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木書桌、紫砂茶具,牆上一幅裝裱妥當的「捨得」,這是大江南北老闆們的辦公室里,常見的「裝置藝術」。
在那個遍地機遇的時代,「捨得」曾是商界備受追捧的座右銘:舍小謀大,進退有據。或者說,這兩個字也是時代的得利者們跨越階層的勳章,是在酒桌酩酊半醉半醒,口吐「真言」時,最常被洞察的人生真諦。
即便如此,郭廣昌仍是最理解「捨得」二字的資本大佬。不僅僅因為他是捨得酒的老闆。
2026年1月底,捨得酒業(600702.SH)間接控股股東、也是復星系旗下六大A股上市公司之一的豫園股份(600655.SH)發佈業績預告:2025年歸母淨利潤預計虧損48億元。這家上交所「老八股」,迎來1992年上市以來首次年度虧損。
在官方解釋中,豫園股份的虧損源於地產下行與消費疲軟的雙重壓力。但在當下,選擇一次性大舉計提資產減值、推進庫存去化,也頗具復星系一貫「舍」的風格:用陣痛,換取騰挪的生存空間。
復星系一切的開端,也是從34年前的一次「舍」開始:1992年,25歲的郭廣昌從復旦大學辭職,與幾位復旦校友一道,靠借來的3.8萬元起步,創立復星——復旦之星。在城頭變幻大王旗的商業江湖裏,民營資本復星系屹立至今,這實為難得。
多年後,郭廣昌坦言當年放下「鐵飯碗」時的心境:「我迫切需要通過努力來改變自己和在農村家人的境遇。」
他35歲就首次登頂上海首富,復星系也一度成為全球資本市場上的超級買家,郭廣昌試圖用「低成本保險資金+資產全球併購」的模式,復刻中國巴菲特。
他慣於利用資本槓桿去「得」,「投資為業」「極速擴張,瞬間長大」,郭廣昌構建起一個橫跨全球、產業縱橫交錯的復星系資本帝國。在最巔峰的2022年,復星系核心平台復星國際(00656.HK),資產規模一度接近8500億元。
但站上山頂的另一個意思,是該轉頭下山了。

復星國際董事長郭廣昌。
800億斷臂求生
2022年夏,監管收緊、流動性承壓,疊加郭廣昌出國久久不歸的傳言,復星系債務問題開始被推至聚光燈下。
這年9月,郭廣昌結束「海外幾個月的差旅行程」回國。「熱鍋上的大象」復星系,隨即開啟了一場史詩級的「舍」。
「能賣出去的企業是好企業」,郭廣昌在2023年3月的亞布力論壇上如是說。
在市場出清周期,流動性才是硬通貨:復星系賣掉了南鋼,出售了比利時的保險公司與德國的私人銀行,位於廣州的復星南方總部大樓,也被擺上貨架。甚至稀缺的境內金融牌照也不再貪戀,讓出永安財險與德邦證券的大股東之位。
就連復星醫藥,也在上市二十多年後首次被復星系減持——這是幾位復旦校友,白手起家賺到第一桶金的地方,也是復星系第一家上市公司。在此前歷次市場風雨中,對復星醫藥的股份,復星系從來都是只買不賣。但在這輪流動性壓力面前,這個凝聚着情感溫度的精神堡壘,也拿出來變了現。
2025年2月,郭廣昌又來到了亞布力論壇。他說:「我計算了一筆賬,在過去的兩三年裏,我們已經主動出售了共800多億元的資產。」
這個數字是什麼概念?以當下A股市場為例,近96%的上市公司,總市值不到800億元。
緊要關口,大刀闊斧地出清資產,拯救流動性,舍就是得。郭廣昌這位外表儒雅的復旦大學哲學系畢業生,骨子裏必須是一位狠角色。
但即便在這樣斷臂求生的時候,郭廣昌卻仍捨不得那杯「捨得酒」。
最後的底牌
在國資底色濃郁的A股上市酒企中,郭廣昌至今仍是那位最有實力的私人「酒老闆」。但在復星系流動性最緊迫的那段時間,在資產「賣賣賣」的過程中,郭廣昌對酒的愛卻被劃分了等級:
這幾年,復星系賣掉了青島啤酒、順鑫農業(牛欄山二鍋頭)的股份,讓出了西北名酒金徽酒的實控權——但在一片肅殺中,唯有捨得酒業的股權毫髮無傷,復星系的持股不降反升。
郭廣昌對捨得酒是有執念的。
早在2015年,復星系就曾參與捨得酒股權的改制競拍,惜敗給了天洋系,後者實際控制人為「環京地產大亨」周政。直到2020年夏,天洋系債務爆雷,這些股權被司法拍賣,守候了五年的郭廣昌才終於等到了機會。
2020年12月31日,復星系通過旗下上市公司豫園股份,以45.3億元對價,擊敗央企、地方國資等各路對手,拍下捨得酒業大股東「四川沱牌捨得集團」70%的股權。郭廣昌終於將「川酒六朵金花」之一的捨得酒攬入懷中。
在復星系龐雜的資產矩陣里,捨得酒無疑是在C位序列。身為「首席推銷員」,郭廣昌的站台也絕非例行公事:2022年9月,在那次著名的「回國宣言」中,他特意說道:「拜訪了許多海外朋友,請大家喝了我們的捨得酒。」
2025年8月底的中期業績發佈會上,一改往日滔滔不絕,此次發言不多的郭廣昌,唯獨在提到「捨得自在29度」時,硬生生地插入了一段近乎碎碎念的硬廣。
