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後,遼人回想起宋太宗乘驢車狂奔的場面,會發現自己打贏了一場影響國運的戰役。
公元979年,割據山西的北漢政權為宋所滅,宋遼之間在雲州(今山西大同)一帶失去緩衝地區。
仔細讀這段歷史會發現,此戰,遼朝一度處於被動的局面。
北漢長期臣服於遼,「凡舉事必稟契丹」。北漢滅亡前夕,遼朝提供糧食和戰馬相助,得知宋太宗北伐後,遼朝一開始試圖通過談判的手段來阻止宋攻北漢,但宋朝的態度很強硬。之後,遼朝派去支援北漢的軍隊,也在太原以北的石嶺關被宋軍擊潰。
宋軍攻下太原後,乘勝攻遼,意圖一舉攻下遼南京(今北京),收復幽州。
此時,遼丟了「小弟」北漢,幽州被圍,而從整個遼國來看,經過半個多世紀來的長期戰爭,遼境內國困民窮,士氣低迷,如果幽州再失,可能就要被趕回老家了。
高梁河之戰前,雙方的勝算基本上是「五五開」。但在這場關鍵戰役中,遼軍在耶律沙、耶律休哥等將帥的帶領下,先敗後勝,在幽州城外乘夜擊敗宋軍,並一直追到涿州城下。宋太宗趙光義戰敗後,一路南逃,先騎快馬,再換驢車,大腿上還中了兩箭。
經此一戰,遼贏得了喘息之機。
不過,後來的事實證明,遼的國力只能自守。當年九月,為了鞏固勝果,遼景宗派韓匡嗣南下攻宋,卻在河北滿城遭遇宋軍痛擊,損兵萬餘,宋遼再次進入相持階段。
可見,遼朝想要在與宋朝的博弈之中坐穩江山,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五代]胡瓌:《卓歇圖》(局部)。圖源:網絡
01
從結果來看,宋太宗在對遼的北伐中一敗塗地。
979年的宋滅北漢之戰,翦除了遼的羽翼,一刀插進幽雲十六州腹地,卻在高梁河之戰功虧一簣;986年的雍熙北伐,宋太宗得知遼聖宗初立、蕭太后掌權,以為遼朝母寡子弱,派三路大軍北伐,先勝而後敗。
經過這兩次北伐失利,宋太宗由攻轉守,對北邊喪失進取之心。
然而,從發兵時機來看,宋太宗的戰略並非一無是處,他對遼朝國勢的判斷,是有一定依據的。
從塞外群酋到華北稱雄,契丹人走過了一段漫長的歲月。
契丹族由來已久,自南北朝時長期活躍於北方邊境,隋唐時形成部落聯盟,後與唐朝時戰時和,盛唐時安祿山兼領平盧、范陽、河東三鎮節度使,主要就是為了抵禦契丹、奚等邊患。
唐朝衰落滅亡後,中原王朝對契丹徹底失去了控制。
遼神冊元年(916),契丹可汗耶律阿保機建立國號,始建年號,完成了從部落聯盟到王朝的轉變。遼太宗耶律德光在位時期,遼兵力日盛,疆域不斷擴大,擁有了南吞幽薊、左右中原的實力。
這一時期發生的著名事件,便是「兒皇帝」石敬瑭稱臣,向契丹割讓幽(燕)雲十六州。
石敬瑭原本是後唐的河東節度使兼北京留守,與契丹關係緊密。後唐末帝李從珂即位後,對石敬瑭十分忌憚,打算削弱其兵權,將其調離崗位。但石敬瑭不從,於是向契丹稱臣借兵,甚至對契丹皇帝「以父禮事之」。契丹助石敬瑭推翻後唐後,遼太宗冊封石敬瑭「為大晉皇帝,約為父子之國」。
石敬瑭為表忠心,割讓新、武、雲、應、朔州之地,加上此前已被契丹佔領的十一州,與契丹接壤的十六州之地全部歸遼所有,中原失去幽雲十六州的屏障,更加無險可守。

▲幽(燕)雲十六州地圖。
石敬瑭建立的後晉臣服於契丹,到了石敬瑭的侄子後晉出帝石重貴即位時,不願再向契丹裝孫子,硬氣了一把。付出的代價是,契丹發兵南下,於946年直搗汴京(今河南開封),俘虜晉出帝。
