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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文何以掃地:中國知識分子思想改造的特種煉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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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1948年原在美國講學,在北平易幟前夕特意中斷訪問趕回,是自己的決定,並未受"爭取"。以他的學術威望,似乎應該是新政權的統戰對象,但是一開始就沒有獲得陳寅恪那樣的優遇。與梁漱溟相比,顯然親疏地位不同。在"左、中、右"排隊中,他一開始就被列為"右"。蔡仲德編的《馮友蘭年譜》和陳徒手根據檔案資料的力作《故國人民有所思》關於馮友蘭一章,都生動地說明他在每一場風波中被拋上拋下的尷尬處境,正是"恩威並施"手法最典型的承受者。以下所述有些是本人見聞,有些取材於這兩本書。

1949年軍管會接管清華,任命新的領導班子,馮即主動辭去包括文學院長在內的一切行政職務,並且提出離開清華,不再教學,到研究機關工作。當時的"高教委"批示是:"馮友蘭、雷海宗准仍以教授名義任職,應好好反省自己的反動言行。"據此,一開始就已定性為"反動"。從此他總是處於惶惶不安之中,不斷自我檢討,而同時遇事還得"表態"。1949年10月,新中國建立伊始,他給毛澤東寫一封信,做一個總"表態",要改正過去的錯誤觀點,學習馬克思主義,用五年時間重新寫一部中國哲學史。毛的回信語氣居高臨下,要他慢慢來,最後一句:"總以採取老實態度為宜",顯然是不信任他,說明不是一次總表態就可以過關。從此馮進入漫長的自我否定的過程。1951年教授思想改造運動是第一次高潮,馮是重點之一,大會小會檢討多次難以過關,一次比一次給自己上綱高。先生在台上檢討,師母在下面抹淚。1952年"三反五反"重點是工商界,但是大教授們也得檢討,馮還是一次次難以過關,曾與金岳霖抱頭痛哭。

另一方面,他又似乎受到"重用"和優待,除教學任務外還有許多社會活動。不少場面上的活動有他的身影,曝光率相當高。院系調整後,他被聘為一級教授,月薪加研究津貼達445元(在當時絕對是高薪),1951年即參加文化代表團訪問印度,並接受新德里大學名譽博士學位(這當然事先需要中方批准的),後來還多次出國參加學術會議。作為河南籍人士,曾任第一屆河南人民代表大會代表,並為主席團成員。後擔任過四屆全國政協委員。

1957年3月,已是"鳴放"末期,馮參加政協會議期間,在某次會議與毛澤東分在一個組,散會時,毛拉着他的手說:"好好鳴吧,百家爭鳴,你就是一家嚒,你寫的東西我都看"。於是他在政協會上發言批評對"雙百方針"的懷疑論,此講話刊於《人民日報》。4月,毛請吃飯,有馮友蘭、金岳霖、賀麟、胡繩等人。此時那些老教師們對於即將來到的突變還蒙在鼓裏,馮又寫《新風氣和新努力》,發表在《人民日報》。5月,風向陡變,"反右"開始,"百家"之說收回,變為"只有兩家"。馮當然代表資產階級那一家。他匆匆表態後,剛好有早已決定的出國任務,到波蘭和蘇聯逗留一個多月,也許因此他"鳴放"言論不多,僥倖未打成"右派"。哲學系老教授雲集,而戴右派帽子的只有張岱年一人。後來陸平接任校長還據此批評前校長江隆基嚴重右傾,在鳴放中"引蛇出洞"不力,留下"隱患"。高層也不滿,說"馮友蘭他們從鬥爭中學到了經驗,看形勢辦事,鬥一斗,就縮一縮,因而不易抓到他們右派的證據"。不過馮在這期間還是忍不住提出了他對傳統道德的"抽象繼承論",以後這一論點一直是批判的靶子。對他的大小規模的批判從未間斷,而馮對自己這一創造似乎比較珍惜,與多數情況下逆來順受的態度不同,常常為之辯解。

