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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暁康|一個被屠殺過的民族:前因、後果、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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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清楚記得,那輛坦克的編號是106號。吳仁華早上10點鐘回到政法大學,看到教學大樓前擺放五具血淋淋的學生遺體。他跪下放聲痛哭,這一刻,塑造了他的後半生,他將餘生用來發掘真相、追討兇手,三十年裏完成了《天安門血腥清場內幕》、《六四事件中的戒嚴部隊》、《六四事件全程實錄》三部著作。

由肖強主持的《中國數字時代》的"六四檔案"收錄一篇署名"雨源"的文字《"六四"坦克碾人真相》,記錄"六部口毒氣彈,五個被碾死的學生",恰好是吳仁華目擊的一個旁征:

『我隱約能聽到六部口對面的哭聲。我壯着膽子從最西面的坦克前繞了過去,來到了六部口十字路口的西南角。當時到處都是哭聲,待我走近一看,我一下子呆了,眼淚就象流水似的一下子涌了出來,坦克附近的情形太慘了,我實在控制不住,放聲大哭起來。五個被碾死的學生橫亂地躺在靠近行人路的柏油馬路上。最西面的一個離行人路二米多遠,頭朝着西北仰面躺着,腦袋中間開了個大洞,象豆腐腦一樣的白腦漿,參雜許多紅血絲向前刺出一米多遠。另外四個倒在他的東面更靠近行人路的地方,其中兩個被壓到了自行車上,和自行車黏到了一起。』

據《自由亞洲電台》2015年1月29日報導,加拿大國家圖書館和檔案館最近解密了大量有關1989年"六四"時期的文件。加拿大解密文件中一批外交備忘錄,描述了該國駐華使館官員掌握的部分屠城情況,當中包括一名老婦跪在士兵們面前為學生求情反被殺害;一名男孩拖着一名抱着兩歲孩童的女人逃走時被坦克輾過。根據記錄,軍隊一度殺紅了眼,"士兵不斷開機關槍,直到彈藥用盡",甚至"有坦克掉頭,將示威者輾成肉醬"。

人與坦克,成為「六四話語」中最為血腥、也最為本質的內容。北京體育學院學生方政,也在六部口被坦克碾斷雙腿,1989年6月4日凌晨,他和一個同校女生正從廣場和平撤退:

『忽然傳來很多的爆炸聲,正好在我身邊也有爆炸物爆炸了,然後就升起一團來兩三米直徑的濃煙,事後我才知道這是一種毒氣彈。我身邊的女同學就站立不住了,摔倒了。我當時的第一反應就是把她往路邊,行人路那邊轉移。就在這個時候我的餘光看到,有輛坦克很快地向我們開過來,正對着,很快得逼近了我。坦克前面的炮管,都快到我頭上了。速度很快,想躲閃就已經來不及了。我自己就感覺到一種很沉重的壓力在身上,整個身體有一種緊縮的感覺,被軋上了。當時還有點意識,坦克的履帶絞住了我的腿和褲子,拖行了我一段,震動了幾下以後,我從坦克上掉下來,滾到了馬路邊,後來就沒有知覺了。』

1989年6月4日,長安街上,一名中國男子,身着雪白的襯衫、手提兩個購物袋,獨自一人,隻身阻擋迎面而來的十幾輛坦克。

《美聯社》攝影記者魏德納(Jeff Widener),此刻正在附近一家酒店的陽台上,立刻按下快門,捕捉到這一對峙畫面。當時坦克試圖轉向繞過坦克人,但距離很近幾乎要從他身上碾過去。有關這一交會瞬間的影像,成為二十世紀最著名的照片之一,"坦克人"成為六四事件和八九民運的象徵,他也在全球範圍內成為自由和反抗的象徵,在照片、電視節目、海報和T恤中成為永恆。

但是直到三十年後,"坦克人"仍是一個謎。"正是坦克人的神秘使他得以永久存在——這讓他成為許多西方價值觀與希冀的符號。"美國路易克拉克大學(Lewis& Clark College)副教授珍妮弗•赫伯特(Jennifer Hubbert)說。

中共"六四"大屠殺死亡人數至今是謎。去年6月,香港《壹周刊》在翻查當年美國白宮的機密檔案中,發現華府曾透過中方戒嚴部隊線人,獲悉了中南海內部文件,評估"六四"死傷民眾多達40000人,當中10454人被殺害。

華府的機密檔案點名稱,中共第27集團軍要為流血負責,"六四"凌晨這支軍隊持最具殺傷力武器,在天安門廣場見人就殺。

三、八九學運偉大嗎?

