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勇(化名)的直播間沒有專業的燈光,像素也不高。鏡頭裏,他的臉總是微微晃動着,顴骨突出,下頜線鋒利,整個人顯得過分消瘦。他穿着一件帶帽的棉服,家裏有什麼就穿什麼。手指時不時摸向臉,又去拉帽子,像是在靠觸覺確認自己的存在。
彈幕很快刷起來了。「今天O了嗎」「不會是XD(吸毒)了吧」。
他把聲音壓得很低,像在耳語:「我沒 O。」停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我沒錢 O。」
少勇今年21歲。直播間裏的人大多和他年紀相仿,也有人半開玩笑地叫他「小屁孩主播」。在他們之間,「O」是一個不需要解釋的字母。它是OD的簡稱——OD是「Overdose」的縮寫,非治療目的下攝入過量藥物的行為,即藥物濫用。在一些年輕人的世界裏,這個字母既不陌生,也不新鮮。
少勇17歲開始 OD。四年過去,他已經很少去解釋自己為什麼會走到這一步。和諸多開始OD的青少年一樣,抑鬱、家庭、圈子、好奇心——他會用「煩」,來代替眾多狀況糅雜出的難以形容的情緒。某種程度上,OD幫助少勇逃離無法解決的各種「煩」。
在直播間裏,很少有人問他以後。更多的,是好奇、提醒,或者帶着審視意味的勸告。
少勇並不覺得自己在「犯罪」。在他看來,這只是一種活着的方式,一種暫時逃離現實的方法。只是這種「逃離」已經開始成為他的日常。少勇從17歲開始,這種想逃的情緒始終沒有太多的改變。唯一的改變是,少勇準確地表達,他不想OD了。
「可沒有辦法。」他旋即又說。
01
「就是好奇,也想找個地方躲一躲」
少勇提及學校時,會自稱為差生。
他來自單親家庭。17歲時,對他而言,上課學習遠沒有整天泡在搖滾和摩托圈子裏重要。和一群愛好相同、家庭情況相似的人湊在一起,讓他感覺不累。少勇說自己從初中開始,就和世界隔着一層膜,「很多事都無所謂,也不想說,說了也沒用」。這種說了也沒用的感覺,在他確診抑鬱症後,變得更加明顯。
關於抑鬱症,最難熬的時候,自己意識到狀態不對勁,整個人好像「泡在漿糊里」,他試着向家裏傾訴了兩三次,但每次話說到一半,父親就會把話題岔開,聊起別的事情。少勇很快學會了停下來。
「中國式父母,不覺得心理疾病是什麼大事」,他並不覺得父親冷漠,單親父親也不知怎麼和兒子談這些。少勇提起這段經歷時,聲音里沒有憤怒,也沒有委屈,在一個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心理疾病的家庭里,沉默往往是最省力的選擇。對少勇來說,那意味着:當你發現沒有人能接住你,最安全的方式就是閉嘴。
開始OD,和自己得了抑鬱症有必然的聯繫嗎?少勇認為有些關係。但他認為更重要的是,當時所處的「搖滾圈子和玩摩托車的圈子裏,很多人都在說這件事情。聽得多了,自然也就知道了」。接觸的圈子雖小,但在少勇的生活里就是「全世界」。於是在別人的影響下,他沒太把OD當回事。
17歲的一天,百無聊賴的少勇聽到有人討論一種止咳藥。據少勇說,也是很多人第一次OD時選擇的藥物。有人說吃了會「飄起來」,能緩解心裏的難受。
「就是好奇,也想找個地方躲一躲」「那時只是模糊的善惡觀,天天和他們騎車在縣城瞎晃悠」。少勇鬼使神差地找渠道買了一些,第一次就吃了十多顆,「一點都不怕,就想試試到底是什麼感覺」。其實也想到家長得知這一切會失望,反而給了他破罐破摔的報復感。
但少勇很快發現,這种放大是雙向的。「開心的時候更開心,難過的時候更難過」。可即便如此,當現實重新壓過來時,他還是會想起那個可以暫時逃開的入口。

《燃燒》劇照
從那以後,這種藥成了少勇的「情緒出口」。「一開始是專門體驗快感,來躲避那些不好的情緒」,他說,「後來就變成了習慣,難過的時候就想吃藥,躲一次是一次。」到後來,連躲的念頭還沒出現,OD的念頭先抵達了。
三年裏,他吃過上幾十種藥。
最誇張的一次,他混着五六種藥吃了三百多粒。據少勇說,那時OD不只是追求吃下肚的效果了,就只是為了完成這件事。他也不願透露自己都吃過什麼藥。
當被追問真的一次吃了三百多粒時,少勇又遲疑了,說記不清,也許50粒上下。但「拆開藥盒把藥摳出來就花了好久,配着兩三瓶可樂才咽下去」,他說,「吃的時候沒想過會不會死,就是覺得不開心,又想找點樂子,也許都有吧,不確定」。藥勁上來後,他躺了一天一夜,出現過頭痛欲裂、噁心、手腳麻木,最後卻又被一種莫名的滿足感所覆蓋。
少勇越來越不想說話,和熟悉的人,也很難完整說出自己的感受,往往是話到嘴邊又停住。他從沒覺得OD是件見不得人的事,就像有人靠喝酒解壓、有人靠抽煙放鬆、有人靠打遊戲發泄一樣,他只是靠吃藥。
OD的感受也在慢慢變化。最開始的「飄起來」,後來變成了大腦和身體斷鏈,感覺自己像個旁觀者,看着自己的身體躺在沙發或者地上,卻控制不了。這種感覺開始蔓延到日常生活,有一次出門,結果把包丟了,直到回家很久,才反應過來丟了東西。
少勇的用藥頻率從此越來越高,他也逐漸意識到,自己並不是在解決問題,而是在一遍遍地把問題推遲。但「不吃就覺得渾身不舒服,心裏發慌」。如果想獲得更強烈的感覺,則需要服用更多的藥量。有時候,少勇也會忍不住冒出一個想法:吃這麼多會不會死?
