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對數年前的中國網民而言,李承鵬還是一個耳熟能詳的名字,或許還是關注時事者茶餘飯後誇讚幾句或是唾棄幾口的談資。而如今在內地的搜尋引擎里輸入「李承鵬」,我們看到的相關搜索結果是這樣的:「李承鵬去哪了」、「李承鵬現狀如何」、「李承鵬為什麼銷聲匿跡了」……
無數人的疑問沒有得到確切的答案。有人說他在美國寫劇本,有人說他移民,有人說他出家,有人說他閉關寫小說。
事實上,互聯網的記憶是短暫而善忘的。從六年前李承鵬的微博賬號被封的那一天起,這個曾經的著名足球記者就在一天天被公眾遺忘。
那時的「微博大V」李承鵬在新浪擁有約740萬粉絲,甚至略略多於那年香港的人口總數。10年代初,正是微博興起的時代,李承鵬作為最早的一批「大V」吸引了大量的粉絲,同時也成為飽受爭議的「公知」代表形象。
然而李承鵬本人並不接受這個關鍵詞:「不要叫我公知。」在2012年的一次訪談里,他坦言:「我不配當公知。中國沒有人配得上當公知,到現在為止。」而就在同一場訪談里,網易評價他「是人氣最高的時政、體育類博主,可能沒有之一」。
李承鵬1968年生於新疆哈密生產建設兵團,父母離異。《三月風》記載,1976年,李承鵬通過鄰居家的黑白電視看到了人生中第一場足球賽,對足球一見鍾情。而2006年接受人民網訪談時,李承鵬提到「我小時候有一個理想,特想當一個作家」。足球和寫作,兒時的這兩個嚮往確實都成為了他成人生涯的映照。李承鵬後來有個廣為人知的綽號叫「李大眼」——相信但凡是見過他本人或是他照片的人都不會對這個綽號有什麼疑慮,他那雙眼睛給人留下的印象確實不淺。以童年理想中作家的身份,他在稍有名氣後陸續寫書,其中最受關注的大概是參與合著的《中國足球內幕》和他的雜文集《全世界人民都知道》。

李承鵬是寫球評出名的。《三月風》曾點出,2006年世界盃時他是《足球報》的首席評論員,一連60多篇球評都每有20多家媒體轉載。他的寫作富有個人風格,著書的作者簡介一欄就寫他「文如刀,眼如電,嬉笑怒罵中開創一代球評文風」。他影響國人對世界盃的理解,也影響國內同行的寫作方式。在《時代周報》的記錄里,李承鵬表示:「我寫足球的方式不同於他們,他們是老一套的寫法,而我寫,則會寫那天的天氣,濕度,球員有別於以往的一切舉動,從踏進球場用的是哪一隻腳,從綁鞋帶方式的改變,來寫他在球場上表現的異常。他們開始說我是在寫小說,後來卻都這樣寫了。」
《德國之聲》記載,李承鵬曾評價自己早年當體育評論員的時候是個盲目的愛國者,「相信生活的很多不幸是敵對勢力造成的」。
在2006年作為知名足球記者做客人民網時,李承鵬還表示「對於現在很多的年輕記者特別是喜歡獵奇、爆料所謂的黑幕內幕感到厭惡」。有趣的是,僅僅三年之後,他球評生涯的收山之作《中國足球內幕》震驚全國,甚至一舉引發中國足壇掃黑風暴。在《中國足球內幕》封面的大標題旁,是醒目的四行大字:「歡迎對號入座,歡迎訴訟公堂,歡迎上級調查,歡迎群眾舉報。」
在博客里他寫道:「如果晚年寫自傳,我會以2008為基點,在此之前我是一個混蛋。」
但他同時也寫道:「我認為我仍是一個愛國者。」
2010年他甚至還以獨立候選人的身份參選成都市武侯區人大代表。在接收羊城晚報專訪時,李承鵬稱自己是在「實踐自己的公民權利」,要「代表人民說話」。相比引發熱議的參選而言,他的落選毫無懸念。然而借用《德國之聲》的評論來說,「實際上,僅僅是積極參選這個舉動以及政府的回應都可以看到,他已經贏了。」
他的時評和球評風格倒是一脈相承的。《時代周報》寫他「從2009年起,他新浪博客的訪問量便穩居前十,每一篇文章的閱讀量輕易過百萬。他以文章介入到社會眾多公共事件中,他文筆犀利,語言幽默,從而擁有龐大的讀者群。」
與李承鵬以對立形象出現的典型代表是「單仁平」——這是《環球時報》主編胡錫進的筆名。胡的反對者、《環球時報》前記者文濤,在推特上提及李承鵬為何銷聲匿跡時就評價「單仁平」為「公知終結者」,譏諷他「既是那個能微笑着陪你喝酒嘮嗑的忠厚長者胡錫進,但轉眼就會變成文字獄長單仁平」。

2014年7月7日晚間,李承鵬的微博和博客賬號被封。短短數小時之後,「單仁平」在環球網發表評論文章,題為「李承鵬被銷號,早晚註定發生」。文章開頭對李承鵬進行了他的概括性評價:「在大V中很有代表性。他語言激烈,尖刻,而且差不多篇篇『罵政府』。」
於是「單仁平」把李大眼定性為「激進自由派」,預言:「『李承鵬模式』在中國不可能無限地走下去,當它突破了底線時終將受到制約,這已是越來越清晰的現實輪廓。」
這在一定程度上其實是個相當成功的預言。在2019年的《二十一世紀》上,趙鼎新提到自2014年以來中國公共的輿論逐步左右(尤其是左)兩極分化嚴重,且近年網絡輿論空間進一步收緊,「許多持自由主義立場的網上名人紛紛被禁言,而左傾的勢力則在日益增長」。如果說李承鵬是10年代初一批「公知」的代表,那「@李承鵬」的消失無疑正是國家輿論空間收緊、對網絡言論控制加強的代表。隨着互聯網與自媒體平台在中國的快速發展,我們和李承鵬一起見證着審查制度向這一新領域伸出的手與「公知」一詞近十年的逐步污名化。
2006年,《三月風》雜誌的採訪向他提問:「您認為做一名記者最重要的素質是什麼?」那時作為足球記者的李承鵬回答:「真實是第一位的。這一點到哪都一樣;要有好的頭腦,敏銳的觀察力,要去觀察你的採訪對象;要勇敢。做一名記者,特別是足球記者,要有一種玩世不恭的姿態,只有玩世不恭了,你才不會刻意地站在某個利益集團裏邊,才能客觀。」
後來李承鵬再出現在人們的視野里,是作為微信公眾號「大眼李承鵬」。就在剛剛過去的肺炎疫情陰影下的2月,他還連發兩篇推文,批判政府在疫情初期的不當處理、緬懷殉職的李文亮醫生。這兩篇推文迅速地被刪除,只剩「此內容因違規無法查看」,他的公眾號隨即也被封。
他在其中一篇推文的結尾說:「祝願漂泊的武漢人民,能夠早日放肆坐在街頭吃碗熱乾麵。」
2020年2月2日,微信公眾號「大眼李承鵬」變灰。就像六年前那一個7月7日,微博賬號「@李承鵬」消失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