那天參加『2021年「六四」32周年全球網絡視屏紀念大會』,上去聽大家都在老調重彈,我便說了一通不一樣的、難聽的——三十年說一樣的話,太乏味了,而且,我也老了,未知還有下一回?這種網絡會議更是易碎品,隨風而逝,所以把發言文字貼在臉書上。

不,它是一次失敗的民間抗議,

而且,它跟中共的博弈,本來要贏的,最後卻輸掉了,

好像,屠殺發生以後,人們便失去想像力和理解力,它是可能避免的,中國人是可以不必付出這個代價的,而且也連帶全世界不必掉進全球化的陷阱⋯⋯。

所以,今天我們要問:

1、你們一定會輸嗎?

2、你們為什麼輸了?

三十年過去了,我至今聽不到八九參與者,從當年的學生領袖、知識菁英、到黨內改革派,對這場政治衝突,向歷史和人民做出負責、清晰的真相說明,更沒有看到有一個人有像樣的反思;

真相和反思的意義,第一是可以寬慰無數死者的親人,二是為討公道而釐清罪責,三是為今後的抗爭留下經驗教訓。

可是,我看到的是所有人要不就是顯示自己當年的成功,要不就是推卸責任,其做法無非是曲解歷史、掩蓋真相。

許多人的說詞,還是三十年前的,如「八九」引發了「蘇東波」、屠殺暴露了共產黨的殘暴,後一句幾乎是「兒童話語」,而如果是當年的參與者,至少也五十歲以上了吧。

先說這個失敗的後果非常嚴重:

第一、六四亡靈至今不得昭雪,長安街血跡未乾,天安門母親至今追討公義不成;

第二、中國文明曾有的千載難逢的變革機遇被斷送,甚至中共可能的改革走向也永遠消失,中國人為此將付出的代價,幾百年後才看得清楚;

第三、在六四的血泊上,中國由一個邪惡制度主導而崛起,以全球化擊敗西方文明,對世界的影響無法估計;

第四、中國的崛起,令中華民族付出環境和道德兩大代價,幾代人都無法挽回。

說說當年的風雲人物,大部分也快要被公眾社會遺忘了:

1、廣場絕食總指揮——

柴玲:逃出中國後在普林斯頓和哈佛拿到學位,又經商致富,然後又信了基督教,可是她至今沒有對當年堅持在廣場不肯撤退做出任何合理的解釋和反省;

李錄:據稱是"不撤退"主張的最核心人物,逃出中國後,也在美國拿學位並致富,然後又回頭去幫助中共;

張伯笠:當年絕食指揮者中唯一的成年人,六四後在普林斯頓做訪問學者,後信基督教,再成為傳道人,在獲得信仰之後同樣未見其反省。

2、知識精英——

鄭義:八九年最早介入學潮的知識精英,自稱是"絕食傳授人"(這個簡單的事實,至今也模糊不清),他後來只寫為學運辯護的文字,還說"我是來打架的",那麼他「跟鄧小平打了一架」,對長安街無辜被殺的民眾,鄧不會交代,他怎麼交待?

王軍濤,當年在廣場直接操作學運,據說是為了幫助政府平息學潮,他在出獄後到美國讀了政治學博士之後,並未見到他對自己當年的「政治學行為」及其失敗,給出一個清晰的解釋;

3、改革派——

趙紫陽:八九當年他拒絕執行戒嚴而被罷免,其後被軟禁整個後半生,並絕不檢討,光明磊落,然而,他對當年戈趙會"拋鄧"而導致情勢失控,令鄧小平大開殺戒,卻致死沒有說明真相和原委,他也絲毫沒有對民眾的歉疚,反而在自傳中流露對鄧小平的歉意。趙紫陽系統的人們,至今也只歌頌他或為他洗刷。

最後我要說明一點,八九屠殺的罪責,百分之百在中共,然而這並不能替代民間一方的真相釐清,和對失誤的反思;再看看今天的中國,我不知道大家流亡了三十年,這輩子何顏以見江東父老?

四、「中國經驗」甚至不能穿越海峽

為美國之音中文部樊東寧的「六四特別節目」,我實際上是準備了一個講稿的,但是一個小時的節目,我其實沒撈上講幾句,稿子裏大多意思,並無機會講出來,只好在節目之後,貼上臉書來。

1、請教蘇曉康先生:您當年在廣場上與學生談話,被中共指控為學運的「幕後黑手」,最後被香港的「黃雀行動」所營救,如今34年過去,怎麼看中國這些年的變化?習近平的極權盛世,是不是戳破了西方認為經濟發展就能走向民主的神話?六四對中國與世界造成了多大的影響?

答:第一、中國的「八九」學潮,其實就是一場更早的「阿拉伯之春」,它啟動了所謂「蘇東波」浪潮,即共產制度圈內蘇俄東歐部分解體,並良性漸進至新的民主政體的建構,提供了「和平轉型」的成功範例,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作者臉書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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