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腥風血雨後,楊尚昆最終背棄趙紫陽。但幾年後,這位「鎮壓執行人」,又對301醫院軍醫蔣彥永說:「六四事件是我黨歷史上犯下的最嚴重的錯誤,現在他已無力去糾正。」另據吳稼祥分析,2001年旋風般橫掃中外的《天安門密件》(又稱《六四真相》),也是「楊家將」背景,為了洗刷「屠城」罪責,此說很有見地。楊尚昆的「國家主席」頂戴上,沾著趙紫陽的血,末了還是鄧小平奪了他的頂戴。「大玩家」一直在玩別人,最終是玩了自己。
7、鄧戒嚴權威不足
楊家兄弟治軍乏威,也是鄧小平權威不足的折射,更反映了毛澤東身後的權威空白。這個政治背景,其實也是「六四」成因之一,少有人論及。權力空白所勾起的重組渴望,會引誘政壇上所有的人,其實大家都是「玩家」,趙楊二人位高權重,豈能置身於外?改革的遲滯和保守派的問罪,又與民間抗議互動,而引領權力結構的重新洗牌,一開始所能看到的,都不是結局,只有可能性。
陳雲或可比肩鄧小平,更有葉劍英,長居嶺南不北歸——他有華國鋒襄助才抓了「四人幫」,而鄧小平覆出後,八零年初廢華及「凡是派」甚急,葉帥不悅,鄧派王震南下與之協商,葉舉薦時任廣東省委書記的楊尚昆習仲勛兩元老進政治局,對鄧有所制衡。鄧雖是二野政委,元帥的資格,但四九後與兵戎無涉,覆出後請羅瑞卿接軍委秘書長,鄧極盼替他掌兵,羅大將卻被林彪害得雙腿殘斷,說我站不起來怎麼領兵?執意要去德國做手術,而那時中德尚無外交關係,聶徐兩帥皆不准,羅硬是去了,竟死在手術台上,鄧痛失股肱,那是七八年。
七九年打了一場莫名其妙的「對越自衛反擊戰」,傷亡甚重而無戰果,都說是為了鄧接掌兵權。葉劍英八零年就查出帕金森症,四年裏沈屙愈深,漸漸出局,八四年國慶鄧小平心血來潮要閱兵,也是為了兵權,而葉帥就在「十一」前要撒手,據說鄧下令無論如何不能叫葬禮衝擊國慶,醫生只好維持,於是葉帥又當了兩年植物人。
天安門屠殺前的一場宮廷傾軋,因涉及動用軍隊,情勢撲朔迷離。鄧小平雖是強人,但調兵進京軍管,他的權威還差了點,元帥上將們一上來就反對。尤其難料的是,楊家兄弟指揮鎮壓,軍權在握,圍困京師,鄧心中沒底,據說全家人都躲了起來。五月下旬六月初,中國處於權力真空,有多少天?天曉得。這種近似軍事政變的把戲,最不安全者,恰是獨裁者自己。
8、愧疚為那般?
趙紫陽的光彩,在被廢黜之後。第一次拒絕檢討,是拒絕了保留政治局委員的誘惑;第二次拒絕檢討,又放棄中央委員,接下來就是長達十六年的軟禁,這都在中共歷史上創了紀錄。黨史上拒絕作檢討的總書記只有兩位:陳獨秀和趙紫陽。
但是,《軟禁中談話》和《錄音回憶》兩書問世後,我們才知道,趙紫陽決不肯對這個黨認錯,卻反反覆覆地談到他對鄧小平的歉意,即在與戈氏談話公案上,不斷地用「懊悔」「遺憾」等字眼。兩廂形成鮮明對比。
這種愧疚,大概要到政治之外去解讀。趙的意思恐怕是:你對我有知遇之恩,我怎會「有意傷害你」?重大決策在你我之間都不能討論一下,我只好訴諸民意,以為民意足以驚醒你,卻想不到反而激怒了你,釀成大悲劇。時過境遷,我實在覺得很抱歉!趙紫陽這種態度,反映了傳統「君臣之道」的某種殘影,但也是一種可貴的政治倫理。
不過,我們也應看到,趙紫陽不檢討也無反省,他愧對鄧,卻不說愧對歷史。這裏一直懸掛着對一個政治家的責任倫理的追問:無論趙的動機是什麼,在缺乏起碼政治理性的前現代條件下,有意無意地動員民眾,輕易與獨裁者決一死戰,是徒然地犧牲無辜的生命,和勾引歷史的重大逆轉。
李商隱有憑弔諸葛亮的懷古句:『他年錦里經祠廟,梁父吟成恨有餘。』這首七律《籌筆驛》,通篇浸透著「遺恨」二字,映照趙紫陽,可謂妥帖;而諸葛亮擬古辭《梁父吟》,取典春秋齊相宴子「二桃殺三士」,其鞭笞讒言害賢的含意,至今新鮮。
三、趙紫陽與《河殤》
趙紫陽逝世十周年了。人們愛說"一個人逝去,一個時代結束"那一類的話,我覺得,只有趙紫陽配得上這句話,也令我想起一些懸而未決的話題,值得再議。
"六四"是一個雙輸的結局,八十年代的改革勢頭,一敗塗地;更糟的是,中國二十五年大倒退,貧富迸裂,山河破碎,人們會問,這個最壞的結局難道不能避免嗎?
學生絕食和趙戈會的"拋鄧說",是當年的兩大關鍵。趙紫陽說出"最後決策人是小平同志",在民情洶洶的當下,無疑坐實了鄧小平"垂簾聽政"的大忌,導致情勢急轉直下。
趙紫陽事後稱他"始料不及";在留下的"錄音談話"中,也未對後世交代清楚這樁公案,可知他忌諱、顧慮甚重。我們不知道,這個懸案,今後將會以怎樣的面目獲得澄清?
1、趙紫陽成功幾率渺茫
2007年初,宗鳳鳴記述《趙紫陽軟禁中的談話》在香港出版,立刻上了香港暢銷書頭名。爭鳴雜誌刊文稱趙家後代及趙的一些秘書並不贊成發表此書。
趙談到天安門學潮。5•4亞銀講話後,七所大學複課,形勢已緩和,這時何東昌卻放話說趙講話跟"426社論"不一致,不代表中央。趙紫陽在談話中說:"由此學生就越發有顧慮,要求對'426社論'有個說法,而那邊一些人則堅持'426社論'不能退,並還搜集一些有刺激性的材料往鄧那裏送,還發表一些刺激學生情緒的話,搞兩面挑。而我和學生也沒有聯繫,兩面都不買我的帳,我處於十分困難的境地。學生這邊愈要求對'426社論'有說法、對政府施加壓力,鄧的那邊決心也越來越大;學生鬧得越越厲害,李鵬、北京市委對鄧小平的影響也就越來越大,這就形成了僵局。"
此乃一場歷史大波瀾的漩渦、風眼、關鍵細節,一個低劣格局的政治運作的奧秘。它也令人聯想起晚清,光緒下了秘詔給譚嗣同,後者卻去找了袁世凱,於是帝制維新的契機喪失,王朝崩潰、軍閥坐大,社會解體,又為血流成河的革命作了鋪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