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心理問題在症狀上會有抑鬱症、焦慮症、雙相情感障礙、強迫症、驚恐發作、癔症、軀體化、疑病等等各種名詞;
儘管根據經典精神分析理論,按人格發展水平由高到低,可以把來訪分大致分為神經症性、邊緣性、精神病性三大類。
但是從我個人覺得,其實所有的心理問題都是與自戀相關的。
什麼是自戀?不同的心理學流派,會有不同的解釋。以下解釋,是我基於自己工作經歷中的體驗,分享給大家。
自戀由三個部分構成:
1、保證自己能活着--我是行的
2、渴望被看見、被欣賞--我是好的
3、希望事事如願--我是對的
這三個部分雖然彼此影響,相互嵌套,但是總體而言,對一個人的心理健康的影響度排序是:「我是行的」>「我是好的」>「我是對的」。
接下來,我們從三大類人格水平角度去看,人們的心理問題是如何與「自戀」相關的。
01
精神病性人格水平:比如我們看到的精神病院中分不清現實和幻想的精神分裂患者、自閉症患者等。排除純大腦生理性疾病等因素,這類人其實就是「自戀」的三個組成部分統統崩塌了。
具體說,就是這類人在生存層面沒有「我是行的,我可以活下去」的自戀,那基本上後面兩個層面的自戀基本上也不會成形。
這類人的內心深處的體驗是:「我活不下去了,我要死了,我不行了。」
「沒有人在意我,這個世界只有我一個人,或者所有人都覺得我不好,所有人覺得我是爛人。」
「這個世界很危險,我掌控不了任何事情,我不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麼毀滅性的事情,我做什麼事情都是錯的,我會遭遇毀滅性的懲罰。」
所以,他們不能回到現實世界中,他們只能活在幻想世界或者封閉的自我世界中,這樣他們才能避免去正面這些毀滅性的體驗。
他們要麼是經歷了人生早年被不當的養育,要麼是在人生的任何階段經歷了毀滅性的打擊。
要治癒這些人,就相當於在被原子彈摧毀的土地上重建一個城市。這些人的內心世界就是這片被摧毀的土地及上面的一切,而治療師想要幫助他們重建,不僅要抵禦這片土地上殘留的輻射、防止被輻射異化的動物給咬傷,還要去根據這片土地性質、受損程度去合理規劃重建的進度,更重要的是去容忍可能一輩子都無法重建的絕望。
這裏,我想聊聊一個特殊人群,也就是看上去很正常,甚至社會功能很卓越的NPD人群(即自戀型人格障礙)。
雖然這個詞近年來很火,好像所有的人身邊都至少有一個NPD,都是NPD的受害者,但是我一直覺得所有人其實或多或少、或顯性或隱形都帶點NPD,所謂受害,除非心智不成熟的未成年人,其他不過是「強龍壓不過地頭蛇」或者「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或者「有隱藏的利益沒有說出來」。
我這裏說的NPD是那種毫無任何反思能力的一群人,用更準確的詞來代表,應該是NPC,也就遊戲中那些只會重複固定台詞,走既定劇本的人。
其實這類人,我感覺他們就「高社會功能」的自閉症患者。普通的自閉症患者被自己痛苦困在自己的世界裏,但是這些「高社會功能」自閉症患者,會想把別人也拉進自己的世界,同時拒絕任何人想要帶TA出去看看的建議和行為。
其實,他們的內在也是精神病性的,因為如果走出自己封閉的思想世界,他們就不得不去面對「我原來沒那麼行」「我原來沒那麼好」「我原來沒那麼對」的現實,這個現實會「撞上」與TA從來不敢正視的早就崩塌的內在自戀世界,這就會徹底擊碎TA的「假自體」外殼。而這個「假自體」又被TA一直以為是「真自體」,所以「假自體」碎了,就等於TA死了,這怎麼可以!?
