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抗抗最新長篇小說《祛魅》的三部曲:上卷『裂隙』、中卷『鏡像』、下卷『覓渡』之英譯本Disenchantment( Paperback),也是三大卷,最近由Bouden House(博登書屋)刊印出版,英譯者Stacy Mosher(毛雪萍)電郵我說,抗抗請出版社寄給我一套,厚厚的三大本已經擺上我的書架。
張抗抗在書前有段題記:
『這部書,有關記憶和遺忘。
二十世紀八十年代,逝去的歲月漸行漸遠,偶爾乘風駕雪返身折回,卻已如同塵土、齏粉、雨絲;又似不死的幽靈,在污濁的空氣中懸浮,徘徊、飄散。
那十年,止於我們青春的尾聲,帶有輓歌的悽美。
那十年,始於我們中年的開端,具有行歌的悲壯。
往事已被重力粗暴地擊成碎片,只能用文字艱難地縫補拼接。我知道,這不過是一次枉然的補遺、徒勞的重啟、遲到的祭奠,但我仍固執地試圖回望並書寫。
洛肄說過:歷史,在本質上是一個不斷開庭重審的法庭。
儘管,個人偏狹的記憶,對於由"勝利者"書寫的堂皇宏大的史書來說,是如此微不足道。
但我,總是忘掉了那些應該記住的,而記住了那些應該忘掉的事。』
真是悽美的一段回望,難道我們只剩下淒涼了嗎?
記得抗抗三大卷《祛魅》之英譯,最初到毛雪萍手上,她曾請我寫點什麼參考文字,這次她竟寄還給我:
『Hi Xiaokang, here's what you wrote in a couple of emails to my in January2022:
"除魅"這個詞來自Max Weber,其英文原文見於Max Weber之 Science as a Vocation一文:
It means something else, namely, the knowledge or belief that if one but wished one could learn it at any time. Hence, it means that principally there are no mysterious incalculable forces that come into play, but rather one can, in principle, master all things by calculation. This means that the word is disenchanted. One need no longer have recourse to magical means in order to master or implore the spirits, as did the savage, for whom such mysterious powers existed. Technical means and calculations perform the service. This above all is what intellectualization means.
這段文字的意思,只是科學使得人類可以計算,則這個世界便不那麼迷人了。
小說《祛魅》,展現的真實世界,應該是一九八零年代中國的一場"思想解放"運動,小說中提到的西單民主牆、理論務虛會、顧准、星星畫展、關於"異化"的爭論、"人道主義"詮釋、"清除精神污染"運動、《理論動態》、《未定稿》等,都是那個時代的重大事件和思想符號,甚至情節中涉及的人物,如周颺就是周揚、XXX就是鄧力群、"發展組"就是陳一咨的經濟體制改革研究所,還有金觀濤的《走向未來》叢書等等,所以這部小說展現這幅圖景,畫面相當宏闊。李洪林寫過一部《中國思想運動史》,張抗抗則以文學虛構圖解了這段歷史。
顯然作者事先對這個題材是深思熟慮的,她解構所謂思想上的"魅",其實是政治上血淋淋的暴力,一點都不"迷人",此乃這部小說精彩之處,然而作者並不直露地寫暴力,而是通過人物的背景和故事來呈現異常的殘酷,如凌霄被"暴力土改"摧毀以致憂鬱終身、她的女兒洛小淅則是經歷文革初期紅衛兵暴力而放逐自己,也側面寫道八十年代的"嚴打",甚至也稍微提到八九年的天安門大屠殺。
美國和西方讀者,對中國八十年代的經濟改革可能比較熟悉,但是對於"思想解放"、"文化熱"這些意識形態層面的情形,估計很陌生,這是英譯本的市場瓶頸,另外就是"三部曲"的龐大結構,人物不多,情節也不離奇,比較不吸引讀者。
她書中寫得最令我熟悉的人物,是洛肆,一個中共體制內的理論工作者兼筆桿子,知識豐富,性格溫和,只是我不知道在現實中他的原型是誰,李慎之?蘇紹智?王若水?
