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三年七月,那時正是展開查田運動的時候,我由會昌到瑞金去參加紅軍總部的軍事會議,路經距瑞金十多里的龔坊,因天氣炎熱,到村里去找一間民房休息。這個龔坊,姓的全是姓龔的居民,我進入休息的一幢很大的青磚平房,外面非常整潔。當走進大廳時,卻意外地感到荒涼和蕭條!屋子裏的家俱都沒有了,只有一張爛方桌,和一條爛板凳。屋子裏有兩個中年婦女和一個老年婦人,還有三個小孩子,全身穿着破爛衣服,形容憔悴!
看見我帶着四個攜有手槍的特務員進來,非常驚恐!小孩子嚇得哭起來了!我的特務員連忙叫她們不要怕,並說我們暫藉此休息片時的,她們才半信半疑的跑到廚房裏去為我們煎茶。特務員借了她們家裏一個舊臉盆,盛了一盆冷水給我洗臉,她們聽到特務員稱我為「司令員」,便悄悄地問「這位司令員姓什麼?」特務員不經意的說是姓龔的,她們馬上帶着三個孩子,一家六口跪在我的眼前,求我救救她們的命!
老太婆哭哭啼啼的說:「我家的老頭子是個讀書人,兩個兒子也讀了點書,因為家裏有十多畝田,兩個兒子便在家裏耕地。上半年老頭子和兩個兒子都被政府捕去,又打又吊,迫交光洋二百五十元。她們到處張羅了一百二十塊錢,並將女人家全部首飾湊足起來,送去贖他們,但金錢繳了,老頭子仍然被吊死,兩個兒子也被殺了。現在他們還迫我們繳五百光洋,否則我們六口都要捉去坐牢,司令員呀!我們飯都沒有吃,那裏還有五百光洋呢?求你念在同宗之情,替我們說句公道話,我家老頭子在世時曾經說過,有位紅軍軍長是我們姓龔的,他很早便想去找你,另外兩位小叔也想去找你,但村政府不許我們離開一步,今天真是天開眼了,你來到我們家裏,司令員呀!你無論如何都要救救我們!」說罷,她便不住的磕起頭來,她的兩個媳婦和小孩,也跟着磕頭,流淚!
這時,從隔鄰又來了兩位農民,跑來幫她們說情:「她們家裏實在沒有錢了,請司令員看在同宗面上,救救她們寡婦孤兒的六條命!」
我問這兩個農民:「你們是不是農會會員?」他們回答說:「是的!」「那麼你們為什麼不替她們證明呢?」他們無可奈何的說:「我們也曾經說過兩次,村政府主席說我們袒護自家人,假如再說情,連我們都要受處分呢!」
處在這個場面,任你鐵石心腸也要感動,何況我一向是懷着人道主義精神來從事革命的呢?過去我只知道在某些方面中共的農民政策太過火了,但因環境限制,使我無法和人民生活在一起;又因種種關係,人民有痛苦也不敢向我申訴,我對人民的痛苦自然有很多隔膜。
前次為了長汀劉醫生的事件,已使我心中非常難過,現在擺在我眼前又是這樣一幅血淚交流的場面,叫我怎樣向自己的良心交代?於是,我毅然地答應了替她們想辦法。她們聽了我的話,這才含淚的站起來。不過,這件事,我後來還是沒有辦通,雖然我幾次下決心,必須選擇一個適當的時機,將這些實際的情形向黨中央報告,但終於找不到適當的機會,負人負己,慚恨每難自己!
---《龔楚將軍回憶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