晉出帝見到遼兵後,乖乖認慫,自稱「孫男」,遼太宗對這「孫子」說:「孫兒但勿憂,管取一吃飯處。」之後,遼太宗將晉出帝降封為「負義侯」,送到建州(今遼寧朝陽),晉出帝在流放中忍辱活了二十多年。
遼太宗進入開封,是契丹人距離統治中原最近的一次。
當時,遼太宗有一統中國的雄心,他身穿中原皇帝的冠服,高坐在開封的宮廷之中,改國號為「大遼」,改元「大同」,派遣契丹人為諸州鎮刺史、節度使。他對後晉的大臣們說:「中國事,我皆知之,吾國事,汝曹不知也。」
但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
作為一個從少數民族部落聯盟發展而來的王朝,遼朝建立之初,大片國土位於塞北苦寒之地,生產能力遠不如中原王朝,經過長期征戰後,其國力消耗嚴重。
當初,遼太宗南下攻打後晉時,述律太后就不主張戰爭,她對大臣們說:「漢兒何得一向眠!自古但聞漢和蕃,未聞蕃和漢。漢兒果能回意,我亦何惜與和。」
結果,遼太宗南下後,雖然打了勝仗,卻難以確保軍隊給養,只能縱容騎兵在中原燒殺擄掠,稱為「打草谷」,這激起了中原漢民的強烈反抗,各地起義爆發,遼軍無法在中原立足,只好放棄開封北返。
遼太宗撤退前,收回了他之前說的話,改口道:「我不知中國之人難制如此!」這位野心勃勃的契丹帝王反思道:「朕此行有三失:縱兵掠芻粟,一也;括民私財,二也;不遽遣諸節度還鎮,三也。」
遼太宗在北歸途中病逝,本來想要當中國皇帝的他,卻被部下以遊牧民族的方式處理身後事,契丹人採用傳統的方式,剖開其腹,以鹽填充,中原人戲稱之為「帝羓」。
後晉滅亡後,五代中的另外兩個朝代後漢、後周先後登場,與遼並立。
這一時期,遼的軍事力量沒有增長,反而由於長久以來的征戰以及帝位的動盪(遼世宗、遼穆宗皆遇弒而亡),國力空虛,出現衰退。尤其是後周時,周世宗柴榮志在北伐,收復幽雲十六州,他發兵攻遼,連破數州,差點兒直取幽州,卻在北伐形勢大好時突發疾病去世。
宋朝建立後,遼朝國力尚未恢復,既無力南征,也保不住北漢這個「小弟」,處於政局不穩的陰霾中,這才有了宋太宗北伐的時代背景。
擊退宋軍的強大攻勢後,遼朝迎來逆轉國運的時機。

▲[遼]耶律倍:《射騎圖》。圖源:網絡
02
在宋太宗兩次北伐時,坐鎮遼朝中央指揮的是一名女中豪傑——蕭綽,也就是楊家將故事中蕭太后的歷史原型。
蕭綽是遼景宗耶律賢的皇后,由於遼景宗常年臥病,朝中大事多由皇后做主。史書說,「刑賞政事,用兵追討,皆蕭皇后決之,遼景宗拱手於床榻而已」。蕭皇后輔政一段時間後,遼景宗都想辦理提前退休了,他下詔,稱今後皇后之言,寫為「朕暨予」,並「著為定式」,即確立了蕭綽攝政的地位,宮中二聖並尊。
這劇情,看起來有點熟悉。蕭綽雖是遼人,但一定聽說過中原有個叫武則天的老前輩。
遼景宗這人身體不好,卻很愛玩,精神稍微好點就迷戀於遊獵運動。朝中大臣趕緊上書勸諫道,聽說陛下近日畋獵之事頻繁,萬一哪天從馬上摔下來,或者被猛獸所傷,將後悔莫及,況且南方還有強敵(宋朝)伺機而動,如果聽說陛下整天在組織多人運動,他們恐怕又要興兵北進了。
遼景宗不聽,後來果然勞累過度,於乾亨四年(982)病死在了出獵途中,年僅35歲。承天太后蕭綽正式接收了亡夫的政治遺產,將11歲的長子耶律隆緒(即遼聖宗)扶上皇位,由此開始了長達27年臨朝稱制的生涯。
擺在蕭太后面前的棘手問題,是如何在與宋朝的國力競爭中取勝。
次年,樞密使兼北府宰相室昉呈上一篇《尚書·無逸》,勸諫蕭太后推行善政。史載,蕭太后「聞而嘉獎」。
史書中短短一句話,隱含了當時遼朝政治的細節。
