後,他特意拜訪了托爾斯泰的女兒,對方的回答讓他徹底心寒:

現在托爾斯泰的書買不到了,不但托爾斯泰,就連屠格涅夫、妥斯陀耶夫斯基等人的書也都快滅跡了。當被問及原因時,托爾斯泰的女兒只是無奈地表示:「跑了,全跑了,剩下的全是不相干的。」

他還發現,蘇聯的大學教授衣衫破舊、居所簡陋,與特權公職人員的奢靡生活,更是形成刺眼對比:

我打門進去的時候,他(拜訪的一位教授)躲在他的類似行軍床上看書或編講義,他見有客人連忙跳了起來,他只是穿着一件毛絨衫,肘子胸部都快爛了,滿頭的亂發,一臉斑駁的鬍鬚。

他的房間像一條絲瓜,長方的,家具有一張小木桌,一張椅子,牆壁上幾個掛衣服的鈎子,他自己的床是頂着窗的,斜對面另一張床,那是他哥哥或弟弟的……牆角里有一隻酒精爐,在那裏出氣,大約是他的飯菜。

上世紀20年代初的莫斯科

當然,最讓徐志摩無法接受的,是自由的缺失與刻意的欺騙。

蘇俄對外國訪客有着嚴格的接待套路,全程有人陪同,刻意展示「光鮮一面」,掩蓋背後的問題——這一點,與他的導師韋爾斯的遭遇如出一轍。

前面提到,韋爾斯訪蘇時,曾被帶去一所小學,該校的學生們整齊背誦他的著作,場面十分「感人」;可當他私下探訪另一所學校時,卻發現學生們對他的作品一無所知,藏書室里甚至沒有一本他的書。

徐志摩坦言:「蘇俄之招待外國名人,往往事前預備,暴長掩短,類如此也」。

而一次街頭爭執,徹底擊碎了他的最後一絲幻想。

徐志摩在莫斯科街頭,親眼看到士兵粗暴驅趕乞討的孩童,孩童的哭聲撕心裂肺。他當即上前與蘇方陪同人員爭執,質問對方為何如此冷漠。對方的回答冰冷又殘酷:「這是革命的必要代價。」

那一刻,徐志摩終於明白,蘇聯的所謂「理想」,是建立在無數人的苦難之上,是用犧牲人性與自由換來的。

上世紀20年代初的莫斯科

離開蘇聯後,徐志摩徹底放下所有憧憬,以最尖銳的筆觸寫下了自己的評價,其中最著名的便是振聾發聵的「血海論」:

他們相信天堂是有的,可以實現的,但在現世界與那天堂的中間卻隔着一座海,一座血污海。人類泅得過這血海,才能登彼岸,他們決定先實現那血海。

他在《歐遊漫錄》中直言:

這裏沒有光榮的古蹟,有的只是血污的近跡;沒有和暖的陽光,有的是偉大的恐怖和黑暗。在這裏,什麼習慣都打得破,什麼標準都可以翻身,什麼思想都可以顛倒,將來我們這兩腳行動厭倦了時,竟不妨翻新樣叫兩隻手幫着來走,誰要再站起來就是笑話。

話語裏滿是尖銳批判,直指蘇聯顛倒社會秩序、禁錮思想的本質。他明確表示——這個模式絕非中國應效仿的道路,這樣的「理想」,太過殘酷,太過冰冷。

上世紀30年代的莫斯科

上世紀30年代的蘇聯民眾

逆潮流與左翼文人筆戰

值得一提的是,這一時期的中國知識界,早已陣營分化、針鋒相對。

左翼人士推崇蘇聯模式,將其視為中國的唯一出路;自由主義者則堅守個人自由,反對集權統治,雙方爭論激烈、互不相讓。

徐志摩對蘇聯的尖銳批判,自然引發軒然大波,他也因此成為左翼文人批判的焦點。

1925年10月,徐志摩接手《晨報副刊》後,主動發起了「蘇俄仇友」大討論,旨在打破輿論界一邊倒的親俄氛圍。

他聯合胡適、梁實秋等同仁,積極宣傳反俄主張,同時允許不同觀點的讀者來信投稿,不搞「一言堂」,力求讓不同聲音都能被聽見。

一時間,讀者來信如雪片般飛來,立場兩極分化:

有人怒斥他「賣國求榮」「阻礙中國革命進程」,罵他是「資產階級的走狗」;也有人直言「終於有人敢說真話」,稱讚他「清醒獨立,不盲從潮流」。這場討論轟動整個知識界,成為當時最具影響力的輿論事件之一。

