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引子
如果一切正常,那麼我應該在1967年夏天從高中畢業的,但是1966年文化大革命爆發了,打破了我的高考夢,連高三也讀不成了。不過那時的熱血青年對革命也是同樣的憧憬,於是我們又滿懷熱情地投入了大革文化命的運動中去。結果鬧了三年什麼名堂也沒有鬧出來,國民經濟反倒瀕臨崩潰的邊緣,而中學畢業生一年一年地越積越多,如何安置那麼多的年輕人?成為一個極大的社會問題。毛澤東的辦法就是讓這些城市青年上山下鄉。66屆畢業生還有一部分進了工廠、一部分進了農場,以後就越來越少,大部分到農村插隊落戶了。在這樣的背景下1969年1月16日我來到安徽宿縣(今宿州市)大店公社湯虎大隊大張小隊插隊,成了一個新農民。
養雞
常常聽說農民抱怨下鄉插隊的知識青年為了打牙祭改善伙食會幹一些偷農民雞鴨的勾當。可是我們在生產隊裏插隊的那麼多年裏卻不僅沒有偷過農民的雞,反而自己養雞來改善生活。
那是下鄉插隊的第二年,開春時分看到農民紛紛趕集去買小雞來餵養,我們也學着去買了十隻小雞。小雞毛絨絨的,有黃有黑,煞是可愛。老鄉告訴我們,要把小雞放在簍子裏,這樣它們長大後就會認簍子為家,晚上歸巢會自己進去的。我們從來也沒有餵過小雞,就言聽計從地去買了一隻用蘆葦編成的雞簍,把小雞放在裏面。剛剛買來的小雞十分嬌嫩,只能餵小米,我們就把自己分到的幾斤小米拿來放在石臼里舂去殼來餵小雞。平時就把小雞放在簍子裏,下田幹活的時候就用一件舊衣服蓋住雞簍,小雞以為天黑就安靜下來了。收工回家一開門,小雞見到光亮就唧唧喳喳叫個不停,給冷清清的屋裏增添了幾分生氣。
一窩小雞給平靜的插隊生活帶來了一點點歡樂,可是好景不長,第三天午休我象前兩天一樣回來餵小雞,推開房門卻是鴉雀無聲,一點動靜也沒有。「今天小雞怎麼啦?難道都睡覺啦?」我帶着滿腹疑惑掀開蓋在雞簍上的衣服,只見一隻黑色的小雞在裏面團團打轉,還沒看清楚是怎麼回事,它就竄出簍子逃出去了,原來不是小雞而是一隻老鼠,再定睛一看,雞簍裏面的十隻小雞已經都被老鼠咬死或拱死了。第一次餵小雞就這樣以失敗而告終。
過兩天又逢集了,我又去買了十隻小雞。這次接受上次的教訓,下田出工時用繩子把雞簍上的衣服扎住,這樣老鼠就進不去了。在我們的悉心照料下第二窩小雞漸漸長大了,先是翅膀上長出了幾根硬毛,接着又長出了幾根尾羽,慢慢地羽毛豐滿了,十隻雞擠在雞簍里已經住不下了。我就向農民要了幾塊舊土坯,用碎麥草和了一些泥巴在門旁的屋檐下給小雞搭了一座小屋,還是兩層樓的,底下是雞舍,上面一層留給母雞生蛋。到了中秋節,童子雞長成了,我們就把幾隻小公雞殺了吃了。那時的雞都是真正的土雞,那個味道比現在的雞不知要好吃多少。
第二年開春小母雞開始生蛋了,我按照老鄉教的辦法,每天早晨把雞放出來的時候一隻一隻地摸母雞的屁眼,發現有蛋的就把它堵在二樓里,等到生完蛋再放它出去,幾次以後母雞就學會自己跳到二樓去生蛋了,這樣我就不必再每天挨個摸雞屁眼了。那時的土雞不象現在的洋雞那樣會生蛋,只能隔天生一個,但是五六隻母雞每天也能為我們生二三隻蛋,生活馬上就改善了。到了冬天我甚至還攢了幾十個雞蛋,就買了一隻陶罐,泡上一罐鹽水,把雞蛋浸在裏面,等到鹹蛋吃完,陶罐也被鹽腐蝕得酥碎了。
「自己動手,豐衣足食」,現在回想起當年的這一幕幕生活,還是覺得很有意思的。