02
「會不會覺得丟人?」
對少勇來說,藥不難弄,只要有錢。一開始,藥物審核不嚴格,網上都可以買,上傳身份信息後,告訴互聯網醫生自己確診了某種精神類疾病就可以。現在麻煩一些,但去藥房也能夠買到。大部分藥房是能開處方的,畢竟藥房也是為了賣藥。有些時候遇到認真的藥房工作人員,也會碰一鼻子灰。可歸根結底,只要有錢,藥就不是問題。真正的問題在於,OD是一個持續擴大的消耗。
哪怕少勇幾天O一次藥,每次需要吃下的藥物從最初的幾片快速增加到二三十片。這意味着一次要服下一盒多的藥物。按照一盒50元上下計算,一個月下來小一千還算是節省。這對一個已經退學、沒有穩定收入的21歲年輕人來說,是一筆無法忽視的開銷。
OD像一個填不滿的黑洞。越是依賴,就越需要投入,越是投入,就越難停下來。
少勇是在OD一年左右退學的。高中還沒畢業。離開學校之後,那些曾經的評價、貶損和排擠是否消失,他已經記不清了。退學後,少勇斷斷續續做着平面模特,但次數很少。
一提起當模特被攝影師拍,少勇的語氣明快起來,語速也快了一些,「拍的是摩托車相關的照片」「什麼也不用做,就只是坐在自己熟悉的摩托車旁擺幾個姿勢」。價格由攝影師說了算,出片快、效果好的時候,能拿四五百,更多時候,是一兩百。這樣的收入無法覆蓋持續的用藥需求。
後來,他開始直播。
少勇的直播有兩種內容,聊天,或者邊聊邊打遊戲。用藥久了,少勇的表達能力也在退化,有時候腦子裏想好的回應,到了嘴邊卻組織不起來,只能用「嗯」「還好」這類簡短的詞語敷衍過去,稍微複雜一點的句子就會口齒不清。聽起來會讓人覺得有些大舌頭,他索性說話越來越短。
在直播間裏,有粉絲問他「O,會不會覺得丟人?」
少勇會頓一頓,用很輕的聲音回答:「不丟人,就是一種活着的方式。」
直播間偶爾來一些年紀大的人,要么爹味很重地提醒他注意身體,或者什麼都不說,只是靜靜地看。少勇對這種「被看着」的感覺很敏感。一旦意識到自己正在被審視,他就會反覆對着鏡頭強調:「千萬不要 OD。」「O了,一輩子就出不來了。」
少勇當然知道,很多人眼中,OD好像犯了逆天大錯。自己到底錯在哪裏?他想不明白,但說,「我懷念沒有O的日子。還有那個眼界狹隘又脆弱的自己。」十八歲之前,少勇是和父親一起生活。父子倆的日常對話不多,父親忙着賺錢,以及經營未來可能的感情生活。所以少勇認為父親應該早知道自己OD,卻只是叮囑,有病就看病,沒病別亂吃藥。
少勇除了在OD的情況下給自己穿孔外,和父母很少面對面聊天,大部分時候是視頻通話。父母也只是強調「不許買藥」。至於後面到底是不是買藥,就管不了了。
OD圈子裏有自己的生存法則,少勇在QQ群里常看到互相借錢的人,金額多是十塊二十塊錢,再拼湊起來「救急」。21歲的少勇在群里算是年紀偏小的,他猜測借錢的人往往年紀更大,因為年紀小的人好面子,比如他寧肯餓肚子,也不願借錢。
QQ群里還有人收過期藥。一來過期藥轉售方便,不需要有診斷書,二來過期藥便宜,能省點錢,三來過期藥「就跟過期大米一樣,照樣填飽肚子」,少勇沒有嘗試過,他覺得自己「還沒到那一步」。
他不太願意和群里的人建立更多聯繫。在有女友之前,他從不和別人一起 OD。
不一起OD還有一個原因:在藥物的選擇上,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喜好。少勇最不喜歡的,是止咳藥類,「吃了會難過,情緒放大後更糟」。他也吃過安眠藥類,吃抗抑鬱藥影響睡眠,醫院給他開的。還跟風吃過一種藥,「吃完會不想吃飯,一口都咽不下去,體重掉得厲害」。他身高185厘米,現在只有124斤,最低的時候不到90斤。
