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年底,沒想到被一個畫面給震撼到了:
愛國主義相聲藝術家姜昆帶領一群老藝術家,在洛杉磯豪宅拉着手風琴深情演唱《我和我的祖國》,夕陽,聖誕篝火,永不結冰的泳池……冷不丁地,像看見洪承疇在盛京拉着滿清的二弦子,吟唱《我和我的大明》。
姜昆反覆闢謠,卻被反覆證實,人們說姜老師終於創作出此生最好的相聲。拿綠卡住豪宅過洋節沒什麼問題,但大力呼籲「中國人抵制聖誕節」、寫數千字長文緬懷抗美援朝,你卻坐擁美國綠卡、豪宅還把女兒留在美國讀書工作定居,這「含夾量」就太高了。
這國有個不可能三角定理:正直,有錢,真愛國。正直的人怎麼可能有錢,有了錢,哪能真愛國。你看在洛杉富人區住了多少貝勒、格格、衙內,開超跑住豪宅喝名酒,並不關心同胞。他們的父輩卻在國內教育人民要愛國,抵制外來文化入侵……都不用去大峽谷,就能瞻仰有多分裂。
愛國越來越神經病了。為了抵制文化入侵,有些地方用鰲拜替代聖誕老人。但鰲拜是「揚州十日,嘉定三屠」的滿清人哪,留辮子、穿馬蹄袖,妥妥的外來文化入侵,且此鰲拜用的還是徐錦江的《肉蒲團之官人我要》版本。警方剛頒佈了「私人之間轉發不雅視頻也是違法」,曲線愛國的群眾,別一不小心搞成了聚眾淫亂。
到了年底,朋友們按例催更年度總結。但今年真不想寫了。剛想寫小洛熙被醫生害死,想起去年說過宜昌「黃疸入腦窒息致新生兒死亡」。剛準備鞭撻炫富天價耳環的黃楊鈿甜,發現去年周公子、北極鲶魚已被鞭過屍。貪官年年有,器官常常少。杭州早在2011年就喝了糞水,15年前雲南鶴慶就因為污染導致89名兒童血鉛超標。至於江油,你想想更波瀾壯闊的翁安十萬人民上街差點把縣衙門燒了……
沒什麼好總結,每一年是上一年的輪迴,我們被鎖死在某個日復一日情節雷同的系統,困在算法裏,這個算法就是:溫水煮青蛙,我們要愛國。
倒也有些亮點試圖打破算法。除了姜昆聖誕放歌,就是南京博物院,最大亮點不是幾幅字畫被掉包,而是讓大家看見那套行雲流水的體系。龐家後人回憶:「當年文化局官員帶了一大群人來我家,說龐家一向愛國的啊……」先用「愛國」動員你捐畫,再找專家鑒為贗品,院長兒子低價收購「贗品」,左手遞右手,市場高推。我看過一次拍賣,高潮部分,買家長跪不起痛哭流涕「與祖國失散多年的文物終於回來了,花再多的錢,我也要表達赤子之心」……後來才知道,這套表演體系他們玩過多次,半月板都磨損了。有時就由博物院高價收回。

看過《金瓶梅》就知道,「雅賄」。領導就喜歡字畫。找個懂事的專家把那幅蘇東坡鑒為贗品。「不值錢,高仿」。領導目光如炬,心知肚明。但見:黃烘烘金壺玉盞,白晃晃減靸仙人,南京紵緞,金碧交輝……太師卻道:「禮物決不好收的,拿回去」。慌得來保叩頭說道:「都是些不值錢的小東西,小的主人西門慶,進獻給老爺去賞人」。太師道:「既如此……朝廷賜了幾張空名告身,我安你主人做個理刑副千戶,頂補千戶賀金的員缺。」
來保叩謝:「小的家主舉家粉首碎身,莫能報答!」