室昉是什麼人?一個在幽州長大的契丹人,他從小愛好儒學,閉門讀書二十年,沒幾個鄰居認識他,後來考中進士,進入官場,政治軌跡和遼朝初年那些征戰四方的契丹貴族截然不同。
室昉任職的北府宰相,則是南北面官制的產物,遼朝前期,朝廷「官分南北,以國制治契丹,以漢制待漢人」,分別設置北面官和南面官,北面官管宮帳、部族、屬國之政,南面官治漢人州縣、租賦、軍馬之事。這種雙規制度體現了契丹和中原政治文化的隔閡,後來,隨着民族融合,南北面官趨於統一。
從室昉這次上書的行為,可看到契丹人對中原文化的吸收。室昉所獻的《尚書·無逸》是儒家經典中的名篇,講的是周公輔佐周成王,使周王朝逐漸穩固,周成王長大後,周公還政成王,作《無逸》,提出「君子所,其無逸」,希望侄子「知稼穡之艱難」,不要好逸惡勞。
蕭太后也是文化人,知道室昉以周公、成王來比喻她和兒子遼聖宗,並且勸她推行休養生息的德政,自然要好好誇獎室昉。
在蕭太后的影響下,出身於遊牧民族的遼聖宗以中原王朝的君主自居,他從小「喜書翰,十歲能詩,即長,精射法,曉音律,好繪畫」,他仰慕前代的明君唐太宗、唐玄宗,還把宋朝皇帝當作學習對象。遼聖宗曾對大臣們說:「五百年來中國之英主,遠則唐太宗,次則後唐明宗,近則今宋太祖、太宗也。」
03
說得好不如做得好。
蕭太后攝政期間,仿照中原的政治文化,進行了一系列大刀闊斧的改革。
遼初,契丹每次征伐,都要擄掠大量人口,或將掠奪來的人口當作奴隸分給諸宮帳,或將所掠的州縣、人口編為「頭下軍州」,這些地盤歸王公貴戚所有,可建堡寨,安置奴隸和部曲,擁有一定獨立性,賦稅一部分交國家,一部分交頭下領主。那時候,漢人南逃的現象十分嚴重,遼朝統治者甚至將擄掠的漢人「以長繩連頭系之於木」。
這些制度是部落時期的遺留,顯然已經out了。
蕭太后為加強中央集權,不斷削弱這些貴族大臣的權力,下令州縣官吏必須聽令朝廷。
另外,她還下詔,奴隸犯法,主人不得擅殺,全部交由官府處理;她對蕃漢法律不平等的現象也進行了改革,遼初契丹人毆打漢人致死,只需賠償牛馬,蕭太后卻規定,以後無論契丹、漢人,「一以漢法論」。有一次,一個叫耶律勃古哲的契丹貴族知法犯法,殘害百姓,蕭太后得知後嚴格執法,命人調查,依法以「大杖決之」,把這個契丹貴族打得皮開肉綻。
更進一步的改革措施是解放奴隸。
遼統和七年(989),蕭太后下詔,對新擄掠的奴隸「給官錢贖之」。次年,她又設定霸、保和、宣化等七個縣,來安置那些從奴籍脫離的平民。農民回歸土地,有利於發展生產。遼初經濟以畜牧業為主,這也是當時經濟脆弱的原因之一,蕭太后執政期間,大力鼓勵耕織,她對部分州縣開墾荒地的百姓「免賦役十年」,並且提供耕牛、穀物種子。
到了統和十三年(995),蕭太后再次下詔,「諸道民戶應歷(遼穆宗年號,951年-969年)以來脅從為部曲者,仍籍州縣」,部曲和奴隸類似,也是受豪強控制的人口,蕭太后規定,近四十年來被脅迫做部曲的人一律恢復為州縣籍,這一大批人口得以解放,歸官府管理,滿足朝廷對賦稅、勞役的需求。

▲通州蕭太后橋,蕭太后河是北京最早的人工運河。
蕭太后重農恤民,以仁政對待漢地百姓,對於漢人出身的官吏則「惟在得人」,大力提拔人才。遼朝官員馬保忠提出一個觀點:「強天下者,儒道;弱天下者,吏道。」蕭太后時代推行的,就是明君、賢臣共治天下的儒道。
遼初,對漢人官吏進行嚴密的監視和打壓,「凡軍國大事,漢人不預」,並採用南北面官制,因俗而制,這種統治手段不利於民族融合。蕭太后掌權時期,一方面消除蕃漢界限,對漢人官員委以重任,另一方面實行科舉取士,培養漢人官僚隊伍。
蕭太后的「老相好」韓德讓就是漢人。