不斷檢討的同時,他的教學與學術活動仍然繼續,還常發表與哲學史有關的文章。1950年代前期還有與同行討論和商榷的餘地,後來的文章就只有視各種運動的需要不斷自我批判,兼批判他人了。他永遠被認為是"唯心主義"代表人物,能否對馮友蘭及其錯誤思想展開有效的鬥爭,成為衡量哲學系黨組織"戰鬥力"的標準之一。高層在內部講話中對馮用詞相當刻薄。康生說他懂什麼哲學,只不過是"語言的詭辯"。連馮友蘭學識淵博、得"活字典"之名,都不能容忍,被看作是負面、有害的東西。他每發表一學術觀點,就召來眾人習慣性的炮轟,他的學術訓練方法,指定必讀的經典著作,也遭非議。青年學生對他很不尊重,往往頤指氣使。

到"大躍進"導致大饑荒之時,高層忙於解困,顧不上思想批判,需要安定民心,已達極左的鐘擺略有回擺,對知識分子做些安撫工作,又要聽他們的意見了。這期間馮稍稍大膽吐露一些心曲。在一次會上表示自我感覺是動輒得咎,不知所措,對學生不敢管,不敢有要求,感到"現在的教師相當於過去皇帝的侍讀"。這種感覺絕不止他一人。這還是在1961年,相對寬鬆的年份。到1972年"複課鬧革命",大學教師與工農兵學員的關係比"侍讀"有過之無不及。

"文革""風暴起,挨鬥、抄家、交代、檢討、關牛棚......這是共同的。馮的特殊性還在於其在恩威並施中過山車式的起伏。兩次生病境遇的鮮明對比是絕好的例證。1967年馮病前列腺需做手術,因"牛鬼蛇神"身份拖延了住院,釀成尿毒症,先在醫院急救插了導尿管,隨即掛着瓶子登台接受大會批鬥;後來因病情加劇好容易被批准做第二次手術後,傷口未愈,又被趕出醫院。不久工宣隊進駐,被隔離審查,關進集體牛棚,席地睡稻草,繼續接受批鬥,同時不斷寫交代,並遵命寫各種人的材料。此時他已年逾古稀,若不是形勢忽然變化,生死難料。到1973年又一次生病住院,境遇與前次大不相同。不但順利住進醫院,還有謝靜宜來探望,轉達江青的問候,並立即要他寫信致謝。於是他寫了一封信表示感謝黨中央、毛主席對老年知識分子的關懷,由校黨委轉江辦,這就是後來流傳他寫"效忠信"的由來。傷口未愈掛着導尿瓶挨鬥,在牛棚中九死一生,與住在舒適的病房接受最高領袖的眷顧、問候(可以想見,在那種情況下,醫院一定不敢怠慢),對身受者何啻天壤之別,何況當時還是在那樣的個人崇拜的氣氛中。

發生這一變化的契機是,高校運動中不斷有教師迫害致死,包括1968年底翦伯贊自殺,於是領袖又發話要對資產階級學者"給出路",馮及其他一些人遂被放回家,稍稍過正常人生活。隨即為準備尼克遜訪華,包括謝冰心、費孝通等一批知名知識分子被"解放",因為尼克遜訪華需要撐門面;記者要採訪;中美解凍後,不少隔絕多年的旅美人物首次回國探親,需要見故舊;洋人也會慕名求見。馮的境遇從而顯著改善,被佔領的住房返回了一半,周恩來迎送尼克遜的國宴都應邀參加,還參加一些其他的外事活動。隔絕多年的大兒子也初次回國。這期間心情愉快,又感到沐浴陽光了,寫下不少歌頌的詩。他將其中一首送毛澤東,毛收到後派謝靜宜來致問候。馮又賦詩一首,最後一句,"朽株也要綠成蔭",大約是當時的真實心情,認為自己枯木逢春,學問又可以見用了。

不久,批林批孔開始,第一批宣傳小冊子中,馮又被點名列入尊孔的反動學者,再一次陷入了"戴罪立功"的境地。於是他又一面批判自己,一面開始寫批孔文章。他的兩篇批孔文章先刊於北大學報,立即受到毛澤東的關注,親自審批,幾家黨報同時刊載。在此之前,北大清華兩校成立大批判組,把馮及其他幾位教授列入"顧問"。這就是與"梁效"發生關係的由來。直到1976年8月,唐山地震後毛去世前不久,江青忽然於晚上10點鐘高調到北大探望馮友蘭,在地震棚中已經入睡的老人被喚醒起來倉促"迎駕"。同時北大高音喇叭廣播,外面群眾高呼"毛主席萬歲"。事後,校黨委又要馮寫"感想"。馮寫詩感謝"主席關懷"。毛澤東去世當晚,《人民日報》即來催稿,要求寫悼念文章,必須於次日4時前交稿,說毛"對先生關心"云云,北大黨委也幫着催,於是趕出一文刊於隔日《人民日報》。

