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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非亡國之君,國有敗亡之象

七代皇帝,耶律宗真,是遼興宗。

叫興宗,但遼朝當時並不怎麼興盛。

我們知道古代的王朝,皇帝的質量是一代不如一代的,開國皇帝往往都是雄才大略,就算不驚為天人,也肯定有亮點,沒亮點他開不了國,二代三代,還能頗有祖先遺風,說不定還能把國力往上推一推,四代五代,一般就成了守成之主,他們往往是最大的缺點是沒什麼優點,最大的優點是沒什麼缺點,就是混着。

等到六代七代八代,那就開始衰敗了,很不中用了,九代十代十一代,那就奔着滅亡去了,當然古代歷史上的很多政權都未必能撐這麼長時間,可能幾代就沒了。

為什麼?

首先說開國皇帝,比如秦始皇,劉邦,趙匡胤,朱元璋,這都是在殘酷的競爭中憑藉膽識,謀略和自己的努力打拼出來的,就是他們所處的那個環境要求他們必須不斷進步,不斷變強,只有這樣他們才能在群雄中勝出,開國皇帝就是創業皇帝,那創業就是要在最嚴苛的條件下去鍛煉去成長才能立業,而且歷史上的開國皇帝,大部分都是生活簡樸的,勵精圖治的,因為他們見過民間疾苦,也更了解江山之得來不易。

二代皇帝,通常屬於是蕭規曹隨之主,為什麼他們也還是比較可以的,因為他們離亂世也很近,他們親眼見過父輩創業的艱辛,甚至很多都參與過統一戰爭,他們對權力有敬畏心,既有敬畏心,那就有危機感,而且有一個很容易被人忽略的細節,那就是二代皇帝的合法性直接來自於開國皇帝的肯定,他如果想要接班做皇帝,他就必須好好干,必須努力證明自己是合格的繼承人。

所以當了皇帝之後,他們大多數都是穩定局勢,休養生息,他們雖然不一定有開國皇帝那種天才般的創造力,但通常是具備較好的政治素養和執行力的,而且只要能順利坐穩江山,往往就能開啟一個治世,比如漢文帝,唐太宗,例子很多,就不一一舉了。

那到了第三代,情況就有翻天覆地的不同了。

越是到後邊的皇帝,他的生存環境就越和前邊不同,他們往往長於深宮,養於婦人之手,錦衣玉食是肯定的,沒有皇帝會餓着自己的孩子,所以他們對創業的艱辛感受就只有書本知識,只有理論,沒有切身體會。

一個三代皇帝接手的是一個蒸蒸日上的政權,國家是國庫充盈,四方臣服,那麼在這種環境下,一個皇帝,他就很容易產生兩種傾向:

第一種,是好大喜功的,他會想要做出一番超越先人的更大的功業,比如漢武帝,乾隆,第二種,是直接就開擺的,吃喝玩樂造,開始享受,開始揮霍。

瞎折騰的也好,亂揮霍的也好,最終導致的是,政權從這一時期開始由盛轉衰。

接下來就是第四代,第五代,一般來說他們會扮演守成之主的角色,這類皇帝有些甚至是比較仁慈,比較勤勉的,他們會按部就班的處理政務,遵循祖制,努力扮演好皇帝的角色。

但不可避免的是,王朝的歷史進程到了這一時間節點,該來的問題總是會來,官僚體系開始固化,土地兼併初見端倪,財政開支日趨龐大,亂七八糟的事情越來越多。

對開國皇帝來說,這都不是事兒,但是對守成之主來說,他們終其一生也無力解決,因為他們的能力就在那裏,你不能指望一個汽車維修員能駕駛一架飛機。

接着就是六代七代八代,一代比一代不中用,九代十代十一代垂死掙扎一下,最後亡國。

這裏邊也許會有傀儡皇帝,兒童皇帝,短暫在位的皇帝,反正到這個時候,衰落是註定的。

南北朝時,南朝劉宋政權有一個皇帝,叫做劉子業,他還只是劉宋的第六位皇帝,但已經有末代皇帝的那種架勢了。

劉子業曾經命令畫師在太廟繪製祖先的畫像,畫師畫完之後,劉子業進去看,他指着他曾祖父,也就是劉宋開國皇帝劉裕的畫像說,這可是個大英雄。

指着祖父劉義隆的畫像說,這個也不錯,可惜後來被兒子砍了頭。

最後劉子業又指着父親宋孝武帝劉駿的畫像說,我父親有酒糟鼻啊,怎麼沒畫上去?

