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潛伏者敦瑛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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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0年代,國民黨(西安)與共產黨(延安)對決,諜報環境極其複雜。周恩來在西安秘密佈設三個情報組,均單線聯繫:1)由王超北領導中央情報部西安情報處。王是中共特科出身,所謂「南潘(漢年)北王(超北)」;2)安插熊向暉任胡宗南秘書;3)由王敦瑛領導西安通訊工作組,通過杜斌丞、楊明軒等西北著名人士,從國民黨軍政要員處獲取情報。1943年夏,王老獲悉,胡宗南準備偷襲陝甘寧邊區關中分區馬欄鎮,當晚將情報發出,受中共中央表揚。

72屆工農兵學員畢業照。王敦瑛教授(二排右九);筆者(三排左三)

1972年暮春,我作為「可以教育好的子女」,入陝西師範大學外語系讀書。當時,外語系僅設兩個專業:英語和俄語,系主任是王敦瑛教授(師生尊稱「王老」),矮個兒,瘦弱,戴副深度近視鏡,步態蹣跚,東北話帶山東口音,偶用山東方言,如,叫同學們「大清早朗讀」。

那時,大學外語系沒有外國專家,學英語的,除聽靈格風英語,偶爾聽西安外國語學院斯里蘭卡專家,叫什麼姆巴姆土的,嗚嚕嗚嚕說印式英語。而學俄語的,就聽王老錄製的俄語。據說,王老曾留學俄國,喝伏特加,酷愛打獵,還養只俄國獵犬,取名「阿里瑪」。在西北地區,王老的俄語應首屈一指。

每逢過年,全系師生聯歡,節目除什麼「阿瓦人民唱新歌」,文革舞蹈外,必請王老俄語講話,由俄語老師口譯,我們學英語的雖聽不懂,但一致認為,王老的俄語比漢語說得流利。

我求學時與王老私下接觸不多,有一次,在校園偶遇王老,他招手讓我過來,說:「五十年代初,中蘇友協開會,常見你爺,豪爽人呀!」叮囑我好好學習,爭取留校工作。後來始知,他與先祖父甚熟。

1975年夏,畢業實習結束不久,分配方案公佈,我留校最具爭議,有「工農兵」學員向工宣隊反映,說我「思想極右,肆意攻擊『文革』和中央首長。」某老師憤言:「成小秦,反動之極,這樣的人怎能留校?」但王老堅決保我,最終我留校教書,而沒「社來社去」。

龍年(1976年),天象異,「四人幫」被打倒,10月10日,中午去食堂打飯,見人人臉上溢出笑容,吃玉米面發糕,喝清湯寡水,但高興勁兒,不啻享用盛宴。19日上午,全校傳達中央文件。會場設在校醫院南側籃球場,黨委書記端坐枱上,手捧紅頭文件,振振有詞地傳達:「英明領袖華主席……一舉粉碎『四人幫』:王洪文、張春橋、江青、姚文元!」王老站在我身旁,右手搭在耳邊細聽,忽然轉頭,一臉眩惑地問:「小秦,中央有幾個江青?」我說:「就是那個江青嘛,毛主席的老婆!」王老搖着頭,手裏攥一卷報紙,不住地晃動。

三十多年後,讀《林牧自述》(林牧叔叔與先父在陝西省委共事多年),其中一段文字,讓我大吃一驚:「西安解放後,到軍管會反映情況、提建議、要工作、找親人的人絡繹不絕。當時的政府和軍隊都有親民作風。西安軍管會秘書處專設接待室,由我主管。在那一段時間裏,我遇到一些奇奇怪怪的人和事。有一天,一個東北口音的人叫王敦英(瑛),到軍管會來接關係。他說:他是蘇共黨員、蘇聯情報員,在西安基督教青年會,以俄語培訓班為掩護,向蘇聯使館發送情報。我問他同中共哪一級組織有聯繫?他說:沒有,他直接受蘇聯駐華大使羅申的領導。當時,我認為是奇談,我不相信蘇聯駐華使館不通過中共的組織就在中國搞情報。但王敦英一再來找,我只好向秘書長報告。秘書長轉報中共西北局。西北局給當時還在南京的羅申大使發報詢問,羅申回電說:『王敦英是蘇共黨員,蘇聯情報員,是一個好同志,請按中國黨的規定,處理他的黨籍,為他分配工作。』西北局決定:接收王敦英為中共黨員,並委派他籌建西北俄文專科學校,任副校長。這就是西安外語學院的前身。這件事使我增長了知識。」

此後,披露的信息漸多,讓我重新認識王老,且感佩不已。原來,早年王老隨父親闖關東,定居黑河,跟俄國人學俄語,1924年,便擔任哈爾濱特別區地方法院俄文譯員。1930年代初,王老加入「共產國際」,1934年,奉調赴莫斯科,接受克格勃訓練,學成潛回東北,為蘇聯紅軍收集日本關東軍情報。抗戰爆發後,王老又受克格勃派遣,潛伏國民黨航空委員會,從事諜報。1940年代初,隨蘇聯顧問團駐胡宗南第三十四集團軍總部,後直接由蘇聯駐華大使館武官羅申領導並提供經費,潛伏胡宗南第一戰區長官部,擔任上校副官,以及綏靖公署資料組組長,為蘇聯提供戰略情報。

1940年代,國民黨(西安)與共產黨(延安)對決,諜報環境極其複雜。周恩來在西安秘密佈設三個情報組,均單線聯繫:1)由王超北領導中央情報部西安情報處。王是中共特科出身,所謂「南潘(漢年)北王(超北)」;2)安插熊向暉任胡宗南秘書;3)由王敦瑛領導西安通訊工作組,通過杜斌丞、楊明軒等西北著名人士,從國民黨軍政要員處獲取情報。1943年夏,王老獲悉,胡宗南準備偷襲陝甘寧邊區關中分區馬欄鎮,當晚將情報發出,受中共中央表揚。

至此,我才知道,陝西師大外文系王敦瑛教授,那個謙謙有禮的老頭兒,竟出身克格勃,潛伏之深,既逃過國民黨的殺戮,也躲過共產黨的清洗。王老的諜報資歷和睿智,遠在潘漢年、王超北和熊向暉等紅色間諜之上。1949年,王老在中蘇關係密切之際,又有極接近權力之便,毅然脫離政界,終止諜報生涯,而投身教育,從而躲過歷次政治運動,也躲過潘漢年、王超北等人的劫難。

印象中,王老夫人李儒珍,貌似家庭婦女,常因瑣事與王老爭吵,因夫人是回民,忌諱較多,夫婦一鬧矛盾,她就將鍋掛在樹上,以除去異味。豈知,夫人精通英文,經高崇民先生介紹,與王老結縭,負責傳遞情報,翻譯電碼。常言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信哉斯言!信哉斯言!

草於2019年11月2日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新三屆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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