他最喜歡的一種藥能調控情緒,不會像止咳藥那樣讓人難過」。另一款藥也被人叫做「傻子片」,便宜又容易買到,是他的「常備藥」之一。「現在的藥性沒那麼強。如果有國產,要吃很多才能達到想要的效果。」吃完藥也不想說話,就一個人呆着。
為了壓製藥物帶來的失控感,也為了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病態」,少勇開始健身。每天花一小時跑步和游泳。健身的時候,他會把手機關掉,任由汗水順着臉頰往下流,能暫時忘了為什麼會OD。在健身之前,少勇是用穿刺針和引導杆自己做穿孔、通過痛感來感受到一點真實的存在。
最近這一年,少勇動不動就斷藥。有時候是為了克服OD,有時候是買不起藥物。最短的一次,堅持了四天。斷藥的時候太難受了,記憶力下降得厲害,剛放下的手機轉眼就找不到,甚至會忘記自己有沒有吃過飯。少勇強忍着,每天用熱水澡緩解難受。
少勇承認自己連生活都打理不好,手機摔爛掉不說,出門還撞了個車,好多事都變得一團糟。撞車的時候,雖然痛得齜牙咧嘴,腦子裏想的卻是又有錢買藥了。
少勇常感覺自己的皮膚外有一層膜。他認為這可能和長期OD有關。這對他來說算不上好事,也算不上壞事,只是少了一種感知世界的方式而已。
03
「這個話題很不好。」
在關於 OD的討論里,少勇很清楚自己會被如何看待。
被問及OD是不是等於「脆弱」時,他先是憤怒地否定,過了好久又講了一個聽別人說的故事,「有一天,全世界的人只要吃一種名為『什麼丙』的藥丸,就會感到安詳和幸福,忘記現實世界是如此癲狂。」
少勇不知道的是,這個故事由波蘭作家斯坦尼斯瓦夫・伊格納齊・維特凱維奇創作,名為《永不滿足》,書中虛構了一種「穆爾提-丙」藥丸。
在他看來,OD的人的起因各不相同,但殊途同歸的背後,有一點是相通的,「我們中的大部分人都是單親,最好不要問(家庭)。」
有一次,他和一位男生連麥直播。直播過程中,男生接到父親的電話。他躲到鏡頭拍不到的地方接電話,但開了免提,直播間裏的人能聽到他們的對話。在電話里,父親問男生,「給你的錢有沒有亂花?是不是又去買藥?」
直播間一時安靜下來。
有人順勢問少勇:「你爸媽是不是也這樣關心你?」少勇明顯緊張起來,有些結巴,「這個話題很不好。」
少勇和父母溝通的少。從初中開始,他就覺得自己和父母之間隔着一道牆,「他們不理解我,也不想理解我」。少勇不主動跟家裏說自己的OD經歷。可「不騙人,也不騙父母」是他的底線。父母知道他OD的事時,早已離婚,兩個人都沒罵他,只是讓他去治療。父母各有各的事情要忙,沒辦法天天看着他、陪着他。一些有關OD治療的資料強調,家人的陪伴或者監督尤為重要。少勇並沒有因此埋怨父母,「他們也要賺錢」。
兩年多前,少勇給父親留言,說去找朋友,從此沒再跟父親一起生活。父子分開在不同城市,反而讓關係變得輕鬆了。很少爭執,也很少交流。少勇開始和朋友住。朋友也OD。但兩個人有默契地迴避了一起吃藥。少勇說沒有原因,就是不想。
除了過年,少勇都不回父親身邊。有時候看到別人和父母打電話,他會停下手裏的動作,安靜地看一會。他沒有羨慕,也沒有難過,只是覺得那是一種生活。少勇將這種感覺稱之為「鈍感」。
甚至一位朋友因為服用過量藥物離去,也只是讓少勇在提起這件事時聲音更低了,「很可惜但沒辦法。」「難過是肯定的,但有什麼辦法。」就如同少勇早就意識到OD不只是「躲一躲」。但有什麼法子嗎?
