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五糧液能抗血栓，效果比阿司匹林還好」——這樣一則看似顛覆認知的結論，近期再度引發全網熱議。
事實上，這一說法並非新鮮出爐，源自2022年發表在Nature子刊《npj Science of Food》（影響因子7.8）的一篇研究論文。該論文以「五糧液可降低心血管疾病風險」為核心結論，一度被視作白酒行業「健康化」研究的重大突破。
但近日，多家醫療自媒體接連發文，直指論文存在實驗設計缺陷、利益關聯明顯等問題，讓這篇頂刊論文陷入輿論漩渦。
一邊是頂級學術期刊的背書，一邊是醫療界的公開質疑，再聯想到此前茅台同類研究被撤回的先例，這場爭議的背後，不僅是一篇論文的可信度之爭，更折射出白酒企業佈局「健康賽道」的底層邏輯與隱憂。
五糧液「抗血栓」結論如何得出？
這篇引發爭議的論文，標題為《Wuliangye Baijiu but not ethanol reduces cardiovascular disease risks in a zebrafish thrombosis model》（《五糧液白酒而非乙醇可降低斑馬魚血栓模型中的心血管疾病風險》），由北京工商大學研究團隊主導，於2022年12月在線發表。從表面來看，其研究流程規範、結論明確，完全符合頂刊發表的標準。
從研究方法來看，團隊採用了花生四烯酸（AA）誘導的斑馬魚胚胎血栓模型，這是目前抗血栓研究中常用的實驗模型——斑馬魚與人類基因組同源性約87%，且具有相似的凝血因子和血小板受體，常被用於初步評估抗血栓物質的療效。實驗共設置5個組別，分別為空白對照組、AA誘導血栓模型組、AA+阿司匹林組、AA+五糧液組（0.3%乙醇濃度）、AA+0.3%乙醇組，核心是通過對比，驗證五糧液是否具有獨立於乙醇的抗血栓作用。
實驗過程中，研究人員先對斑馬魚胚胎進行24小時預處理（分別用阿司匹林、稀釋後的五糧液、純乙醇處理），再用花生四烯酸誘導血栓形成45分鐘，通過成像技術和分子表徵分析血栓改善情況。
最終得出的核心結論的是：五糧液組斑馬魚心臟紅細胞水平顯著升高（P<0.001），血流改善效果甚至優於阿司匹林組，而相同濃度的純乙醇組則無上述改變（P>0.05）。
研究團隊進一步解釋，這種抗血栓效應並非來自乙醇，而是源於五糧液中含有的500多種揮發性生物活性化合物（如酚類、吡嗪、萜烯等），這些物質通過調控血小板聚集、氧化應激和炎症反應相關的代謝通路，實現血栓預防和減輕效果。
值得注意的是，論文的細節中暗藏着明顯的利益關聯痕跡。金通社梳理發現，該研究的贊助方是「五糧液博士後項目」，而通訊作者之一Dong Zhao，其任職單位正是五糧液宜賓股份有限公司技術研究中心——也就是說，這是一項由五糧液直接資助、且有企業內部研究人員參與的課題。
儘管論文作者聲明「不存在利益衝突」，但這種「企業出資、研究結論利好企業產品」的組合，難免讓外界對研究的客觀性產生疑問。
此外，論文還提到，五糧液作為濃香型白酒的代表，以高粱、大米、糯米、小麥、玉米五種穀物為原料，通過古法工藝釀造，其複雜的風味物質中蘊含着潛在的健康價值。這一表述，也被外界解讀為「借學術研究為產品賦予健康屬性」，為品牌營銷鋪路。
頂刊論文遭質疑
隨着醫療自媒體的介入，這篇頂刊論文的「漏洞」被逐一拆解。綜合來看，質疑聲主要集中在三個層面，每一點都直擊研究的核心缺陷，讓「五糧液抗血栓」的結論難以成立。
第一個核心質疑，是實驗模型與人類生理場景的巨大差異。儘管斑馬魚是常用的科研模型，但「基因相似」不等於「生理等效」。醫療自媒體「丁香園」指出，斑馬魚胚胎的心血管系統、血液動力學、藥物代謝通路，與人類存在本質區別——斑馬魚是水生生物，其胚胎發育階段的生理機制遠不如哺乳動物複雜，而該研究甚至未涉足小鼠、兔子等哺乳動物模型，直接將斑馬魚的實驗結果推導至人類，步子邁得過大，結論缺乏說服力。簡單來說，「斑馬魚泡在稀釋酒里有效」，不代表「人類喝白酒能抗血栓」。