《金瓶梅》就偉大在把蠅營狗苟寫出人性光芒,把殿堂寫出了叫床。流轉至今,當然有「老子下館子都不給錢,吃幾個西瓜算什麼」的粗暴玩法,「楊衛澤市長有一次到博物館視察,看上一件瓷花瓶,直接安排手下人拿走。博物館負責人只好把這件瓷花瓶以破碎為由報銷處理。」
格局差了,沒有上升到家國情懷。
龐家後人又回憶:「曾國藩的曾侄孫女曾昭燏院長也來到我家,說蔣介石把很多國寶帶去了台灣,現在國家有難,你們要鼎力相助」。看,以愛國的名義就不是打劫,而是支援國家建設。昨天刷「聽海頻道」:1953年,三大社會主義改造,農業社會主義改造(人民公社),手工業社會主義改造(私人作坊收為集體),資本主義工商業的社會主義改造(金融國有)。就是說十年間,捐土地、捐工坊、捐公司、捐銀行,順帶捐點字畫算什麼,你不捐,怎麼證明你愛國。
公有制是最壞的私有制,最壞的私有制也比公有制好。打着愛國旗號,到頭來,都是官人我要。
剛看到一段:當年蔣介石想看乾隆武英殿版的《二十四史》。故宮博物院院長馬衡板着臉,讓陳布雷打條子承諾「必須一個月內歸還」。陳布雷氣得扭頭就走,回去抱怨:「什麼人一個月看得完《二十四史》,存心刁難」。蔣介石苦笑:「不是刁難,是明擺着不借給我」。
後來馬衡送來一部商務印書館的《二十四史》,說:「蔣先生要的書我送來了,若只是想看書,就是這個,若必須是乾隆武英殿版《二十四史》,那就是別有圖謀」。如此公然犯上,有人建議拿下馬衡。蔣介石卻說:「故宮文物,只可馬衡,國寶由他保管,國人放心。」
聯想起南博的姚遷因追要領導「借走」的字畫,身敗名裂,上吊自殺。蔣介石也不把馬衡搞倒搞臭抓進監獄,幾幅畫都搶不過來,怪不得江山也丟了呢。只是我們已不好意思再說「解放前夕,國民黨反動派把大量國寶偷運到台灣」,台北故宮的國寶,是一個都沒少的。
不妨事,打下台灣,一切都是我們的。
故宮創始人吳瀛捐了241件文物,僅剩170餘件。宋徽宗的《鴝鵒圖》,南博和底特律美術館竟各有一件……網友眼尖,說那些文物不經細看的,庫房裏箱子也不敢打開細察。就是玻爾的「觀察即塌縮」理論。是啊,中國文物具有波粒二象性,你觀察了,就是贗品,不觀察,就是真品。
還是南京博物院院長徐湖平未雨綢繆:「南博跑出去一條狗也是可以查到出處的,但文物這東西不好說,不要太在乎真偽。」

大門上明晃晃寫着愛國,走進庫房,滿眼卻是盜國。那不是博物館,是後宮。
康生喜歡上故宮的一方唐代陶龜硯,就「借走看看」,並編入「康硯第五十三號」。他也意識到不能明搶,有一天看上了黃庭堅《梅花三詠》,當即掏出5元錢,豪爽地說「我也不能犯紀律,這畫我買了」……
還是讓我們談談愛國吧。中國愛國史上有個反面人物,被余秋雨口誅筆伐的敦煌王道士。他其實是個好人,一路逶迤來此地修行,修繕時忽然發現大量經書畫卷,步行百里上報知縣,無果。又心急如焚去找道台、找學政,最後上書慈禧老佛爺,均無果。眼見這一路過去,每一級上報,就會少一些文物,苦悶之際遇上斯坦因、伯希和這兩個懂行的老外。老外驚為天物,表示出錢買走。急於籌錢修繕的王道士,這才答應……這才有了敦煌文物的倖存。對了,老外沒有將文物佔為己有,他們不是強盜而是探險家,按協議全部上交給了英國,最終保護了文物。
還有多少人說「沒有一個中國人能笑着離開大英博物館」。
王道士晚年很後悔,喃喃說要是當初把東西全賣給伯希和,該多好,也不會被哄搶被損壞了。
