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 > 文集 > 正文

張維迎:思想的競爭不在當下,而在未來

作者:
思想的競爭是一個長期的競爭,不是說幾年,甚至不是說幾十年,可能需要幾百年的時間。 凡是要搞思想、搞理論的人,那你一定要對未來更偏好,更看重。因為你的市場不一定是今天,也許是未來。人的本性有時可能會被眼前的東西所蒙蔽、誘惑。所以,對這種制度看得越遠的人越少。物以稀為貴,所以我們才覺得他偉大。

編者按:2010年盛夏,中國市場經濟改革步入深水區,凱恩斯主義與自由市場理念的碰撞愈發激烈。《南方人物周刊》對話經濟學家張維迎,彼時他剛推出新書《市場的邏輯》,帶着二十餘年對市場的思考,直面輿論爭議。從"如果我們無所不知,就不需要市場"的核心論斷,到剖析官員對市場理念的接受度,再到援引凱恩斯觀點反思經濟學對政策的影響,張維迎以一貫的犀利與坦誠,袒露對市場邏輯的堅定信仰。這場訪談,不僅是對一位經濟學家思想的深度梳理,更定格了轉型期中國經濟思想的交鋒瞬間,為理解彼時的改革思潮留存了珍貴的文本印記。

思想的競爭不在當下,而在未來

▌"如果我們無所不知,就不需要市場"

人物周刊:你對金融危機和市場的觀點,在官員中有多少認同?

張維迎:我相信還是有的,我知道許多政府官員還是喜歡讀我的東西,它們還在影響制定政策的這些人。當然,我跟他們講話會講得更清楚,因為政治決策更多是利益的平衡,所以我說你可以聽聽我說的,但你們怎麼做,還是按照中央的精神去做。

凱恩斯都講過,好多人認為他們不受任何經濟學家的影響,實際上他們所奉行的可能是某位死去的經濟學家的思想。

人物周刊:奧地利經濟學派的米塞斯曾經說過,經濟學家不應該是一個技術專家的身份,而應該是個教育者。只有在社會扭曲的情況下,他才是進入這個體制參與改革的。你認可嗎?

張維迎:某種程度上認可。

人物周刊:這裏有個悖論:在強政府的狀態下,經濟學家是不是個人會更有作為呢?因為他可以直接影響政策的制定。

張維迎:這是兩個問題。一個是說在強政府的情況下,它會使得經濟學家覺得有作為,因為政府用他,可能直接想聽他的意見;但也可能只是用他作為輿論宣傳的工具——你看經濟學家都這麼說,那我就這麼做。

但是,如果真正信任市場、深刻地理解經濟學的話,在一些時候,應該有更多經濟學家站出來捍衛市場,批評政府的一些政策。真正偉大的經濟學家,就是這個過程中出現的,像亞當·斯密,如果那個時代的政府沒有過多干預經濟的話,也成全不了亞當·斯密,也包括哈耶克這些人。因為經過歐洲1930年代的計劃經濟和美國的凱恩斯主義之後,政府越來越專權,這才使得經濟學理論變得更為重要。

▲亞當·斯密

因為我們的無知才需要市場,如果我們無所不知,就不需要市場——一個無所不知的人或組織,就把所有問題解決掉了。

人物周刊:經濟學家這樣處理和政府之間的關係,是出於無知?

張維迎:對。一是因為我們無知,再就是政府的誘惑太大了,讓人很難去抗拒。中國傳統文化里的"英雄難過美人關",這個話可以套過來。好多學者也難過政府這一關。

人物周刊:是不是中國的知識分子總有點士大夫情結,總是希望能被政府所用?

張維迎:你的這個提法很對。確實,政府給你的誘惑太大——名、利、職位。我想套用這個比喻,英雄在戰場上殺敵,經過了多少年的生死磨練,但一個美人就可以攻克他。學者也會這樣。吸引力太大了,好多的經濟學家可能就被政府的榮譽俘虜了。

但是,我不能指責他們,在政府擁有這麼大權力的情況下,有一些明白道理的經濟學家參與,也許也能起好的作用。好比反正你要殺這個人,有一個稍微友善的人不讓他死的時候太痛苦,這也不錯,對吧。

人物周刊:怎麼定義自己的使命?

張維迎:我們這個社會的主要問題,仍然是國有企業比重太大,政府干預過多,所以宣傳市場的理念,讓更多的人理解它,本身就在推動市場。我相信,既使是在現在的利益格局下,如果所有的決策者都接受我在這本書里的觀點,那對社會挺有利。

即使是既得利益者,如果他能看得更長遠的話,也許就會改變他的做法,因為他認識到:假如維護他的既得利益,從長遠看對他的利益和名聲並不好,他就會放棄。

人物周刊:你真相信,知識可以讓人超越自身利益來看問題?

張維迎:對,科學和知識,包括經濟學有一個很大作用,就是使我們能相對超脫地看問題。這就是學者和一般人不一樣之處。

但是,學者在生活里就是一般人。在這個情況下有兩個自我,一個是作為一個普通人的自我,另一個是職業身份的自我。你作為一個媒體人,要嫉惡如仇要追蹤新聞,但你也是一個普通人,對不對?兩種角色都會起衝突,任何人都是這樣。

人物周刊:當"經濟人"張維迎,和要求更超脫的張維迎,兩者衝突時怎麼辦?

張維迎:有時候也會有一些鬥爭。作為個人來說,也會有好多的誘惑,但是我在想,如果我不能抵擋這些誘惑,那就沒法堅持我的學術的純潔性,沒有辦法堅持我的思想、理念的一致性,那我就算放棄了。

人物周刊:是因為沒有到最大的試探面前,都不好說?

張維迎:對,都不好說。所以我們不能站着說話不腰疼。人為什麼要有同情心,要大慈大悲?因為每個人的處境都不一樣。比如說你明天寫了一篇罵我的文章,我想一想,也可以理解:可能有人僱用你,給你好多錢讓你寫。對不對?你沒經受這樣的誘惑也寫了,我也沒辦法,我很同情你。只能這樣。

改革與公平的問題

人物周刊:歷史遺留的改革問題與社會正義之間是有衝突的,有時至少跟民眾情緒是有牴觸的,這您怎麼看?

張維迎:如果我們都按情緒活着的話,人類就完蛋了。我們不攔着批評,但是,要有一些理性,要着眼長遠去看什麼是於你有好處的。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南方人物周刊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本文網址:https://hk.aboluowang.com/2025/1207/2316458.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