可以看得出來,後邊的皇帝對於前邊的皇帝,往往就只有一個模糊的印象了,前邊那些能力優秀的皇帝,對於後邊的皇帝的影響和輻射,已經非常之有限。

一個封建王朝的皇帝變化,就是一個拋物線,開國皇帝利用創業期的張力,把王朝推向高峰,然後慣性會讓王朝滑行一段,但是制度會僵化,矛盾會積累,制度和矛盾會產生向下的拉力,王朝最終會不可避免的落地。

可以說每一代皇帝,都是這個大趨勢中的一個環節,他們的個人素質當然可以決定這條拋物線的拐點的位置和下降的斜率,但很難徹底改變大趨勢。

遼興宗耶律宗真,他就屬於是遼朝的守成之主。

說守成,其實都有點牽強了,實際上興宗是勉強守成,遼朝在他手裏已經趨於衰敗了。

有讀者說不對啊,遼興宗打仗非常厲害,曾經帶兵攻打西夏,讓西夏臣服稱藩,這不是武功麼?

的確,重熙十八年,在西夏開國皇帝李元昊死了之後,遼興宗曾趁機出兵攻打西夏,打的西夏連連敗退,最終只能遣使稱藩,但是請注意,這些勝利均在李元昊病逝之後,實際上在李元昊在位時,興宗對西夏的用兵均以失敗告終,甚至還有這樣的慘敗:

《遼史·卷九十三》:夏人千餘潰圍出,我師逆擊。大風忽起,飛沙眯目,軍亂,夏人乘之,蹂踐而死者不可勝計。詔班師。

興宗倉皇逃竄之狀,和宋太宗也有的一拼了。

圖片

(契丹士兵)

興宗還大規模的對遼朝的法律進行了完善,那這不就是文治嗎?

哎,興宗完善了國家法律,但他自己並不遵從法律,他反而是那個首當其衝破壞法律的人,興宗佞佛,常打着慈悲之心來寬宥赦免那些違法犯罪的親信,動輒就把很多壞人赦免,給放走了,興宗做事全憑自己的個人意志,因為他佞佛,他還把很多官職隨便的賞賜給僧人,本來清明的政治因此而被污染。

遼朝皇帝酗酒濫獵的情況普遍存在,到興宗這一代更加嚴重。

興宗曾和一個叫做王稅輕的教坊使(相當於遼朝國家歌舞團的團長),以及教坊中的很多成員拜把子,相互之間稱兄道弟,甚至還跑到王稅輕的家裏,去給王稅輕的父母請安磕頭,平時哥幾個則聚在一起,吃喝玩樂,宿醉幾場,通宵達旦,從不停止。

興宗對曲藝表演有異常的熱情,他自己會參與宮廷的表演,這還不算,他還拉着公卿大臣,皇后嬪妃一起表演。

當時的皇后,就是誕下未來皇帝耶律洪基的蕭撻里。

興宗在公開場合表演,皇后的父親蕭孝穆勸阻興宗,說:

番漢百官皆在,后妃入戲,恐非所宜。

契丹官員和漢人官員都在現場,您讓皇后妃嬪也出來表演,這實在是不像話。

結果興宗「擊磨只,敗面」,就是說皇帝一拳就打在了老丈人的臉上,還訓斥老丈人,說我身為皇帝,我都可以表演,你的女兒又算什麼,怎麼不能呢?