《晨報副刊》版面

不過,鋪天蓋地的批判沒有讓徐志摩妥協,他始終堅守立場,不僅通過文章發聲,還走進校園演講。

訪蘇歸國後,他曾在國立北平師範大學演講,現場展示記錄蘇聯民生的手稿與見聞,講述自己看到的苦難與壓迫。

演講過程中,一群左翼學生當場砸場,大聲斥責他「歪曲事實」「賣國求榮」,試圖阻止他繼續演講。但徐志摩異常平靜,他整理好手中的手稿,緩緩說道:「我講的是事實,哪怕無人相信,我也要講完,絕不違背自己的良心。」

最終,他堅持講完演講,讓在場不少學生開始反思——自己追捧的「理想聖地」,或許並非完美無缺。

國立北平師範大學的校門

當然最具代表性的,當屬他與陳毅(沒錯,就是十大元帥之一的陳毅)的激烈筆戰。

1926年1月,為紀念列寧逝世兩周年,陳毅撰寫《紀念列寧》一文,特意寄給了徐志摩,希望能在《晨報副刊》刊發,並直言「為的使列寧紀念能在善於反宣傳的《晨報》上吐露一點消息」。

但徐志摩看完文章後極為反感,當即拒絕刊發,還發表了《列寧忌日——談革命》一文公開駁斥。

他在文中稱列寧是「一個造警句編口號的聖手」,直言不諱地指責陳毅「弄弄火,搗些小亂子,盲從不完全可靠的學理,在幻想中假設一個革命的背景」,絲毫沒有留情面。

陳毅見狀當即反擊,在文章中怒斥徐志摩是「一個不可教訓的個人主義者」,指責他「得了研究系的睜眼不顧事實一派家傳,否認由經驗而得來的革命教訓」,直斥他脫離中國現實,不懂底層百姓的苦難,更不懂革命的真正意義。

這場筆戰你來我往、言辭激烈,成為當時知識界的一大熱點,也讓徐志摩的處境愈發艱難。

除了陳毅之外,他還與郭沫若展開了激烈辯論。

1926年,郭沫若在左翼刊物《創造季刊》上發表專題文章,直指徐志摩「沉迷浪漫、不懂革命真諦」,罵他是「資產階級的代言人」,認為他對蘇聯的批判,本質上是在阻礙中國革命前進。

面對郭沫若的指責,徐志摩沒有退縮,隨即在《晨報副刊》發表《答郭沫若先生》,以親身見聞為依據,一一駁斥對方觀點,直言「我所見的蘇俄,是血污的烏托邦,而非你口中的理想聖地」。

他強調,自己並非反對革命,而是反對以犧牲人性與自由為代價的殘酷革命。

隨着時間的推移,《晨報副刊》終因立場問題受到打壓,他的文章也多次被左翼刊物合力圍剿,但他也從未放棄發聲,堅守自由主義立場,直到1931年飛機失事離世,這份清醒與堅守,貫穿了他生命的最後幾年。

尾聲:徐志摩評價的當下價值

徐志摩離世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裏,他對蘇俄的評價被刻意忽視,甚至被貼上「反蘇」「反對無產階級革命」的標籤,被打入「冷宮」。人們提起他,要麼是那個寫盡浪漫的詩人,要麼是那個私生活不檢點的「雲中鶴」。

直到進入上世紀80年代以後,人們開始重新審視他對蘇聯的判斷,也終於理解了他評價背後的深意——他不是反對革命、否定理想,而是反對以殘酷手段實現理想,反對以犧牲個人自由、踐踏人性為代價的「進步」。

林徽因、泰戈爾、徐志摩

放到當下,徐志摩的評價依然有着深刻啟示,值得我們深思。

首先,要理性看待理想,警惕「烏托邦幻想」。

我們可以有理想、有追求,但不能盲目追捧某一種模式、某一種理念,更不能忽視現實苦難與人性本質。任何脫離現實、踐踏人性的「理想」,最終只會淪為殘酷的枷鎖,正如徐志摩所說,不必為了所謂的「天堂」,先去釀造一片「血污海」。

其次,要保持獨立思考,不被輿論裹挾。

在信息繁雜、立場多元的當下,我們很容易被單一觀點引導,陷入盲從困境。而徐志摩用自身經歷告訴我們——真正的清醒,是不隨波逐流、不盲目跟風,用自己的眼睛觀察、用自己的大腦思考,堅守判斷,不違良心。

責任編輯: 李華  來源:漢八里文藝之聲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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