第二個關鍵漏洞，是實驗劑量與真實飲酒場景完全脫節。實驗中，斑馬魚接觸的五糧液稀釋液僅含0.3%的乙醇，相當於0.6度的「淡酒」，這種濃度甚至低於熟透荔枝的酒精含量，與普通人飲用的52度五糧液相去甚遠。更重要的是，實驗採用「浸泡」方式讓斑馬魚接觸酒液，而人類飲用白酒後，酒精需要經過胃腸道吸收、肝臟代謝，生物活性物質的實際利用率會大幅下降，其複雜程度與實驗場景完全不在一個量級。有醫學專家調侃，若按實驗劑量，人類想要通過喝五糧液達到「抗血栓」效果，每天需要喝上幾十斤，這顯然不具備任何現實意義。
第三個不可忽視的質疑，是利益關聯對研究客觀性的影響。作為課題的贊助方，五糧液的核心訴求是挖掘產品的「健康價值」，提升品牌溢價，而研究結論恰好完美契合這一需求——既排除了乙醇的負面作用，又突出了五糧液自身的獨特優勢。這種「量身定製」的研究，即便實驗流程看似規範，也難免存在「選擇性呈現數據」的嫌疑。更值得注意的是，論文並未回答一個核心問題：即便五糧液中存在抗血栓的活性化合物，在真實飲酒劑量下，其潛在獲益能否抵消乙醇的致癌性、肝毒性和神經毒性？要知道，世界衛生組織早已將酒精列為一類致癌物，明確「不存在安全的飲酒劑量」，這一結論早已成為國際學術共識。
除此之外，外界還對研究的「實用性」提出質疑。阿司匹林是臨床常用的抗血栓藥物，其療效經過了大量人體臨床試驗的驗證，而這篇論文僅停留在基礎實驗階段，既沒有後續的哺乳動物實驗，更沒有人體臨床試驗數據，根本無法作為「飲酒護心」的科學依據。有網友直言，「用頂刊論文包裝『喝酒有益健康』，本質上是一種營銷話術，誤導消費者而已。」
茅台同類論文已被撤回
五糧液的這篇爭議論文，很容易讓人聯想到茅台此前的一項類似研究——同樣是「白酒有益健康」的炸裂結論，同樣發表於學術期刊，最終卻以被撤回收場，成為白酒行業「學術營銷」的反面教材。
時間回溯到2020年6月，錦州醫科大學相關團隊在《Food Science& Nutrition》（影響因子3.553）發表論文，標題為《Kweichow Moutai ameliorates alcohol-induced liver fibrosis in mice by targeting the NFκB pathway》（《貴州茅台通過靶向NFκB通路改善小鼠酒精性肝纖維化》）。該研究通過小鼠實驗得出結論：茅台酒能夠抑制NF-κB核易位和促炎細胞因子表達，從而減輕酒精性肝纖維化，即便長期飲用，也不易導致肝硬化。
這一結論同樣引發軒然大波——要知道，酒精是導致肝纖維化、肝硬化的主要誘因之一，而茅台作為53度的高度白酒，竟被宣稱「能改善酒精性肝纖維化」，顛覆了大眾的基本認知。
該論文發表後，一度被茅台及其經銷商用作營銷素材，強化「茅台有益健康」的品牌形象。但好景不長，2023年10月31日，該期刊正式撤回了這篇論文，撤回理由明確為「擔心數據重複影響對結果的解釋」，也就是說，研究數據的可靠性存在嚴重問題，其結論無法成立。
金通社注意到，茅台這篇論文與五糧液的研究有着諸多相似之處：均由中國學者主導，均聚焦「白酒的健康功效」，均存在企業間接關聯（茅台雖未直接贊助，但研究結論明顯利好品牌），且均存在實驗設計不嚴謹、結論誇大的問題。兩者的區別僅在於，茅台的論文因數據重複被直接撤回，而五糧液的論文尚未被期刊處理，但已遭到醫療界的普遍質疑。
事實上，不止五糧液和茅台，近年來，不少白酒企業都在佈局「健康化」研究，試圖通過學術論文、科研成果，打破「白酒傷身體」的固有認知，提升產品的高端化形象和溢價能力。比如五糧液此前曾發佈喜報，稱其獨立完成的《白酒釀造過程中生物活性成分解析關鍵技術及應用》榮獲科技獎項，識別出148種功能物質，聲稱部分具有抗氧化、輔助降血壓等潛在健康作用。但這些研究，大多停留在基礎實驗階段，缺乏人體臨床試驗驗證，且普遍存在利益關聯問題，很難被科學界認可。
更深層次來看，白酒企業熱衷「健康化」學術研究，本質上是行業發展到一定階段的必然選擇。隨着消費升級和健康意識提升，「少喝酒、喝好酒」成為主流趨勢，白酒行業面臨着消費群體流失、健康爭議加劇的壓力。在此背景下，通過頂刊論文背書，打造「健康白酒」標籤，成為企業突破增長瓶頸、搶佔高端市場的重要手段。但這種「學術營銷」的方式，若缺乏嚴謹的科研態度和客觀的研究設計，最終只會淪為笑談，不僅損害品牌信譽，還會誤導消費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