"四人幫"打倒後,舉國歡呼雀躍,對多數知識分子來說,至少在相當一段時間內結束了無休止的自我批判的折磨。但是由於以上種種,馮又成為批判對象,除"梁效"外,地震棚中與江青合影是一大罪狀,被要求"說清楚"與"四人幫"關係;停發了為他抄稿的助手的工資(他目力已經衰退,靠口述寫作),國外邀請他參加學術會議,校方要他婉拒;學術刊物和北大校園大字報批他為"江青的馬前卒"等等......帽子不一而足。他又陷入一遍一遍地寫檢查,"提高認識"。值得一提的是,他此時的檢查還是着重說自己沒有意識到毛主席對江青等人的批評,總認為他們代表毛——把四人與一人區分開,是當時的口徑,也可能是他真實的想法。實際上這個口徑至今在主流宣傳中沒有變。

大約1980年左右,也就是85歲以後,馮友蘭終於結束檢討生涯,過上安定的生活,有了較好的工作條件,得以在95歲去世之前,完成他的煌煌七卷本《中國哲學史新編》。具有諷刺意味的是,他終於擺脫了定於一尊的思想,在《新編》的最後一卷中對毛澤東思想做了剖析,有所批判,卻因此第七卷的出版遇到重重阻力。

本文對馮友蘭的情況寫得較為詳細,因為其複雜而典型,與那一段荒唐的歷史環環相扣;還因為手頭正好資料比較多,特別是《年譜》和《故國》兩本書,內容客觀、翔實可靠,是本文的重要參考。在梳理這段歷史的過程中,不禁感慨萬千。試設身處地想,一個以思想為業的人,經歷這樣的肉體和精神來回"折騰",需要多堅強的神經才能維持正常思維、清醒的頭腦?《故國》關於馮友蘭的一章最後說:"細細回想一遍,能煎熬着扛過那樣幾十年的暗淡歲月,大師確實不易。"

我還想起曾讀到過一篇回憶侯仁之的文章,其中提到"批林批孔"中撰寫了大量批孔著作而一度走紅的教授楊榮國,侯一向與楊觀點不同,對他不以為然。但是當文章作者在對楊有所貶抑時,侯對他說,楊在《文革》初期曾被造反派套上黑頭套暴打,幾乎丟掉性命。對於有過這樣經歷的人不應過多指責。(手頭沒有那張報紙,可能記憶不準確,但大意如此)。這表現了同代人的理解和侯老的寬厚。有些人早早地"迫害致死"了,也許是一種解脫。而忍辱活下去如太史公,也是一種選擇。馮先生最終還有機會完成他的巨作,了卻心願,還算是善終的。

馮友蘭的經歷有一定的共性,前面已經講到。也有他的特殊性。從客觀處境來講,由於他已經有的聲望和地位,一直是在漩渦中心,"恩"與"威"都不會放過他。也許他後期最好消極一些,有些詩文不必寫。這就是他後來自己反思所說的,未能"修辭立其誠",有譁眾取寵之意。但是總的說來,旁人也許可以消極隱退,淡出視野,他是不可能被容許的。正如《故國》一書所說:"在政治風暴眼中,馮友蘭是無處遁藏,無一是處"。從主觀上說,竊以為每個人的個性不同,有柔、有剛,與梁漱溟之剛直相比,馮柔的一面居多。我不研究"馮學",不敢妄評,但憑粗淺的印象,感到馮在學術上也是妥協性較多,他一生追求的是要打通古今中西,建立中國走進現代的大文化。一直在新舊之間設法融合、妥協。提出"新儒學""舊邦新命""抽象繼承",都代表這一努力。後來又力圖把馬克思的理論揉進自己原來的思想體系。最後的《新編》序言中說此書是完全恢復獨立思考之作,而同時還表示是用馬克思主義的立場方法。另外,與陳寅恪相比,可能他經世致用的傾向強一些,總是希望"朽株也要綠城蔭"。當然這是個人的揣測,不一定準確。