大家總愛說這是縮影、那是縮影,其實文物才是一個國家的縮影。
「民國四公子」之一的張伯駒,平生兩大愛好,愛文物,愛國。1936年,聽說中華第一帖《平復帖》將被轉賣英國,他急以4萬大洋搶購陸機墨寶。焚香供帖,如奉神明。有人覬覦此帖將他綁架,他寧死不從,並告訴妻子:「寧死魔窟,決不許變賣家藏!」生生被綁了八個月,綁匪只好將贖金降至40萬,這才脫身。
後來他聽說傳世最早的山水畫《遊春圖》,將以800兩黃金賣給外國人,怒斥:「誰轉手洋人,誰就是千古罪人!」當即賣掉宅子(李蓮英舊宅),換了千兩黃金,仍差20兩,妻子潘素摘下首飾補足,這才留住國寶。蔣介石曾提出,願意買下這幅《遊春圖》。張伯駒毫不猶豫拒絕:「貴賤不賣!」
1956年,新中國號召認購公債。已負債纍纍的張伯駒為了支持建設新中國,將一生珍藏的8件頂級書畫捐給了國家,那份清單爍古震今:陸機《平復帖》、展子虔《遊春圖》、杜牧《張好好詩》、范仲淹《道服贊》、趙孟頫《草書千字文》……個個是故宮「鎮院之寶」。文化部長茅盾頒發20萬獎金,他婉拒,慨然道:「予所收藏,不必終予身,為予有,但使永存吾土。」
張伯駒捐了半個故宮,後來還是被批鬥,在操場當眾下跪,沿跑道爬行,拎着銅鑼到人民廣場邊敲邊喊「我是大右派,我是牛鬼蛇神」。讓我震撼的是,原以為張伯駒會形容槁木,神情萎頓。後來看了炎黃春秋寫的一段……「嗯嗯!」張伯駒欣然應允,眼中光芒一閃,他那原本僵直的身軀也瞬間活躍起來,接過那銅鑼和小錘子,輕快地踏出門去。街巷迴蕩着那陣陣鑼聲,以及「我是大右派」……
最後,84歲的張伯駒生命垂危,因「級別不夠」只得擠在八人病房。在污濁空氣和病人呻吟中,他喃喃重複李白《上陽台帖》:「山高水長,物象千萬,非有老筆,清壯可窮」……那是他捐給毛澤東的。等女兒終於拿到轉院批令時,他已撒手塵寰。
我覺得張伯駒也是頂級文物。器物是死的,留在上面的故事是活的。作為直隸總督的兒子、袁世凱的表侄,翩翩濁世佳公子,傾家蕩產為祖國,落得個跪操場、爬跑道,最後竟對懲罰熟練自如,眼裏光芒一閃,接過銅鑼,輕快地踏出門去……這裏面都發生了些啥啊,吉林農場有基因改造組嗎?
所以南京博物院這事兒,我們討論的到底是文物,還是有個東西決定了文物。講個結局,堅決反對將文物運往台灣、力勸把個人藏品捐給國家、因表現優秀當上南博院長的曾昭燏,後來政治壓力也大了起來。
1964年12月22日,看完病後的她跟司機說:「去靈谷寺散散心吧」。
司機把她拉到靈谷寺。她下車時貼心給了司機一包蘋果,要司機等她。那天她一個人上了靈谷寺,上了塔頂,跳了下來。
陳寅恪為其寫了首悼亡詩:高才短命人誰惜,白璧青蠅事可嗟。他是了解裏面發生的事情。
所有的文物,背後都是人物。不是販夫走卒,輪不上倉庫管理員,必須是通天入地的天龍族。
忽然間,一直獨家報道南京博物院事件的亞洲周刊就炸了號。此前,它被令刪除所有報道,留下一段藏頭詩「春水碧於天,畫船聽雨眠。未老莫還鄉,還鄉須斷腸」。就是「春畫未還」。
博物院水有多深,像海一樣深。
金瓶梅又說:只怕睜着眼兒的金剛,不怕閉着眼兒的佛。
散朝。
