凌霄這個人物,受迫害而患有較重憂鬱症,在現實中大量存在,具體表現各色各樣;
她塑造的沈汐,一個哈爾濱的女大學生,到北大讀碩士,有點傻,但是很敏感,可能是小說中寫得最豐滿的人物,作者處理她跟洛肆的關係,似父親又像導師,既崇拜又抗拒,很微妙;
此外,沈汐跟她的幾個女友,如朱洙、吳汾、蘇亦湄,寫得活靈活現,讀起來距離感最小;
但是這本寫女孩子的小說,幾乎沒有寫愛情,不知道作者是不是故意的;其中寫道的那個威海,只寫了一場性侵,書中的其他男性,都寫得不如洛肆。我讀得很匆忙。回頭想想,你說得對,抗抗希望創造一個不一樣的女性人物,最終去廟裏當尼姑,這有點回到「五四」時期的女性主義和佛教取向。』
奇巧又在,2019年二月間雨雪霏霏,我動筆寫《鬼推磨》,常常清晨微朦中被構思喚醒,起身伏案,然而忽有一天,我卻醒在另一個故事中,是關於中共"文膽"圈子的人物群,2012年夏我跟季季有一個對談中提到過,刊登在『印刻文學誌』2012年六月號,那本來是我想寫的一本小說,場景是一條小街,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冒出來,於是我匆匆起了個書名《西齋深巷》,就兩本書一道寫起來。偏偏這中間,在北京的姐姐又寄了一本《沙灘大院發小文集》給我,我們那個中宣部大院的子弟們新近出版的回憶錄,于光遠的女兒、秦川的兒子都有筆墨在內,也頗給了我一些氛圍。
兩本書先後在七八月間完成,大約寫了五個月,而在2018年底我曾有台北一行,那時已跟印刻編輯陳健瑜談好,此刻趕緊聯絡她,她讓我傳去兩部書稿就開始編輯作業,並很快通知我,老總初安民吩咐2020年元月出版《鬼推磨》、二月則是《西齋深巷》,我實在受寵若驚,哪有出版社可以為一個作者連續出兩本書的?
《西齋深巷》可稱《祛魅》的現場實錄,寫盡中共意識形態官僚們的悽慘,這裏就再附上『瘋姥姥』一篇,專寫文革之前的一場怪異爭鬥——中宣部長夫人指控國防部長林彪,也算「毛澤東神話」中的一頁另類傳奇。
瘋姥姥
晴天霹靂,毛澤東冷不丁甩出《我的一張大字報》,掀起文化大革命。1919年那個著名的「五四廣場」,到1966年文革之初,又是北京城裏大字報最「豐盛」的地方,鎮日觀覽人潮洶湧。大串聯來北京的全國學生幾百萬,都知道非去沙灘中宣部和團中央看大字報不可,團中央那邊胡耀邦每天被人象只小雞似的拎出來示眾。
大概從8月底,中宣部的大字報對外開放,在大院內用蘆席搭起了一排排貼大字報的場所,不久這些蘆席上就貼滿了大字報,大院成了大字報的海洋。每天門庭若市、全國各地群眾紛至沓來,據統計,一個月內來看大字報的,高達一百多萬人次,每天都有兩三萬人,許多人還邊看邊摘抄;還有來貼大字報的。有關陸定一、周揚的大字報,看的人最多,從早到晚擠滿了人,有時觀眾聚了好幾層,站在前面的人會主動為大家宣讀。
在孑民堂舉辦了「黑幫三反罪行」展覽會,展出從「閻王」、「判官」(處長)家裏抄來的布匹、綢緞、金戒指、項鍊、幾塊銀元等。還有陸定一家鄉紅衛兵抄來的殘缺不全的「家譜」、祖宗的畫像等。
中宣部的造反派,又從外面學來揪鬥「黑幫」示眾的做法,在辦公樓前高呼「閻王、判官滾出來」,「黑幫」們一個個出來,向群眾低頭認罪。有的群眾沒有見到陸定一、周揚,要衝進大樓,急得「文革」辦公室主任扯着嗓門大喊:「周揚得了癌症快死了,他不在北京」,這才解圍。
紅樓背後,人山人海。毛澤東稱中宣部是「閻王殿」,那些大字報都是關於中宣部長陸定一等「閻王」如何「反對毛主席」的,卻也有許多私隱秘聞,更吸引老百姓,有的簡直「驚詫駭人」到不可思議程度,可以說若非文革,是絕對不會從宮闈中泄露至民間,其中最離譜的,是大字報揭出一樁奇事,說嚴慰冰自1960年3月至1966年1月六年間,共投寄五十多封匿名信,寄給林彪及其家人,信中以罕有的挑撥詞語,辱罵「副統帥」林彪。誰是嚴慰冰?中宣部長陸定一的夫人,我想整個沙灘大院的小孩們都傻了,大家可能只有一個念頭:咱們院兒出了一個瘋姥姥。