2026年1月,在自家場地三亞亞特蘭蒂斯舉辦的年會上,他更是全力推廣前述這款300元價格帶、29度的戰略新品——畢竟如何切入年輕人賽道,是白酒企業當下共同的焦慮。
紅利吃到了現在
北緯30度的川酒帶上,相較於宜賓五糧液、瀘州老窖、綿竹劍南春、成都水井坊,捨得酒所在的射洪沒有那麼知名。
這裏是「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陳子昂的故鄉,還誕生了一句植根國民記憶的廣告詞:「悠悠歲月酒,滴滴沱牌情。」
1996年,在老帥李家順的操盤下,沱牌麯酒登陸A股。就在沱牌上市後不久,「勾兌門」爆發,曾經先後拿下央視標王的孔府宴酒、秦池酒受到重挫,魯酒神話破滅。
那是個電視屏幕統治認知的年代。沱牌麯酒順勢補位,從1997年開始,連續兩年奪得春晚零點報時標王。隨着那句廣告詞在屏幕上反覆轟炸,沱牌麯酒的產銷量一度衝上全國第一。
1996年,29歲的郭廣昌憑藉乙肝核酸檢測試劑,賺到第一個「小目標」。創業的核心人馬,是後來被稱為「復星五劍客」的五位復旦校友:梁信軍、汪群斌、范偉,以及郭廣昌和他的第一任夫人談劍。
談劍的爺爺談家楨是中國科學院院士,曾任復旦大學副校長,亦是50年代院系調整後復旦生物系首位系主任。梁信軍、汪群斌、范偉,均為復旦大學遺傳工程專業1991屆畢業生。
那是個機會只給予敢想敢干者的年代,無論復星還是沱牌麯酒。
1989年初,第五屆全國評酒會落幕,沱牌麯酒成為川酒「六朵金花」中最後一家拿到「國家名酒」的品牌。此後,全國評酒會不再舉辦,「國家名酒」也成為絕唱。
2001年,作為最早的白酒上市公司,沱牌麯酒在實現品牌認知全國化後,並沒有陷入低價走量的存量競爭,反而為了與大眾化的品牌形象實現隔離,推出了子品牌——捨得酒。
這些佈局的紅利,這家企業一直吃到了現在。乃至到了今天,上市公司的名稱中沱牌也已抹去,變成了——捨得酒業。
復星系二號現金奶牛
2021年4月,拿下捨得酒後的第一個春天,郭廣昌首度以「新老闆」身份現身成都第104屆全國糖酒商品交易會。
會後,他在親自撰寫的《復星的酒緣》中感慨:「好酒需要等待。」那時的他意氣風發,在文章結尾篤定地寫道:「復星和酒的緣分,剛剛開始。」
只是當時的郭廣昌或許未曾料到,這段緣分在後來會從一次高價迎娶的資產聯姻,演變成復星系大瘦身背景下的「相依為命」。
2025年前三季度,捨得酒業用31億元的營收,創下4.7億元的歸母淨利潤。雖然在A股的白酒上市公司中,這樣的利潤規模只是中位數——同期貴州茅台的歸母淨利潤是646.3億元。
但在復星系上市公司中,分量卻相當重。實際上,在郭廣昌實控的六家A股上市公司中,捨得酒業賺錢能力已經是僅次於復星醫藥的二號選手。
若將視角拉升至資本版圖的最頂端,其利潤規模甚至與復星系母體處在一個數量級——2025年上半年,囊括了復星系全部資產、處於合併報表中心地位的港股上市公司復星國際,其歸母淨利潤為6.6億元。
這或許解釋了,為什麼在近年復星系的資產大清退中,捨得酒業是仍留手中的那幾張底牌之一。
軟着陸或許為時過早
捨得酒業確實在給復星系母體輸血。
在2020年,也就是復星系入主前一年,捨得酒業的年度現金分紅比例是25.77%。2024年,捨得酒業的分紅比例已經漲至40.9%,雖然在白酒行業這個比例仍不算高,但已經是2016年以來的最高值。
當然,導致分紅比例提升的另一個因素,是利潤總盤子降低了。
2025年4月,在多數上市酒企仍在勉力維持報表體面時,捨得酒業卻「搶跑」了,提前進行了主動的渠道降溫、庫存出清——彼時披露的2024年財報顯示,捨得酒業全年營收降至53.57億元,跌幅達24.41%;歸母淨利潤則錄得3.46億元,同比暴跌80.46%。
捨得酒業在一年前就選擇了「舍」,主動交出一份斷臂求生式的財報。
現在看來,這更像是一場對白酒行業枯榮周期的預警。2026年初,隨着新一輪財報季拉開帷幕,眾多酒企不得不釋出了冷冽的利潤預減公告:
水井坊淨利潤驟降71%,洋河股份與口子窖錄得60%上下的利潤縮水;順鑫農業利潤預減逾180%,酒鬼酒更錄得近500%的斷崖式利潤跌幅。
相比之下,提前一年就進行了財報收縮的捨得酒,雖然2025年前三季報仍在收縮周期,但歸母淨利潤的降幅已收縮至30%以內。
「先降為敬」,的確讓捨得酒避開了2026年初這場行業的業績踩踏。雖然現在判定捨得提前軟着陸還為時過早,但目前主導捨得酒的復星系和郭廣昌,身上卻已帶着風暴留下的傷疤。
或者說,真正的狠角色,從不與周期為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