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 > 史海鈎沉 > 正文

沈志華:一個歷史學家經歷的歷史

沈志華氣得一把火把數理化課本和做過的習題選燒了,他想不明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不相信,千百萬個父輩們拋頭顱灑熱血就是為了今天,讓一個四門功課總共才考15分的人上大學?這是一個什麼社會?這個社會將來怎麼發展啊?」他想弄清楚這個問題。在這之前,他對政治生活並沒有多少感興趣。父親自從「三反五反」被誤抓進監獄之後,變成了一個連樹葉掉下來都怕砸腦袋的謹慎的人。從小,父親就向他們灌輸這樣的觀點——「真正救國靠的是科技,踏踏實實作出一份成績對國家就是一份貢獻。如果是搞政治,你以為你做的事是對的,很有可能歷史證明你走的是錯誤的路線。」所以多年之後,沈志華的兩個哥哥都是搞物理研究的科學家。

帶着「國家早晚需要科學技術」的心態,有兩年多的時間,沈志華每天堅持學習4個小時——這是在結束白天八個小時的工作以及一個多小時的政治學習之後,「我的工作是修理磨煤機,非常累,非常髒。煤粉是88微米一個顆粒,88微米什麼概念?比白面還要細,所以每天你不管穿幾層衣裳,它都能滲到皮膚里去,就跟水一樣。每天回到家裏躺在床上一口一口吐黑痰。都到這份上了……」

所以,不能上大學對於他來說是一個巨大的打擊。這也使他更加想弄清楚馬克思主義和社會主義理論。

1978年,中央機關及直屬單位公開招考,沈志華同時考上了新華社和中國社會科學院,《北京日報》把他當作自學成才的典型,在頭版進行了報道。父親說:「志華,新華社你就別去了,還是去社科院老老實實做點兒學問吧。」

過了幾個月,他又考上了社科院的研究生,但不發錄取通知書給他,原來是因為他寫了一篇《社會主義社會的科學概論及其他》被到處轉載,文章提出:中國當時搞的不是社會主義。馬克思所講的社會主義是一個理論上的概念,它指一定的歷史發展階段,中國還沒有發展到這個階段。但是中國在制定政策的時候使用的是社會主義的理論,所以建國這麼多年來的政策一貫左傾。

當時的副院長鄧力群在會上說:我看這個沈志華就是個持不同政見者,我們社會科學院培養的是馬克思主義者,不是持不同政見者。沈志華急了,直接上門去找他,鄧力群說:「我倒要問你了,我們辛辛苦苦地搞了四十多年,不是搞的社會主義,那我們搞的是什麼呢?按照你這個結論,那中國要不是社會主義,朝鮮、越南、古巴就全都不是啦?這對國際共產主義運動影響有多惡劣啊,你知道嗎?」

聊着聊着,聊到了沈志華的家庭背景,鄧力群臉色一下子緩和下來:「自家的娃嘛。」第二天,研究生錄取通知書就到了沈志華手裏。

讀研究生期間,沈志華先後在《社會科學戰線》、《世界歷史》、《世界史研究動態》發表了七八篇論文,都是關於現代史和蘇聯新經濟政策的,《人民日報》也轉載過他的文章。不久,當時的財政部長看中了他,準備把他調到自己的秘書班子裏去。沈志華覺得這是個難得的機會,可是父親和導師都一致反對他從政。

1982年初,沈志華完成了碩士學位論文《新經濟政策與蘇維埃俄國向社會主義過渡》。離研究生論文答辯還有16天的時候,一撥兒警察突然湧進家門,把他給銬走了。等到審訊時他才明白自己犯了啥罪,罪名聳人聽聞——美國中央情報局特務!

原來,1981年底里根當選美國總統後,對中國採取強硬政策,在紐約逮捕了一名中國人,說是竊取美國機密文件。為了外交鬥爭,中國也要儘快抓到一名美國間諜。沈志華交往過幾次的一個在中國外語學院教書的美國博士生被認定是美國中央情報局的人,就抓了7、8個跟他有交往的中國人。後來弄清楚這個美國人不是特務,被限令48小時離境,沈志華他們照說也該被放出來了。不想,美國當局抓住此事不放,攻擊中國政府惡意破壞中美關係,中國自然不會讓步。

因為向美國學者提供了十幾本社科院農業經濟研究所辦的不公開發行的學術刊物,沈志華被審訊了整整10個月,最後確定的罪名是「泄露國家重大機密」,判刑兩年。宣判後,法官對沈志華說的一句話道出了實情:「為了國家的利益,你就犧牲一下吧!」