疊個甲:我不是「批判」這類極端的NPD,而是希望大家能看到他們內在世界是怎樣的運作的,因為在我看來,與其把一個人定義為壞人,不如把一個人看成病人,這樣也許更有利於我們自己的物理生存和心理愉悅。
我也不是為這類人洗白,而是希望大家看到不論是他們自己覺醒改變,還是我們想要喚醒改變他們,這裏面的難度級別都是非常高的,不亞於治療一位自閉症患者或精神分裂症患者。
02
邊緣性人格水平:通俗點講,就是情緒極其不穩定,容易走極端的人。這類人沒有精神病性人那麼內心封閉,TA們遊走在「行與不行」「好與不好」「對與不對」的極端化體驗中,同時TA對自己的狀態是有一定的自我覺察的,也是會主動尋求的心理治療的一波人。
具體說,就是這類人在生存層面有「我是行的,我可以活下去」的自戀基本形成,雖然也有缺陷,但是影響更大的可能是後面兩個層面的自戀「我是好的,我是對的」缺陷比較大。
在TA們早年的人生體驗中,每當TA發出一個動作或者一個需求,養育者有時能及時準確的回應,有時卻又毫無回應,有時還是錯誤回應,有時還會讓TA體驗到自己的某個行為能把養育者摧毀或者能刺激養育者把TA給摧毀。
整體而言,這類人的養育者提供的及時又準確的回應佔比極低,所以這類人在保證了「我是行的,我能活下去。」的基本面上,殘存了一些「我是好的,有人願意看見和欣賞我。」「我是對的,這個世界有時也是會如我所願的。」的體驗。而絕大多數的體驗,依然是崩潰的、恐怖的、失控的、糟糕的等等。
正是應為如此,當這個世界整體給到TA們的壓力,還在承受範圍之內(和一般人相比這個範圍特別小),那麼TA整體還是正常的,甚至遇到開心的事情,TA比一般人表現得更興奮,「給點陽光就燦爛」,還會得到被別人的欣賞:真是個樂觀開朗活潑的人。甚至TA自己也是這麼看自己的。
一旦遭遇超出承受範圍的壓力事件,就會出現極大的情緒波動,一下子崩潰暴怒,再一下子極度低迷,產生極大的自我否定感,也就是「我不行,我不好,我不對」的體驗被激活了。然後又迅速開啟心理防禦,抵制去體驗破碎的自戀。然後防禦失敗,再防禦,如此反覆。
同時也因為「自戀」破損度比較高,他們骨子裏對自己、對他人、對世界的挑剔度是很高的,稍有不順,就會刺痛到他們破碎的「真自體」。痛苦達到一定程度,不是傷害自己就是傷害別人,本質上都是一樣的逃避內心的破碎。
相比「精神病性」人格水平的人用各種「假自體」把「真自體」裹得嚴嚴實實,「邊緣性」人格水平的「假自體」給「真自體」留出了一些空間,而正是這些空間,既給心理治療能夠成功的希望,同時也讓真自體更容易被現實刺痛。
但這群人也是最容易「傷害」心理諮詢師的人。因為TA的內在衝突過於激烈和頻繁,首先信任一個人就很難,其次信任後又會用各種方式來試探咨訪關係的可靠度,再次確認諮詢關係牢固後,要結束諮詢關係也不容易。所以在諮詢的任何階段,都有可能發生拋棄、激怒、貶低、挑戰諮詢師。
潛意識中,TA們希望通過這種方式,讓諮詢師體驗到TA們痛苦。同時,也希望諮詢師能涵容和消化他們的痛苦。這樣一方面TA們感受到自己的痛苦被看見了和理解了,另一方面TA們在諮詢師身上看到原來這個痛苦是可以被消化的,從而完成自我的療愈。
03
神經症性人格水平:一般來說,這類人來求助心理諮詢時,都是會帶着具體的事件或情緒來源。相比邊緣性人格水平的人,這類人對情緒波動是有一定耐受度的。但是忍了一段時間,也嘗試去解決實際問題,去消化不適情緒,但是終於扛不住了:實際問題解決不了或負面情緒消化不掉,反而出現更明顯的軀體化症狀了。
這類人其實早年的養育經歷和成年後的生活經歷,並沒有遭受過大或過持續的傷害,也就是「在生存層面,我是行的」「在自我價值層面,我很好的」相對是比較多的,但「在為人處事層面,我是對的」的這些體驗是相對少一點。、可以理解為這是一類被社會規訓得比較好的人,是聽話的人,但是因為從小都是在做別人讓TA做的事情,所以「是非多錯」的標準都是外界給予的。
然後這類人就形成了一個隱藏的潛意識閉環:「做真實的自己是不對的,不符合主流社會標準就是不對的」,因為「我符合主流社會的標準,所以我是對。」,最後「因為我是對的,所以別人符合我的標準才是對的。」
於是問題就來!