這個政權的特殊處是基本上政教合一,一位以哲學思想安身立命的學者,既然選擇了認同這個政權,那麼不論是被逼,還是主動,總要設法與這個"教"妥協,這也許足以解釋很多文史類知識分子的言行。

蔡仲德在《年譜》後記中概括馮友蘭的一生三段是"實現自我—失落自我—回歸自我",十分精闢,我曾多次引用,認為不止馮一人,而是普遍適用於多數一代或兩代的中國知識分子。只不過"失落"時間有長短,"回歸"有先後。說也可憐,那時的老先生們儘管學富五車,而且還有出國開會的機會,但是對現實的了解還不如尋常百姓。到"文革"後期,已經小道消息滿天飛,我輩小人物常常竊竊私語交換各種後來證明是事實的"反動謠言",而老先生們不論處於座上客還是階下囚,是接觸不到的,他們還只能靠官方的"傳達"。所以他們在"迷失"中覺悟也較晚。還有些人始終沒有完全覺悟。

(五)今日如何?

關於當前可以稱為知識分子的中青年,筆者在2010年發表的《道統》一文最後部分以及《楊絳先生仙逝感言》中有較詳細的論述。現在基本沒有改變看法。總的說來,現在的客觀環境與那時已大不相同。不論還有多少禁錮、壓制,包括文字獄,還是有一定的生存和言論空間,有自主選擇的餘地。單就獲取信息而言,互聯網時代與那時的閉塞不可同日而語。加之經過三十多年的解放思想(儘管遠不徹底),那個時代的迷信,現在應該早已打破。官媒雖然仍是定於一尊,民間的眾聲喧譁是刪不盡、壓不住的,誰再想召回那種萬馬齊喑的局面,恐怕難以做到。本文不厭其煩地講述前輩的處境與遭遇,只是想多披露一些真實的歷史細節,幫助後世了解那一代人的苦難和所受的煎熬。相比之下,做到"修辭立其誠",現在的風險要小得多。至少保持沉默,不"逢君之惡""助紂為虐"是可以做到的。可以說有一點有限的消極自由。

不過對於這點消極自由,很多人並不珍惜。就以2012年百位作家抄《講話》之舉為例。發起者出於什麼考慮,姑存不論。居然有這麼多名噪一時的作家順從。我不由得想起《梁效》。二者的源頭是同一權威、同一思路。在本質上,《講話》對中國文化和文化人的殘害規模要比《梁效》大得多。前者是頭,後者是尾。如果沒有與改革開放同時的思想解放,連帶打破那個《講話》的枷鎖,何來這幾十年湧現出的優秀作品和作家?是否必須"抄"?也許存在某種無形的壓力,但是個別作家拒絕了,也未見有何後果。這在《梁效》時代是不可想像的。應該說維持一定程度的獨立人格(哪怕是"一定程度"),今天要比那個時代需要付出的代價小得多。也許對抄《講話》一事還可有不同的說詞,那些無可辯駁、更加不堪的言行,就不必說了。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追求和哀樂,筆者不想對當代知識分子(廣義的)提出什麼要求。只是在臧否前輩時,可否先設身處地捫心自問。至少他們在抗戰最艱苦的年月,對民族文脈的存續是做出貢獻的。當然在全球化的今天,可以用腳投票,再無所謂"白華"之說,也不必像前輩那樣以家國為懷,雖九死其猶未悔。但是十幾億人的大多數只能留在本土。凡事不進則退,就是那點有限的消極自由也來之不易,如不努力推進,隨時有失去的危險。維護已有的,爭取更好的,努力阻止向"梁效"那個時代倒退的潮流,使不絕如縷的文脈免遭沉淪,只能取決於正當盛年的當代讀書人。

[1]蘇聯"解凍文學"中一部小說《拖拉機站站長與總農藝師》中的人物,一個敢於不顧壓力與領導的官僚主義作鬥爭的女青年。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人文中國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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