在獄中,沈志華寫完了《新經濟政策與蘇維埃俄國向社會主義過渡》,出獄之後,因為蹲過監獄而連圖書館都不能進去,只能找朋友幫忙去核實引用材料。他找到一家出版社,即將要出版書稿的時候,責任編輯帶着稿子回家去編,她的家人無意中看到了,問:「這是公安部大院裏的沈志華嗎?他坐過牢的,你還是別惹麻煩了。」

這本書直到1994年才出版。出獄之後,沈志華受邀到一家報社工作,沒多久又因蹲過監獄這一「不光彩」的歷史而失業,被介紹投奔禹作敏,協助他開發生態農場,又因禹作敏出事而以失敗告終。他還在大街上賣過水果,又拉不下面子,聽說深圳剛開放,去那兒的什麼人都有,就直奔深圳賺錢去了。

從南方回來,沈志華發現兒子成績差,也不願意讀書,便遂了他的心願,送他去五台山寫武俠小說。沈淵待了8個月,天天在那兒採訪老和尚,寫出幾十萬字的武俠小說,回北京被出版社看中並出版了,一時間小有名氣,更得了全家人的寵溺,他再也不想上學了。

從1994年起,沈志華開始了他「有錢又有病」的生活,至今不休。

「我的一個朋友章百家說,在中國做學問有兩種人:要不有錢,做學問既花時間收入又少,沒錢不行;要不就有病,腦門子裏一天到晚就想弄這個,喝糠吃菜他願意。他說,老沈,你又有錢又有病,天生就是弄歷史的料。」

沈志華在深圳賺了錢之後回北京,受朋友邀請投資出版文白對照全譯系列的《資治通鑑》、《續資治通鑑》,沒想到「賺了大錢了」。這驟然的致富遭小人嫉妒,告他貪污2000萬,儘管後來被證明是誣陷,但原本在部隊有良好發展前景的兒子沈淵便因此不能再留在部隊了。

接着,沈志華碰上了他後半輩子人生的機會——俄羅斯解密了前蘇聯的檔案。回憶史料的可信度遠遠比不上檔案,為什麼中蘇關係破裂?為什麼蘇聯解體?若無檔案做依據,如何能還原歷史真相?

社科院黨委書記兼副院長說:「中國急需蘇聯的檔案,最理想的當然是我們社科院出面去買,但社科院是出了名的清水衙門……」沈志華說:「社科院拿不出錢我有錢啊!我只是來向你求個名分,一切費用由我出。」

在莫斯科,事情遠非意料中那麼順利。俄羅斯開放檔案最繁榮的時間是1992年到1993年,等沈志華去時已經開始收緊,價格比過去貴了許多,去俄羅斯國家檔案館複印,一頁1美金,去蘇共中央檔案館複印,一頁2.8美金,人民幣不行,給盧布朝你翻白眼。國家檔案局的工作人員每天只工作三個小時。說是10點上班,但是11點才開門,中午休息,下午3點還要喝茶,4點下班。照這樣的進度,每天只能工作3個小時,開銷可承受不起。

沈志華從商的時候,從來都羞於「靈活變動」,還被禹作敏說成是目中無人的年輕人。但為了做學問,他又顯出商人似的精明。大家在莫斯科發愁的時候,他了解到莫斯科城區與郊區的物價差異很大,於是讓一名學者和翻譯坐地鐵去郊區鄉下,到大賣場買麵包、黃油、香腸、各種湯料、鹹菜,再到農戶家地里買蔬菜和家禽,然後背回賓館自己動手,準備了一桌盛宴。

他自己則到處公關,到處拜訪,盯准有利用價值的人便生拉活扯地拽來赴宴,不僅打開從北京帶來的二鍋頭,茅台,席間還掏出美金,塞給每個人800元的勞務費,這頓飯吃得皆大歡喜。俄國學者積極建議:「今後你們中國人就只管去檔案館抄目錄,複印內容的事,交給我們俄國人辦,我們出面複印,便宜多了。」

此行總共花費了沈志華140多萬元。沈志華大為慶幸的是,就在這之後沒多久,結束了混亂狀態的俄羅斯重新下令封存所有檔案。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愛思想網:《一個歷史學家經歷的歷史》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本文網址:https://hk.aboluowang.com/2026/0128/2340596.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