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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鵬:人這一輩子,其實就是你在乎的人和事紛紛離開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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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件小事:四川金堂縣一隻曾救過兩個人的搜救犬,被狗販子打死賣了狗肉。前幾天大理的網紅金毛也被下藥毒死了。這些偷狗殺狗的雜碎真是可恨啊。

(圖二)

圖二是我從小養大的金毛,情感頗深。我習慣晚上寫東西,他就喜歡這麼看着我,或者玩兒球給我解悶兒,互相解悶,彼此是對方的好兄弟。

他還會陪着我媽去買菜遛彎兒。我媽也很喜歡他,當孫子帶(這輩分有點亂)。養過金毛的人都知道,這種狗有多治癒多可愛。

後來政府不讓小區里養大型烈性犬了(也不知道金毛怎麼會成烈性犬),我把他送到四川金堂縣一個開民宿的朋友家。隔三差五就去看他。

每次我去,他那種歡樂洋溢在每一根毛髮間,會不斷從山腳跑到山頂,再跑回來……叼些可能對他很重要但在我看來很無聊的東西回來。

有一天,朋友告訴我,他被狗販子偷走了。

朋友欲言又止。

我說「別說了」。有些情感頗深的事物,不知結局更好。

這天晚上傳來我母親去世的消息。

人這一輩子,其實就是你在乎的人和事紛紛離開的過程。

你可以管這叫「修行」。

https://x.com/i/status/20189778459227140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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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隨手在手機上寫了點字,沒想到不少人留言,挺深情。就多寫一段吧。巴金講過一個故事,有個藝術家住在一個不大的城市,隔壁人家養了小狗,它和藝術家交處很好。「文革」期間,藝術家被批「裏通外國」,拳打腳踢,棍棒齊下,一條腿也被打斷。專政隊押着遊街示眾,他衣服撕破了,滿身是血和泥土,口裏發出呻喚。熟人看見他,都假裝不認識掉開頭去。只有那隻小狗從人叢中跑出來,它親熱地叫着,到處聞聞,用舌頭舔舔,用腳爪撫摸他。專政隊趕它走,用腳踢,拿棒打,都沒有用,它一定要留在朋友身邊。

最後專政隊用大棒打斷了小狗的後腿,它發出幾聲哀叫,痛苦拖着傷殘的身子走開了,地下留了一灘血。

藝術家關了幾年才放出來,第一件事就是買了肉去看望那隻小狗。鄰居告訴他,那天狗給打壞以後,回到家裏什麼也不吃,哀叫了三天就死了。

巴金也寫過自己養過的一條小狗,叫「包弟」。一條小黃狗,乾乾淨淨,會作揖,討糖果吃。全家人都喜歡它。外出吃飯,巴金的愛人蕭珊總要向服務員討一點骨頭回去餵包弟。

1966年,紅衛兵開始上街抄「四舊」,砸門大喊要打死狗。包弟尖聲吠叫,這讓巴金膽戰心驚。當時他隨時會被打倒,為了不引起更大麻煩,全家人商量把狗送走,可這時節誰人敢接收呢?這天晚上,全家透過竹籬看見隔壁被抄家,紅衛兵抄了東西進進出出,大聲叱罵,摔破罈罈罐罐。思前想後,家人決定把包弟送給醫院做實驗用,這總好過被紅衛兵打死。

小狗送走,巴金想起包弟向他作揖討東西吃的情景,暗暗流淚……在他眼前出現的不是搖頭擺尾、連連作揖的小狗,而是躺在解剖桌上割開肚皮的包弟。

巴金說:我不能保護一條小狗,我感到羞恥!為了想保全自己,我把包弟送到解剖桌上,我瞧不起自己,我不能原諒自己!我就這樣可恥地開始了十年浩劫中逆來順受的苦難生活,而我自己也變成包弟……

十三年過去,巴金一直住在那裏,每天散步的時候,腳下是一片衰草,他就想起包弟……他像做了一場大夢,身心熬煎。他覺得這樣的熬煎是不會有終結的,除非給自己過去十年的苦難生活作了總結,還清心靈欠債。巴金終於說:我不怕大家嘲笑,我懷念包弟,我想向它表示歉意。

然後,他寫了《隨想錄》,也就是大家所說的文革「懺悔錄」。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李承鵬(大眼哥)X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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