餵豬
我們插隊的淮北是個窮地方,一個工分只值幾分錢,干一天活有十個工分只值幾毛錢,辛辛苦苦一年下來也就掙個百把元。好在生產隊也沒有什麼東西分給大家,主要就是糧食,一個人一年的口糧七七八八加在一起不過三、四百斤,作價也很便宜,總共就折合幾十元,這樣倒也還有幾十元結餘。我們的生活要求比農民高,這幾十元錢當然是不夠的。農民的生活水平儘管比我們要低得多,這區區幾十元也是不夠的。他們過日子,一靠多生孩子,人多口糧就分得多,到集市上賣糧食的價格是生產隊分配時作價的十倍以上,這就等於賺錢了;二靠自留地,淮北人少地多,我們隊裏每人就可以分到半畝地,而且自留地都是精耕細種,產量是大田的好幾倍,自留地是按人分的,人多地就多,這又賺錢了;三靠餵豬,平時養雞生蛋賣錢畢竟只能換個油鹽醬醋,一年餵一兩頭豬,過年、嫁女就都靠它了。餵豬對於農民來說還有一個很大的好處就是可以變廢為寶。在生活和生產中總會產生一些菜皮麩糠之類的廢料,用這些廢料餵豬,可以聚沙成塔,還可以積肥,到年底一頭二百來斤的大肥豬可以賣百十元錢,這對貧窮的農民來說實在是一筆非常可觀的大錢啊。
我們的「家庭」是由兩個男知青組成的,雖然沒有多少餘糧,但是也總有一些剩菜剩飯麩皮,平時就倒給鄰居餵豬。於是我就想為什麼我們自己不餵頭豬呢?這樣到過年回家時每人也能分幾十元呢。我把自己的想法告訴隊長,隊長把頭搖得象撥浪鼓似的,連聲說「不行,不行。」可是我堅持要試試,於是隊長說苗豬你們餵不了,要末去買頭半大的豬喂喂吧。第二天趕集,隊長幫我們買了一頭四十多斤的豬趕回來了。
在淮北餵豬比養雞還簡單,一般都在露天,連豬舍都不必蓋,只要在地上楔一個木橛,把豬拴在木橛上就可以了。雖然餵豬不需要設備,但是豬吃得比雞多得多了,好在我們每年要分千把斤山芋,每天煮一鍋山芋,人挑好的吃一點,剩下來的就全給豬吃了。以前煮山芋時都要把兩頭削掉,現在就都留着,好讓豬多吃一口。可是隨着豬一天天長大,胃口也越來越大,好像天天都吃不飽似的,於是每天下田幹活休息時我就去薅豬菜,可是一把豬菜丟下去,轉眼就沒有了。這樣一直維持到秋天,豬長到百把斤時就再也不長了。農民勸我們把豬賣了吧,我們看看裝山芋乾的囤子越來越低,想想費時費力用糧食換豬肉也不合算,就決心把它賣了。
因為豬肉的價格比糧食要高得多,所以農民在賣豬之前都要象填鴨一樣拼命地讓豬多吃食,我們當然也不能免俗。賣豬的那天早晨我先煮了一鍋山芋,讓豬吃了個飽。過了個把小時又擀了一鍋麵條,豬從來也沒有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居然又全吃下去了,把肚子吃得圓鼓鼓的。要知道這吃下去的山芋和麵條都能賣出肉價錢呀,我們也越看越高興。賣豬都要用車拉的,一則因為豬吃得太飽走不動了,二則防止它一路走一路拉屎,賣豬人都恨不得把豬的肛門也塞住,因為拉掉的屎都和肉一樣貴啊。我向隊裏借了一輛平板車,把豬拉到了生豬站。誰知一過磅,豬才剛剛超過一百斤,還不夠宰殺的標準,公家不收,就只能賣給私人,讓人家繼續去餵了。
辛辛苦苦忙活了大半年,買豬時花了二三十元,賣豬時得了四五十元,除去吃掉的糧食,細算下來也沒有賺到什麼錢。是苦?是樂?就算是體驗了一把餵豬的生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