據說嚴慰冰最早的一封匿名信,投寄於1960年3月,寄給當時正在清華讀書的林豆豆,信中說「咱倆是同學,誰也知道誰」、「你沒發現你和劉家的平平長得特別像嗎?」——這裏的「劉家」是指劉少奇,暗示豆豆不是葉群親生的,或指林豆豆不是林彪親生。林豆豆未敢告之父母,將信悄悄交予林辦秘書處置。
這樁「紅牆秘聞」真比「清宮秘史」毫不遜色,不過在半個世紀後的今天,早已是尋常巷陌中的舊談資了,你從網絡上可以找到許多資料,中共也不封殺它。我這裏只交代一下秘聞要點及後續:
1、傳說在中央政治局擴大會上,林彪要求澄清嚴慰冰匿名信的內容,拿出一個材料證明:第一,葉群和他結婚時是處女,婚後一貫正派;第二,葉群從未與王實味、陸定一戀愛過;第三,老虎、豆豆(指林立果、林立衡)是他與葉群親生的子女;第四,嚴慰冰的反革命信所談的一切全系造謠。
2、嚴慰冰寄匿名信署名是「王光」或「黃玫」,發信地址是「按院胡同」。「王光」、「黃玫」顯然是指劉少奇的夫人王光美,而按院胡同則是王光美母親辦的潔如托兒所的地址。
3、1966年2月,公安部會同中宣部通過信件上的郵戳,分析了匿名信投寄的地點分佈、時間密度及到達這些投寄點的路徑,縮小嫌疑人的範圍,最終查到了嚴慰冰頭上。當時毛澤東不在北京,在京主持工作的常委劉少奇、周恩來、朱德、鄧小平進行了研究,相信陸定一與此無關,要彭真通知他一迴避,陸定一便到外面去考察。
4、據《陸定一傳》記載,陸定一1952年底從蘇聯回到北京後,嚴慰冰就經常跟他吵架,說明她精神有毛病。顯然,這是陸定一保護嚴慰冰並區隔自己的權宜之計;從1961年到1966年,陸定一還為嚴慰冰組織過六次精神科專家會診,均確診她患有偏執、多疑症。
5、但是陸定一的兒子陸德發表在《炎黃春秋》雜誌上的回憶中說:「母親早就對林彪和葉群有看法,又有着嫉惡如仇的性格,寫封匿名信發泄自己的憤恨,就算方法欠妥,畢竟代表着一種義憤。直到今天來說,比起那些以維護黨的團結、維護領袖威信的名義,忍辱含羞而不辯是非曲直的人,她的做法要積極的多。再說匿名信講的只是生活問題,無論如何也牽扯不到別的什麼。但是她的信把林彪、葉群惹得火大了。林彪在她的專案材料上批示:『我要把嚴慰冰殺十次!』甚至批示:『立即槍斃!』是毛主席批了『刀下留人』。」由此可見,在文革前敢於攻擊「副統帥」林彪者,鳳毛麟角,嚴慰冰是其中一個。
6、嚴慰冰在延安由陳雲介紹給陸定一,是他的第二任夫人。對於她的出身,一說江蘇無錫名門望族,曾以第一名優異成績考取國立中央大學中國文學系,能詩擅詞,被譽為才女;但是陸德說:「外祖父嚴朴是一九二五年的老黨員,一九二九年無錫農民起義領袖。一九四九年在北京去世,被追認為烈士。安葬時,毛澤東、朱德、周恩來、劉少奇等人送了花圈」,顯然後一種更可信。劉少奇稱「抗戰時期,嚴朴的老婆帶了女兒到延安找嚴朴,嚴朴不見他們。」
7、陳雲八十壽誕時,嚴慰冰前去祝賀,陳雲親筆書寫條幅:「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為孺子牛。」贈給嚴慰冰,用意甚明。
8、陸定一和嚴慰冰被囚禁近十三年,直到1978年12月才雙雙無罪釋放。一身是病的嚴慰冰於1986年辭世,終年不足70歲。陸定一1996年5月9日在北京逝世,終年90歲。
9、文革後王光美就嚴慰冰匿名信事件說:「我原來一點也不知道。葉群固然很壞,但我覺得嚴慰冰同志採取這種方式實在不好,有問題可以向組織上反映嘛!而且,她反對葉群可又要把這事往別人頭上栽,這不是挑撥嗎?」
——摘自《西齋深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