韓氏一族原本是薊州玉田一帶(今屬河北)的漢人,後來被虜為奴隸,韓德讓的祖父韓知古、父親韓匡嗣從「宮分人」(私奴)的身份起家,逐漸受到遼廷重用,身居高位。韓匡嗣本來要和契丹重臣蕭思溫結為親家,他的兒子韓德讓和蕭思溫的女兒蕭綽訂立過婚約,但這對青年才俊沒能順利成婚,因為蕭綽被遼景宗看上,選為貴妃,隨即冊立為皇后。
遼景宗死時,蕭太后還不到30歲,很快和韓德讓舊情復燃。當然,這段再續前緣的愛情,帶有政治交易的成分。韓德讓當時任南院樞密使,掌握了一支軍隊,在得知遼景宗病危時,他迅速率軍前往護衛,以防心懷異志的宗室伺機起事。
危急時刻,蕭太后抱着年少的皇帝,哭着對分別掌管北、南樞密院的耶律斜軫和韓德讓說:「母寡子弱,族屬雄強,邊防未靖,奈何?」
耶律斜軫和韓德讓見狀,立馬拍胸脯保證,說,您相信我倆,何慮之有!於是,蕭太后命耶律斜軫、韓德讓出面主持朝中軍政大局,防止宗室作亂,成功掌控了局面。
此後,漢人出身的韓德讓作為蕭太后的重臣兼情人,連起居飲食都形影不離。蕭太后常以商議軍政大事為由,出入韓德讓帳中,並任命他為「大丞相」,位極人臣。《乘軺錄》載,蕭太后對韓德讓說:「我少女時曾許配給你,願諧舊好,現在幼主當國,你就把他當自己的孩子吧。」
韓德讓不是個吃軟飯的,在任期間盡心輔佐蕭太后,和室昉、耶律斜軫等「相友善,同心輔政,整析蠹弊,知無不言,務在息民薄賦,以故法度修明,朝無異議」,堪稱國之棟樑。
另一類得到重用的漢人官吏,是宋降遼人員。
蕭太后曾下詔,「諸部所俘宋人有官吏儒生抱器能者,諸道軍有勇健者,具以名聞」,也就是從宋人俘虜中選拔人才,納入遼朝的官僚體系。
統和二十一年(1003)降遼的宋鄆州刺史王繼忠是典型代表。
在這一年的望都之役中,王繼忠被遼軍斷絕糧草,宋軍的其他將領畏葸不前,不敢前去救援,導致王繼忠孤軍奮戰後被俘。遼朝看到王繼忠如此驍勇,愛惜其才,將其勸降,又是給官當,又是送老婆,王繼忠感激涕零,決定為遼效命。
記住這個人物,他將在後來的澶淵之盟中發揮重要作用。
遼朝對儒道的推崇以及對漢人態度的轉變,鞏固了其統治基礎。
當初,宋太宗北伐時,從幽州城外潰退,幽州的鄉親父老聽說宋朝皇帝飆車回家了,都覺得可惜,嘆道:「爾不得為漢民,命也!」
自蕭太后以來推行的一系列政策緩和了民族矛盾,到遼末,北方漢人的族群意識已經十分淡薄。遼朝的漢人官員王介儒針對宋朝反覆宣傳的夷狄之分,回懟道:「南朝(指宋朝)每謂燕人思漢。殊不知自割屬契丹,已多歷歲年。豈無君臣父子之情?」

▲應縣木塔,建於遼,中國現存最古、最高的木塔。
04
說回遼宋的「國運之戰」,遼軍取勝,並非憑藉蠻力,而是靠君臣上下的齊心協力。
高梁河之敗七年後,986年,宋太宗借着遼朝主少國疑的時機,發起了雍熙北伐,大軍兵分三路浩浩蕩蕩而來,意欲收復幽雲十六州。面對宋軍壓境,遼朝州郡長官一開始無力抵抗,不是望風而降,就是棄城而走。
蕭太后卻臨危不亂,指揮若定,派耶律斜軫、耶律休哥等大將率軍十餘萬迎戰由宋軍名將曹彬、潘美、楊業等領銜的二十萬大軍。
耶律斜軫是遼朝開國功臣後代,年輕時不事生產,喜交遊,是個大俠,名聲不佳。後來國丈蕭思溫跟遼景宗舉薦其有「經國才」,耶律大俠才安下心來當官,成了耶律將軍,為北院樞密使,他本人還是蕭太后的侄女婿。蕭太后上位後,對耶律斜軫委以重任,她有兩隻琥珀杯,每隻可盛酒半升,每次賞賜有功大臣,別人只喝一杯,斜軫想喝幾杯就喝幾杯,「國人榮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