《遼史》評價興宗,曾有這樣一句:

邊鄙不聳,政治內修,親策進士,大修條制,下至士庶,得陳便宜,則求治之志切矣。於時左右大臣,曾不聞一賢之進,一事之諫,欲庶幾古帝王之風,其可得乎?雖然,聖宗而下,可謂賢君矣。

《遼史》對興宗的評價,屬於中上,認為遼興宗能力有,內政處理的很好,外交也不錯,是有潛力有更大的作為的,甚至於興宗本人表現也很好,那為什麼他沒能成為雄主呢?史官認為,問題出在大臣的身上,因為當時的遼朝「不聞一賢之進,一事之諫」,就是說從來沒有人向皇帝推薦賢明的人才,也沒有大臣向皇帝進諫過一次。

可以說這句話很不負責,興宗於太平十一年,公元1031年即位,重熙二十四年,公元1055年駕崩,這二十多年的時間裏,難道真的沒有一個賢明的人被重用,一個敢於進諫的大臣都沒有嗎?

如果說國丈蕭孝穆的勸諫被打是記錄在《契丹國志》中,《遼史》輕而不信,那麼《遼史》中其實也有興宗被勸諫的記載:

上嘗與太弟重元狎昵,宴酣,許以千秋萬歲後傳位。重元喜甚,驕縱不法。又因雙陸,賭以居民城邑。帝屢不競,前後已償數城。重元既恃梁孝王之寵,又多鄭叔段之過,朝臣無敢言者,道路以目。一日復博,羅衣輕指其局曰:「雙陸休痴,和你都輸去也!」帝始悟,不復戲。清寧間,以疾卒。

具體作者就不翻譯了,大致意思就是興宗喝多了酒就愛賭博,結果輸掉很多東西,一個叫做羅衣輕的伶官就勸諫過興宗,而且還勸成功了,興宗馬上就不賭了。

既有此史,何以說「不聞一賢之進,一事之諫」,完全是自相矛盾。

這當然不是興宗在位的全部,這只是他的一些生活細節,難以說靠這些事情就把興宗全面否定,事實上興宗仍然能有效的治理國家,但畢竟他的能力一般,他的目標也不是要締造一個比他父親還偉大的時代。

環境對人的影響是非常大的,澶淵之盟後,天下太平,海內無事,興宗固然想要發揮,不然他也不會興兵西夏,但不打仗還好,一打仗動輒就是慘敗,就算勝利也要付出極大代價,皇帝在接受到這種反饋之後只會趨於消極,溫和治國。

相比之《遼史》裏這一句那一句的給興宗找補,《契丹國志》中的批評倒十分嚴厲:

伶人樂工固優雜也,而帷薄盪情,循同光故轍而復之。二十餘年間,亦幸其無事,不爾殆哉!

五代十國時期,五代中最強大的政權就是後唐,後唐也是五代政權疆域最大的,開國皇帝李存勖人送外號小太宗,百戰滅梁,即位之初也算一代明君,但他滑落的非常快,統治很快就崩潰,他本人也被殺死,除去李存勖本人志得意滿,開始貪圖享樂,猜忌功臣,放任外戚之外,他還有一個非常嚴重的愛好,他就是喜好伶人,自己也喜歡唱戲,常年和這幫人混在一起。

興宗也是如此,伶人在興宗時期,宮裏哪兒哪兒都是,儼然已經登堂入室,興宗這麼搞,完全是在重蹈李存勖的覆轍,他在位二十多年,遼朝沒出什麼大亂子,沒有大的變故,興宗本人就該燒高香,就該偷着樂了。

那麼問題來了,興宗在位這麼多年,遼朝也沒崩盤,為什麼?

不是因為興宗有多麼強大的掌控力,或者他真的就是守成之主,而是因為前朝積累的慣性足夠大,老祖宗的基業足夠紮實,紮實到可以容納他這樣一個喜歡酗酒,賭博,唱戲,佞佛的皇帝,折騰二十多年,表面上看起來還是沒事。

但是,興宗必然會留下隱患,比如僧侶干政,貴族驕縱,法律廢弛,邊防鬆懈,而這些都將會被他的繼承人遼道宗耶律洪基照單全收,並且還會被無限放大,最終把遼朝推上深淵。

從這個角度來說,興宗不是亡國之君,但他無可爭議的為亡國提供了亡國之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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