首先,每個人骨子裏都有一個衝動就是要做真實自己,於是這類人中一部分終有一天,會發現自己不知道為啥就是不開心,為啥會莫名焦慮、心慌等等。
其實,這個世界上總會遇到不符合自己標準的人,於是自己的三觀就被衝擊了。尤其是這個「叛逆」人是自己最想控制的孩子、父母、伴侶時,我們就會痛苦。
好在神經症的人一般都具有反思能力和靈活的調整能力,普通的談話形式的心理諮詢基本都可以幫助這類人實現改變。
這裏特別說明一下,反思能力和一個人的學歷、文化教養沒有任何關係。我就遇到過一個媽媽是高中老師,孩子不願意上學,已經自殘了,換了好幾個心理諮詢師,她說:「我孩子可以死在學校,但是不能不去上學。」她一直希望能找到一個能認同她這個觀點的心理諮詢師,然後和她一起說服孩子去上學。
相反,我也遇到過父母都是農村出來打工的,小學文化都沒有,一開始看到孩子厭學,第一反應也是希望通過諮詢讓孩子去上學,但是當心理諮詢師和父母講明了孩子目前的困境以及需要父母怎樣支持時,他們會立刻站在孩子這一邊,支持孩子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即便他們心裏也有困惑和焦慮,但是也是自己消化,儘量克制自己不去影響孩子。
關於「一個人的反思能力是怎麼長出來的?」這個話題,有機會我再專門寫一下。
04
上面說了這麼多,其實在諮詢實際工作中,我其實也很難一下子就看出一個人的人格水平和TA自戀問題出在哪個方面,這裏有幾個原因:
1、人格水平是個連續譜。比如,很多人是腳踩兩條船,既是有精神病性又有邊緣性,或者既有邊緣性又有神經症性。比如,同樣在神經症性水平,社會適應功能可能是天差地別的。再比如有些的精神病性體現在遇到某一件事上會發作,有些人是在很多事情上都會體現。
2、不同人格水平的症狀很多時候是一樣的。比如,三種人格水平的都有可能在刺激下發生巨大的情緒起伏,暴怒、抑鬱甚至自傷自殘;再比如,也這三種人格水平的人可能最初來尋求幫助都是因為伴侶出軌,TA們表現出來的憤怒、悲傷、羞恥、怨恨都差不多。
3、人是複雜的,所謂這個三個人格水平也不過是經典精神分析中一個理論假設,也就是一個工具,方便我們理解來訪。這並不是一定絕對正確的。包括我自己總結「自戀」的三個層面,也僅僅是用來幫助我理解來訪者,也未必是適用所有來訪。充其量只能說從一面向去理解人性。
綜上所述,一開始是否能識別出人格水平,對我的諮詢而言不重要。最重要的,我先要完整的「看見」這個人。
隨着諮詢的深入,我會逐漸去體會到這個人「反思」能力在什麼水平。這個能力的從高到底,就基本對應了TA是神經症水平、邊緣性水平、還是精神病性水平。
當然「反思」的能力,也是會變化的。反思能力不一定會隨着諮詢深入,逐漸提高。有時也會因為觸碰到了來訪不願意面對的創傷,反思能力在這塊突然就消失了。
而且,我也經常會遭遇同樣是神經症性水平,都有反思能力,但是有些人確實知識豐富,思想深刻,理解力很強,情緒穩定,會讓我誤以為TA調整起來會快一點,有些人就是認知比較淺薄,理解力弱,也會讓我誤以為TA調整起來會慢一點。
05
既然所有的心理問題都與自戀有關,那一個心理健康的人,TA的自戀又應該是怎麼樣的呢?
這裏給出一個我自己的理解:
首先,在早年的養育中形成基本的「我是行的」「我是好的」「我是對的」的自戀基礎。
其次,漫長的人生路上,不斷遭遇各種事件挑戰這個自戀基礎,但是因為這個底子夠結實,所以經得起折騰,能夠慢慢涵容「我可以不行」「我可以不好」「我可以不對」。
最後,形成複合體的自戀:因為我可以行也可以不行,可以好也可以不好,可以對也可以不對,所以我還是行的,我還是好的,我還是對的。
根據上面的理解,我的心理諮詢的流程基本上就是是先幫助來訪建立第一步那個自戀基礎,再和幫助來訪涵容「不自戀」的部分,然後最終TA自己整合自戀。這裏面過程不是線性的,更像是複合型的。

具體到每個來訪,諮詢過程和狀態又各有不同,挺考驗諮詢師的。所以我最近白頭髮也增加不少,真是有點挫傷到我的自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