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灘的弄堂總是濕漉漉的,像被誰擰過一把似的。1937年秋天,國軍撤出上海後,這座遠東最繁華的城市就成了一張浸透雨水的舊報紙,表面上還看得見字,其實一碰就碎。租界像幾塊補丁貼在淪陷區的地圖上,法租界梧桐影里,公共租界霓虹燈下,藏着不知多少雙眼睛。
軍統的人就在這時候顯出了他們的本事,也顯出了他們的命。
搞暗殺這行當,說起來不體面,做起來更不體面。戴笠手下那些人,多數不是正經軍校出身,三教九流什麼來歷都有。青幫的徒子徒孫,流亡的學生,跑碼頭的江湖客,甚至還有幾個會說洋文的留學生。這幫人湊在一起,乾的卻是最需要膽量的活兒——在日本人眼皮底下,把那些投了敵的體面人一個個請出歷史的舞台。
1939年大年初一,南京偽政府的外交部長陳籙回上海過年。愚園路公館裏張燈結綵,廚子忙得腳不沾地,客廳里炭火燒得正旺。陳籙穿着玄色暗花長袍,捋着鬍鬚跟拜年的客人寒暄,怎麼看都是一幅富貴團圓的景象。他不知道軍統的人已經盯了他很久。傍晚時分,幾個穿雨衣的人從廚房闖進客廳,槍聲一響,這位曾經做過駐法公使的大員就倒在了年夜飯桌前。刺客臨走還在屍體上丟了張字條,上面寫着「抗日必勝,建國必成」。那年過年,上海市民在弄堂口交頭接耳,臉上帶着一種心照不宣的痛快。
這種事情在上海隔三差五就要來一出。青幫大佬張嘯林投了敵,以為靠着日本人的勢力能繼續呼風喚雨,結果被自己的保鏢林懷部一槍結果在書房裏。傅筱庵做了偽市長,進出有白俄保鏢跟着,結果睡在自己臥榻上,被伺候他十三年的老僕人朱升用菜刀剁了腦袋。傅筱庵那天夜裏喝了酒回來,爛醉如泥,鼾聲震天,朱升摸黑進去,手起刀落,脖頸幾乎砍斷。等三姨太驚醒過來,床上只剩一具血葫蘆似的屍首。朱升已經騎車出了弄堂,一路奔奉賢鄉下去了。後來他坐漁船到浙江,輾轉去了重慶,領了五萬塊獎金——那會兒五萬塊能買幾千擔米。
你說這些人圖什麼?軍統的薪水實在說不上豐厚,任務失敗的代價卻高得嚇人。被抓了,日本人不會讓你舒舒服服死,汪偽七十六號那幫人更狠,他們本來就是軍統出去的,知道怎麼折磨人才最疼。但就是不斷有人接替上去。1940年秋天開始,軍統搞了個「殲敵計劃」,專挑穿軍服的日本兵下手,不分官階大小,碰上了就幹掉。一年多點時間,前後殺了四五十個,打傷二十來個。日本兵後來在虹口一帶不敢單獨走路了,得兩三個人結伴才行。站崗的哨兵也慌,天黑了老覺得牆角有眼睛盯着。

代價是慘烈的。淞滬會戰期間,戴笠組織了一萬多人的蘇浙別動隊配合正規軍作戰。這些人大都是杜月笙的門徒、上海的工人和學生,很多連槍都沒摸過幾回。在南市掩護主力撤退那一仗,五千人頂了三天,死了近兩千。後來收容殘部,一萬多人只找回來兩千,其餘的不是死了就是失蹤了。陳恭澍當上海區區長那兩年多,手下又死傷了兩百多號人。整個抗戰打下來,軍統登記在冊的四萬五千人,犧牲了一萬八千多,差不多三個人里就有一個沒活到勝利那天。這些人多數沒有名字留下來,死了就死了,像弄堂里熄滅的一盞燈。他們活着的時候也不大談什麼主義,什麼理想。有些人是為了報仇,家鄉被燒了,親人被殺;有些人就是覺得該干點什麼;還有些人可能只是被命運推到了那條路上。但不管什麼原因,當槍口對準那些穿着體面、說着漂亮話、幹着賣國勾當的人時,他們沒含糊過。

歷史有時候像黃浦江的水,渾濁得很,什麼都有。軍統當然不是什麼純潔無瑕的組織,但在日本人佔着中國土地的那八年裏,他們確確實實打了,殺了,也死了。那些死在愚園路弄堂里、倒在虹口街頭的年輕人,那些被秘密處決在七十六號地牢裏的無名者,他們在扣動扳機或挨那一刀的時候,腦子裏想的肯定不是什麼複雜的政治。可能就是最簡單的念頭——這土地是咱們的,不能讓外人騎在頭上拉屎。
這事說起來就這麼簡單,做起來就那麼難。難到要拿命去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