有一陣子,少勇戒掉服藥差不多十天。父親知道後,特意聯繫他,問要不要給他找個工廠上班?少勇能感受到父親的高興。他一直沉默,直到父親先掛了電話。
那天晚上,少勇又OD了。他承受不了父親的期待所帶來的壓力。
04
「就是走到這一步了。」
在一些同齡人眼中,少勇看起來很酷。
他的鼻子上是自己做的穿孔,手臂有紋身。少勇不知道是不是藥物的緣故,自己的痛感已經弱到近乎麻木。不要說健身時拉傷肌肉、不小心劃傷手,都沒什麼明顯的感覺。就連用專業的穿孔工具刺穿皮膚、探進肉里,再從另外一面穿出來的過程,痛都像是站在一旁審視自己的旁觀感。
男生和女生都對少勇表達過好感。少勇去找朋友玩時,在離家鄉一千七八百公里之外的城市,認識了一個比自己小兩歲的女孩。數日後兩個人便談起戀愛。
少勇和這個女生一起住在賓館的標間裏,同時還有少勇的那位朋友。三個人的錢湊起來只夠有一個房間,至於吃飯就顯得奢侈了。連續三四天,三個人只分着吃了一碗泡麵,有時候是一根玉米。剩下的時間裏,三個人一起直播,對着鏡頭聊天、擁抱、頭挨着頭擠在一起。有人在直播間裏問他們什麼時候吃的泡麵時,他們都有些想不起來。

《寄生蟲》劇照
在買藥和買飯之間,只能選擇一種。這讓少勇有些疲憊,還有一種認命的平靜:「就是走到這一步了。」
少勇說不清楚,是因為有了女友還是因為沒有錢,讓藥物的停斷周期變得更長。這種改變,很脆弱。一次和女友的吵架,對方離開房間。少勇不知道她去了哪裏,受不了了,沒忍住,又OD了。只要情緒一崩潰,之前的努力就會功虧一簣。
少勇已經有很多事都做不了。他無法像普通人一樣社交,不喜歡出門,不想跟人說話,聽別人說話覺得很煩。「上癮的不是某個藥,而是那種感覺。那種能讓我暫時忘記所有的一切。只要這種感覺還在,我就很難戒掉」。少勇說這些話的時候,口齒含糊,語速慢到普通人的三分之二。
少勇認為自己還是有些進步的。以前無聊的時候,都忍不住想吃點藥,現在只是在需要「調控開心的感覺時,才會吃」。
少勇最近直播的收入,只夠他和女友一起去網吧打遊戲、在賓館開標準間。OD不起了。好在女友有電子煙,兩個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吸着。
05
「你們不了解精神病的。」
少勇的大部分直播是被迫結束的。
總有人在不停地問關於OD的事。很多人是好奇,偶爾會有一兩位了解情況的人說,「少吃點,還這麼年輕。」這些話很快會觸發平台的敏感詞監測。在幾次警告後,就會直接關停直播,那一天,他也就沒有了收入。
平台並不關心少勇為什麼 OD,也不關心他之後要怎麼活。系統只負責識別風險,然後按規則清除。
情緒的難受遠比餓肚子更讓少勇無法解決,他和女友、朋友湊錢去網吧打遊戲,靠不斷的輸入畫面和聲音,來分散注意力。等賬號解封,他會繼續直播,「養號」,等待下一次被中斷。
「反正我本來也是精神病。」他說這句話時,語氣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被接受的事實。他過了一會又強調,「你們不了解精神病的。」
在少勇的世界裏,標籤早就多到無從辯解。抑鬱、OD、退學、無業、問題青年——每一個詞都可以被輕易貼上,很少有人真正問他:接下來怎麼辦?
社會更習慣追問原因。為什麼會 OD?為什麼不戒?為什麼不回去上學、不去工作?但對少勇來說,這些問題都來得太晚了。
他不是不知道危險,也不是沒有嘗試過停下來。只是未來是一連串「應該做什麼」的指令,每一種往上走對他來說意味着更高風險。這並不是一個關於墮落的故事。它更像是一種被反覆推遲、卻始終無人接住的生活。而在這樣的生活里,「以後」這個問題,本身就顯得多餘。他回答不了也面對不了有關以後的話題,於是說,「報應還沒結束。」
又一次直播即將結束前,少勇低聲說:「我今天真的還沒有 O。」他的聲音很輕,語速很慢,語氣認真得像是在為自己作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